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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婴吐槽道:“与你相善的人也不多。”
赵佗也笑道:“我那些去南昌办事的下吏,也常说共君面恶,不好相与。”
惊也欲言又止,他年纪小,兄事共敖,不好意思他揭短。
共敖没理他们,继续道:“我的脾气,右庶长是知道的,生怕哪天再起争执,一怒之下绑了县令鞭笞一顿,若真如此,我自己被缉捕下狱不要紧,就怕连累了右庶长。”
也坐于席上,被黑夫介绍给众人陈平恍然,恐怕这才是共敖辞官的主因吧。
按照秦律,被举荐人犯罪,若他还在原职没有升迁,举主也要被连坐,秦昭王时的丞相范雎,就是被他举荐的两位恩人坑死的。万一共敖在任上闹出个大新闻来,除非陛下开恩,否则这一年的努力,还真有可能一朝白费。
这一批南下干部中,小陶、东门豹的爵位足够,被九江郡直接任命,除了共敖,黑夫只举荐过利咸,但利咸已从最初的番阳假尉,升任番阳县丞,他纵然犯事,也不会牵连黑夫。
所以仔细想想,黑夫仕途最薄弱的一环,竟是共敖!
陈平对这些事较为敏感,便问共敖:“那南昌令叫什么?哪里人,之前在何处任官?”
问清南昌令的姓名、籍贯后,陈平目视黑夫,意思很明显:事后最好查查这南昌令是什么来头,希望只是巧合,不是阴谋暗算。
黑夫也反应过来了,这么一想,共敖自己把隐患消除,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但他还是黑着脸训了共敖一通。
“你说南昌令常与你意见相悖,处处刁难,且待南征士卒甚苛。你在时尚且如此,如今你愤而辞官,他定会变本加厉。徐舒、乐、季婴皆为县令下属,没了你这县尉,谁还能为士卒们向南昌令争利?”
严重一点,黑夫在南昌的利益很可能会遭到打压,他还指望南昌成为继安陆后,第二个制糖中心呢……
“共敖莽撞,辜负了右庶长的举荐!”
共敖面露愧色:“利咸也如此劝我,但那时我已递交致仕文书,追之不及。”
他重感情,是最将南征士卒利益放在心上的,当初秦始皇要将士们就地屯守,共敖就代他们表达了不满。
他抬头道:“但右庶长放心,我虽辞官,但不会离开南昌,并会弥补此事!”
“你如何弥补?”季婴啃着手里的肉,不住摇头,共敖的辞官,让黑夫的南下干部们在南昌话语权弱了许多。
共敖决然地说道:“我会带着共氏一族,迁去南昌,在那经营田宅庄园!”
“什么?”赵佗微惊,位于筵席末尾,没怎么插上话的陈平也愕然了。
这个共敖,也太耿直了吧!
虽然南昌移民、驻军已有数千人,但依然是边鄙蛮荒之地,更别说还有令人谈之色变的“水蛊”,也就是血吸虫病,这便是江南之地丈夫早夭的原因。别人都想着如何搬走,共敖却要将家族从富饶的鄢县迁到南昌,疯了吧!
别看共敖年纪不大,在其叔父死后,却凭“大夫”的爵位,成为家中族长,而秦朝官府也欢迎这种填蛮荒之地的移民活动。
“你想清楚了?”黑夫问共敖。
“想清楚了!”
共敖咬牙切齿道:“俗话说,铁打的豪长,流水的县令!我共敖就做南昌县豪,扎根在那!我就不信,熬不走这狗县令!”
这是卯上了,众人对共敖逞一时意气,决定自己仕途和家族前程的举动哭笑不得,但这就是共敖会做的事。
陈平本来想说,何必出此下策,自己其实有好多办法,可以让共敖反将南昌令,将他赶走的,但看了一眼黑夫后,又将口中的话咽回去了。
聪明人决不会无时无刻表现自己的聪明,尤其在主人要说话的时候。
黑夫叹了口气,也没有阻拦,起身敬了共敖一盏酒,随后又淡淡地笑道:“共敖之志虽足勉,但这种先愤而辞官,再举族搬过去的笨法子,不值得二三子学!”
“季婴,回去以后,告诉还在江南的众人,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先来信告知我,黑夫地位虽不高,也没什么实权,但想让区区一县令挪位,却也能做到!”
这话说得底气很足,众人士气大涨!陈平也暗暗颔首,果然,黑夫不但将手下人都安排到了郡县要职,且表现得十分护短,看来自己来投他,没有选错。
聊完共敖的事后,黑夫又说起把兄弟赵佗的调任来。
“二三子应也知晓,去年(秦始皇二十六年)六月,洞庭郡迁陵县越人受遁入西瓯的楚遗民怂恿,聚众反叛。被镇压后,虽然洞庭郡以怀柔之法,只诛主恶,但洞庭、长沙两郡越人仍不安分,且与五岭之外西瓯、南越君长往来甚密。”
“上赣和厉门塞有小陶镇守,地方安宁,洞庭、长沙却需要增兵。江南水网纵横,陛下决意让左更屠将军移镇长沙,任长沙郡尉,屠将军念着你的才干,便请求将你调去长沙苍梧地。”
赵佗虽然跟过黑夫一段时间,但隶属上,仍是尉屠睢楼船之师的部下,他的调任黑夫没法干涉。
长江边的浔阳,肯定比苍梧富庶,赵佗倒是看得开,笑道:“我虽是北人,却总要泡在南方湖泊水网之地啊!”
黑夫暗想:“老弟,你以后可能还要泡几十年,最后成了一个穿越服嗑槟榔的真南方人呢……”
此外,赵佗还代他们的另一个结拜兄弟吴芮表达歉意,吴芮之父吴申刚去世,他来不了咸阳。
“赣地常年炎热,无冬雪,越人的话里,甚至没有雪这个字,若他来看到漫天大雪,恐怕会吓坏。”
赵佗笑了起来,并不知道历史上的自己,后半生六七十年的时间,都感受不到雪花触及手背的冰凉……
黑夫一直有个隐隐的担心,虽然皇帝现在还没有立刻对南越、西瓯用兵的意思,但尉屠睢和赵佗南调,可能是一个伏笔啊。
“黔首初集,山东未稳,江西、湖南还没开发,这时候强行去征服一片热带雨林的广东广西,虽有利于后世,却不利于当下,缓几年,起码先把长沙、豫章的路修起来。”
黑夫打算在婚后找机会劝诫始皇帝,虽然许多建言都被皇帝否了,但在南征上,作为曾站在厉门塞上眺望五岭粤省的人,他是很有发言权的!
那都是后话,黑夫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胸怀天下,关注时局,而是腾出时间为自己做一件事。
结婚!破处!
“像我这么自律的穿越者,很少见吧?一般来说,六七年时间,身边的女人都够开个后宫了,还会有无数暧昧的红颜知己。”
如此自嘲着,黑夫也对后日的迎亲,充满了期待……
第0359章 你喜欢熄灯还是亮着?
周秦时代的贵族婚礼自有一整套规矩,诸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这些程序,过去几个月里黑夫已做完了:他请动了王翦老将军替自己纳采说媒,王氏与黑夫关系还不错,王翦欣然同意。
但接下来的问名、纳吉就有些尴尬了,在叶氏答应婚事后,王翦还要替黑夫问女方的八字和出生年月日,黑夫则要携女子的名字、八字,去祖庙中占卜……
对此,八代贫农的黑夫只能翻翻白眼。
“祖庙,那是个啥?”
他只能在新宅抢修一个祖庙,将素未蒙面的便宜老爹及历代祖先补上去。
他那便宜老爹的名是知道的,可往上几代人却不知何名,母亲也没法回答他,黑夫只能闭着眼睛瞎编了。
于是他大笔一挥,在牌位上写道:
“祖父名重八,曾祖名五四,高祖名初一……”
这样一来,起码凑了四个牌位,能应付纳吉之礼了,倒是这些诡异的名将张苍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想起黑夫让工匠做的“算盘”,还以为这是家学渊源,好奇地问道:
“汝祖、父皆好数术?”
黑夫摇摇头:“家贫无姓氏,名也随便取,或伯仲叔季,或直接按出生日期来。”
章邯、张苍等面面相觑,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越发觉得黑夫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有多么不容易……
同时又觉得,比起重八、五四、初一,“黑夫”听上去也像个正式名字了。
“春秋时,周桓公还叫黑肩,晋成公还叫黑臀呢……”博学的张苍考据起来,胖脸上满是认真。
按照礼制,婚礼当夜,男家要“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而乡党僚友则要带着礼物前来祝贺,同时还要凑马车去帮黑夫迎亲,章邯、张苍、共敖等朋友旧部悉数抵达,为黑夫助阵。
黑夫今日穿着一身爵弁、缁衣、缫裳、缁带,这便是新郎的装束了,他自己乘黑色漆车,车上坐着娴熟礼仪,充当“摈者”的张苍。后有副车二乘,分别由地位较高的章邯、程商驾驶。此外还有装饰车帏的妇车,由惊驾驶。
一行人驾驶高车,浩浩荡荡往内史腾的府邸开去,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前有火炬引导,后有鼓吹奏乐,路旁逛完集市的百姓便知道是有贵人要成婚,纷纷停下作揖恭贺。
黑夫没有严格按照这时代的礼仪,他让共敖、季婴等人从后面的车上向道旁百姓发放纸张包裹的红糖,感谢他们捧场,权当是喜糖。此举引发了一阵欢呼,小孩子们嘴里喊着糖,开心地跟着婚车,一直到了内史府邸外……
摈者张苍下车入告,不一会,内史腾身穿玄端礼服,来到了大门之外。
或许是因为独女要出嫁,答应这桩婚事的内史腾看上去心情很糟糕,板着一张脸,但还是按照礼仪,西面再拜,黑夫连忙下车,东面答拜。
就这么一步一揖,终于进了叶氏的祖庙门口,黑夫献上自己抱了许久,作为礼物的大雁,再拜稽首,这意味着向叶氏祖先报告,说自己要将他们的女孙娶走了。
叶腾缓缓说道:“叶氏源自楚国芈姓,颛顼为远祖,尊春秋时的叶公诸梁为始祖。”
“人皆言叶公好龙,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我欣赏你的才干,可想到你要娶走吾女,心中还是怪怪的……只望你能善待她。”
叹了口气后,叶腾这才让开了道,露出了站在庙门外等候的新娘。
并非后世喜好的大红装束,而是与黑夫玄衣对应的素服,缁衣缥边,宽袖长坠,身后有侍女帮忙提着,今日叶子衿盘了妇人的发式,头上满是金玉玲珑的饰品,面上却只是淡淡妆容——隔着数步,黑夫只能看到她鼻梁以上的面庞,因为新娘手持一柄羽色华丽的“鹊扇”,遮住了自己的口鼻。
这鹊扇就相当于后世的红盖头了,好在黑夫能看到她的眼睛,睿智而不失灵动,四目相对时还有一丝羞涩。
又是一通父、母告诫后,新娘才朝父母及祖宗行礼,跟在黑夫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叶腾没有送出来,站在庙中,有些怅然若失。
女儿出了家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叶氏列祖列宗在上,只望我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
“长夜未央,庭燎之光。言念君子,玄衣纁裳。彼美孟姜,鸾声将将。颜如舜华,宛如清扬。执子之手,与子偕臧……”
新郎已将新娘迎回府邸,悠扬的婚庆乐曲响彻府邸内外。
作为咸阳新贵,右庶长黑夫的婚事十分热闹,虽然也有些不怀好意的宾客想看这个穷小子在仪式上出丑,但有娴熟礼乐的学霸张苍作为“宾者”帮忙打理,倒也将这场贵族婚宴办得庄重大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