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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夫一回头,发现今天子衿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不知是不是吃多了红枣红糖,气色红润,头发黝黑盘在身后,越发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黑夫起身与她见礼后,又看了一眼叶腾,见他没有让女子回避的意思,便将方才的事简略地与她说了。
闻言,子衿却不怎么惊讶。
“父亲常言,君总有奇思妙想,比如那水碓,还有……”
她促狭一笑,跳过让黑夫脸绿的那个发明,直提起了红糖,随后劝内史腾道:
“世人常言,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既然客言之凿凿,不如便去取些麦粉来,在家中试一试?”
黑夫亦道:“我今日正好带了庖厨过来,可以让他们试制一些。”
这件事,黑夫前几天就在做了,他直接从麦氏那购买了一石磨得精细的麦粉,带回家中,扔给庖厨鼓捣了几天,好歹有点成果。
当然了,让一个从来没揉过面,连包饺子都露馅的南方人来发明面食,遇到的挫折自然很多,甚至连如何做到黑夫描述的“发面”,都快难为死庖厨了。先得想办法找到称得上是“限购品”的酿酒用酒曲,用来给麦黄色的面团发酵,可蒸出来的东西却不够蓬松,且有一股难以除去的酸味。
黑夫算准今天要来叶腾府上献宝,等不及庖厨钻研,索性让厨娘不必管发酵了,先试着做些死面的面食出来,好歹有两样拿得出手的了。
“你倒是准备充足。”
内史腾瞥了一眼黑夫,却也允了此事……
……
黑夫家的庖厨有两人,是一对夫妻,正是他从盲山里救出来的那个少女“鸢”,她嫁给了一个哑巴的庖厨。三年前,夫妻二人又随鸢的父亲驹到了黑夫的新宅,驹为黑夫畜养牛马,鸢和丈夫则负责厨房。
如今黑夫来到咸阳,他母亲放心不下,又觉得儿子肯定吃不惯北方食物,便打发这对小夫妻来照料他饮食。
来到咸阳后,一直呆在章台街的小宅附近,虽然一出门就能看到巍峨高大的皇帝宫殿,但呆久了,却也没什么感觉。直到今日,夫妻二人被黑夫带来内史府,才进入他们家庖厨,鸢和丈夫都惊呆了。
内史家的庖厨位于府邸东面,称之为“东厨”,占地极广,都赶上黑夫居住的那个二进小院了。
在庖厨帮忙的人有十来个,数人在井边淘洗食物,一抬头,又见房梁上挂满了熏好的鱼肉和肘。
进了房间,又分为外厨和灶房,外厨满是盛装用的缶、盆、缸等;切制食物用的刀、俎;烹调用的釜、鼎、甑等,都是青铜、漆器。灶房里面有五六个灶台,每个灶台都在忙碌,一人跪于灶前,手执火棍凑火烧煮食物,灶上置釜,烹煮着食物……
再看正在做的主食,有稻、粟、黄梁,都已经淘洗干净准备蒸煮。副食则有炖得酥烂的熊掌,厨师正在调和味道,清炖的鳖羹,火烤的羊羔,天鹅肉,野鸭块,另有被拔了毛的大雁小鸽正要上架烤。
参观了大户人家的庖厨后,只背着一包麦粉来这的夫妻二人目瞪口呆,感觉自惭形秽。
“只是招待左庶长一个客人,就要如此多的人手?要做这么多食物?”鸢咋舌不已,有些惊到了。
直到后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夫妻二人才缓过神来。
“宴飨只差麦粉做的食物了,为何还不开始?莫非是少了什么器具?”
一回头,却是叶氏淑女亲自来了庖厨,庖厨内众人纷纷向她行礼,她却十分和蔼,让诸庖厨免礼,开始询问鸢都需要什么器具,让雍人一一给她备齐。
“要木盆和水,还有一个烧烫的铁釜。对了,可否现熬一些羊肉羹出来?最好煮烂些!”
而后,鸢和丈夫将黄色的麦粉在大木盆里和了清水,就开始和面揉面,而叶氏淑女跪坐在席子上,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突然问道:“用麦粉制食物,是谁想出来的?”
鸢的丈夫立刻朝着正堂方向比划起来,鸢连忙止住他,老老实实回答道:“淑女,这都是左庶长所教。”
“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而且,他还经常进庖厨不成?”
子衿十分好奇,男子们,一般都借口一句“君子远庖厨”,不愿意看到杀生,离厨房远远的。
“左庶长的确喜欢出入庖厨。”
叶子衿没有摆出官宦淑女的架子,鸢也对她很有好感,便笑道:“他好滋味,喜欢指点吾等做些新颖的食物,在南郡时就做过年糕、米粉、粽子,然后便以这些食物与家人分食,吾等也能分到一些,每当那时,家中满堂欢笑。”
“到了北方,左庶长又让吾等用麦粉制面食,虽然还是吃不惯,但比起麦饭强多了……”
子衿微微点头,就这样,在内史府的庖厨内,通过一个小厨娘的叙述,她开始了解黑夫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问完了黑夫好滋味,喜欢指点下人做食物外,甚至还扒出了黑夫做小亭长时的那些破案事迹来……
而到了即将入夜时分,当内史腾招待黑夫的宴飨开始时,名为“烙饼”和“羊肉泡馍”的食物,也第一次出现在秦人的饭桌上……
第0340章 背井离乡
秦始皇二十六年,立夏已过,关中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而新一批的移民数千人,也从燕赵之地跋涉千里距离,来到了他们眼中的“异国他乡”。
“总算是快到了!”
在秦吏高呼停下时,卓铁擦了一把汗,跪倒在灞水边,也不管干不干净,捧起水就喝了下去。
似乎比邯郸的水厚重,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敌国的滋味?异乡的滋味?
他将它们咽入腹中,回过头去,五岁的儿子站在身旁,微微张大了嘴,好奇地打量渭水对岸的咸阳城。妻子则坐在辇上,眼泪汪汪,她是个恋家的人,但入了函谷关,到了这里,她大概也意识到,他们是永远都回不到赵国了!
卓铁是赵国人,家住邯郸,世代冶铁,到了他父亲那一代,终于摆脱了铁官奴的身份,开始独立在城内经营一家小铁铺。每日都把炉火烧得极旺,为游侠儿打制剑戟,为农夫修补农具,偶尔也为找上门来的商贾、贵族制作铁范,帮他们偷铸钱币,在城中小有名气。
这好日子在七年前戛然而止,赵国的顶梁柱,李牧将军被昏庸的赵王迁杀死。这种自毁长城的行为,很快招致了恶果,没了李牧阻拦,秦军势如破竹,很快就攻破邯郸,俘虏赵王。
赵国亡了,赵人头顶的天,赫然变了颜色。
秦国的军队接管了邯郸四门,开始约束进出,秦国的官吏入驻官署,颁布新的律令。秦王甚至亲自去了趟邯郸,亲自下令坑杀了小时候苛待过他的众人及家眷数百。
卓铁当时也在道旁观看秦王威风凛凛的车驾,脑中闪过的念头却是:这么大的马车,要用上多少金铁才能牢固?
尽管每个赵人都对秦人暗含恨意,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虽然不时听到什么“公子嘉重建赵国”,或者“名士陈馀号召抗秦义士去恒山入伙”之类的事,但卓铁一直老老实实地干着打铁生意。
虽然没从前好混了,但他好歹凑够了聘礼,与妻子成婚后,很快就生了个儿子。几年下来,家财不多,但已超过十万,算中人之家,每隔几天还能吃上一顿肉。
但今年一开春,噩梦降临,先是一道“收天下之兵”的命令,邯郸城内的大小金铁铺子全部遭到了搜查,大半当场就遭到关闭。官府要收走市面上流通的武器,并宣布各金铁铺子从今以后,将被收归国家所有,不得再私铸兵刃……
卓铁的店铺的手艺成了国有,地位犹如铁官奴,每个月只能吃限定的口粮,这也就是罢了,总比沦为刑徒强。
但三月时,更可怕的事情来了!
皇帝又扔来了一张诏书来邯郸,要求邯郸城内的百工、商贾,泰半迁往关中!
有的人性格刚烈,抵死不从,抱着家里的树木就像拉着亲人的手,死死不放。那些秦吏兵卒凶神恶煞,用鞭子棍棒驱赶不开,便拔出戈剑,砍断人们拽着的树枝,驱赶他们启程。
无情的刀剑把富户、工匠、商贾和院中的树木分隔开来,渐渐地,故乡里闾的大树渐渐望不见了,邯郸的城墙也慢慢模糊,他们抹着眼泪,开始了背井离乡的远行,成了名副其实的“迁虏”。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
一位赵氏公族的大夫悲愤地唱起了歌谣,但还没引发赵人响应,他的声音就猛地停了,这位大夫的尸体永远倒在了邯郸城外。
“至少他可以死在故土。”赵国富户、工商们静静地看着那位大夫的尸体,陆续从他身边经过。
对于工商而言,他们的生活本就是不稳定的迁徙状态,所以反抗也没有农夫那么大。
从邯郸到关中千里迢迢,要走月余时间,富户可以驾驶牛马车,中人之家则推着人力的辇。隶属于他们的奴隶、仆役得以保留,被集中到一起,反绑着手走路。
这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路途中也不乏有人试图逃离,结果都被抓了回来,或被当场杀死,或直接判刑为隶臣,戴上了沉重的木钳。
“判不判有何区别?反正吾等都是秦王的被反缚双手的隶臣妾!”
另一个同是来自赵国的年轻铁匠程郑愤愤不平,一路上总在说抱怨的话。
卓铁则只是低声让程郑慎言,自己默默地吃着干粮,他何尝没有不满,但他如今有了妻、子,凡事都要以她们安全为先。
“只要能让我一家人在一起,不管迁往何处都无所谓。”
他们跨过山河险阻,路过了人烟稠密的三川之地,过了昔日六国费劲气力都无法攻陷的函谷关,一路来到了关中腹地,灞桥亭处,过了桥,就到咸阳渭南了。
秦吏说,这是抵达终点“上林苑”前的最后一站,他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夜,由当地官府送来粮食。
尽管被迁徙的人家境都不错,也做好了充足的远行准备,但在入关后,食物还是飞速耗尽了,从前日开始,他们这数千人,就必须接受秦国官府的周济,吃的也差,有时候只有粟粥,清寡如水。
可在迁虏们的口口相传中,听说今日送来的食物更加恶劣了,竟是野人农夫都不喜欢吃的麦……
“秦人是真将吾等当刑徒了!”
程郑又爆发了,他一拳重重锤在地面上,与此同时,旁边一位来自邯郸的王氏富豪从马车上站立,大声问秦吏道:“上吏,我可否自行购买米粮食用?”
王富户不缺钱,每次都可以通过给亭舍一点好处,要来更好的食物,今日便想故技重施。
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不缺钱,黄金不会贬值,富户迁到哪里,都是富户。
“不行。”
但今日,秦吏似乎有特别的任务,一定要让迁虏们吃分发的食物,板着脸拒绝了这一请求。
他同时一挥手,让皂隶们扛着一箩筐食物来分发,移民们更绝望了,看那样子,竟然不是勉强能下咽的麦粥,而是要嚼很久的麦饭?
程郑已经涨红了脸,忍耐到了极限,若非卓铁死死拉住他,保不准要做什么冲动的事。
而另一边,那个王氏富户也不忿于自己居然要和刑徒狗彘吃一样的食物,觉得自己受了莫大侮辱,便指着灞桥说道:
“我就算是死了,饿死,从这跳下去,也不吃麦饭!”
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