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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以征楚之战担任军司空,修筑壁垒,又为李由军铺路搭桥,战后兴建南昌城之功,总算从原先的公大夫升到了五大夫。
楼船五百主赵佗因解彭泽之围,杀番阳君之功,也从大夫升为官大夫。
如今的番阳假尉利咸,数次作为谋主建言立功,升为官大夫。
进入江西境内后,因为发生的战斗较少,东门豹无太多功绩,爵位仍为官大夫,他现在被黑夫安排在庐陵镇守。
其余众人里,驻守上赣和厉门塞的小陶升为官大夫,共敖为大夫,季婴为大夫,满、安圃均为大夫。
有意思的是,余干吴申因为足够识时务,主动纳降,进贡干越之剑,并派人来帮黑夫筑南昌城,也被赐爵为大夫。
除了军官们外,令人惊喜的是,底下的士兵,但凡为不更以下者,竟几乎人人都有封赏,普遍增爵一级,这是他们先前未曾想到的,因为自打进入江西以来,大仗没打几场,大伙的斩首不太多,不曾想秦王如此慷慨,大概是要让他们感受一下“天下大酺”的感觉?
众人都在那欢天喜地的庆贺,只有黑夫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一次,秦王大方得有些过头了。他手下三千人,以平均人增地一百亩算,也需要三十万亩土地,南郡三分之一的公田就没了。
果然,等众军吏士卒欢喜过后,杨樛又抛给了他们一个消息。
“南征三千将吏士卒所得爵位应增田地,均从江南地就近划取,眼下驻守南昌者开南昌之地,驻番阳者开番阳之地,驻上赣者开上赣之地……”
……
此言一毕,黑夫和章邯立刻对视了一眼,实墉实壑,实亩实藉,秦王要让兵卒们做的事,恰好被章邯言中了。
一时间,底下两千名兵卒都沉寂了,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共敖醒悟了过来,叫嚷起来:“这意思是,吾等不得归家,要留在本地种田?”
众人一愣,纷纷反应过来,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要同那些前几日刚刚抵达这里的赘婿、刑徒、隶臣妾一样,要被强行迁移到南昌了!
他们辛苦十个月,盼星星盼月亮希望回归故乡,乍闻此询,不由哗然!
“吾等千辛万苦,便得了这边的泥沼荒地?”
“江南容易染疾,丈夫早夭啊!”
“大王他绝不会如此待吾等。”
“定是有奸臣在进谗言作祟!”
他们甚至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杨樛,这个白面的小郎官,难道是他在假传大王之谕?
一股委屈和不满在兵卒中酝酿,士兵们没法淡定了,当共敖气得扔了胄,大呼自己宁可不要土地,扔了爵位官服,光着身子也要回到故乡时,达到了顶点……
杨樛的脸更白了,他才二十出头,虽然出身显赫,却没有见过这等场面,虽然做好了兵卒们有些抱怨的准备,但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脚步虚浮,已经要被士卒们愤怒的目光逼退了。
好在,这时候,有一只有力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同时身旁响起了一声猛喝。
“大胆!”
别部司马开口了,上千汹涌如沸鼎的兵卒,霎时间噤若寒蝉!
黑夫面露愠色,目光扫过,包括桀骜不驯的共敖在内,所有人,都敬畏地垂下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军法言,诸罚而请不罚者死!诸赏而请不赏者死!”
“二三子,勿要鼓噪,慎言!若有什么不服,本司马……”
黑夫声音大了起来:“本庶长,已有直接上书之权,会替二三子向大王,向咸阳问个明白!但眼下,还望二三子能先拜谢大王之赏,并奉王命,开地分田!实墉实壑,实亩实藉!”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是方才先嚷嚷不满的共敖,对黑夫的老部下们点了点头,咬着牙下拜,大声道:“下臣共敖,拜谢大王之赏!”
“臣等拜谢大王之赏!”这拜谢虽然稀稀拉拉,但好歹将几近沸腾的鼎给盖上了。
章邯瞧了黑夫一眼,暗自称奇,方才这局势,换了他,都有些收拾不下来,看来黑夫在家乡子弟兵中的威望极高。
待众人再度安静下来后,黑夫又朝冷汗直冒的杨樛一拱手,严肃地道:
“将为兵首,大王之谕,当从黑夫处始。黑夫从五大夫升为左庶长,有四十九顷土地被分在南昌,但凡所开之地,士卒们先选,剩下四十九顷最烂的,请留给我!”
第0311章 生产建设兵团
目送杨樛离开后,黑夫和章邯放下了手,对视一眼后,目光有些复杂。
“少荣以为,大王此谕,是为何?”回去的路上,黑夫问章邯。
“是因为土地,内郡的无主田亩不够了。”
章邯来自关中,且作为负责土木工程的司空,在九江郡时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田亩、户口资料,所以看得更清楚些。
“从王十一年令王老将军攻阏与开始,秦无岁不出兵东征,至今十有四年,每年都有仗打,每年都有将士斩首夺城,立功受赏。关中的无主田地,几年前就分光了,就连边边角角的林泽,也开辟了不少,用来五国迁移过去的豪贵。从灭魏之战起,关中士卒获赏的土地,便开始分到边郡了。比如我,明明是内史夏阳人,田地却分到了陇西冀县。”
“山东各郡更甚,颍川、三川、河东、河内、南阳等郡,本就人多地少,如今那些地方籍贯的兵卒,新得的田地甚至得从太原、雁门、上谷处开辟。”
南郡也好不到哪去,全郡百万人口,田地却不过一千万亩出头,像江陵、郢、鄢三县,人口最众,占了南郡三分之一,早已没有多余田地,只能从更远的夷陵等县想办法。
黑夫暗暗算了笔账,这年头,中国人口大概有三千万人,全国耕地面积约为三亿亩(秦亩)。按理说五人一户,一户百亩,是完全够分的。但别忘了,大半土地都集中在少数贵族勋臣手中呢。
且秦国的军功爵制度,吞噬六国的同时,也在吞噬秦自己的土地,制造了一个无穷无尽的缺口!
虽然每年都有新开辟的土地,但新兴的军功地主更多,需求远大于供应。于是,原本土地就有些紧张的中原,更加捉襟见肘,甚至出现了许多县无地赏有功将士的情况。
信,国之宝也,政府的信用,重于九鼎。政府许诺的土地不能食言,否则,军功爵、名田宅两个强国之基,就将一夜崩塌。
这种情况下,秦王政有三个选择。
第一是加大对内郡的开发,把苑囿林地,山泽猎场全部变成耕地,让有功将士在原籍开荒。
过去十来年,秦王也是这样做的,屡次重申商鞅的垦草开荒之令,命令各县继续开地。可惜这年头生产力有限,垦荒集中在平原地区,山地森林的大量土地暂时无法利用,只能勉强维持田亩的供需平衡。
这种情况,随着第二次灭楚之战的胜利,被彻底打破了。
不算黑夫他们这些一口气增地几顷,几十顷的军吏。光参战的六十万人,每人平均一级爵位嘉奖,就要发六千万亩土地!
只开荒是不够了,为了安抚嗷嗷待哺的有功将士,秦王只能从其他地方打主意。
第二个办法,是在原五国故地的郡县,侵夺五国之民的田地,或者大肆打击贵族豪贵,夺其土地,让秦军将士移民占有。
听上去很诱人的选择,征服者最喜欢强加给被征服者的暴政,比如清朝的圈地令。
但令黑夫惊讶的是,秦王居然没有走这一步!
秦王政虽然迁了部分豪贵到关中就近监控,却没有夺走他们的土地,而是默认了秦军进入前的土地占有情况。
章邯也道:“我在寿春时,郡守令各地百姓将自己所拥有的土地向县令、啬夫申报,称之为自实田。除了那些反抗大军的豪贵土地被收为公田外,其余百姓民田,官府无一侵夺……”
没有在矛盾尖锐的五国故地火上浇油,这是明智的。大多数百姓可以坐视国家社稷灭亡,笑看王侯倒台,但若你要动他们的土地,那你就是其仇敌,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夫,也会扛着农具跟你拼命!
于是,秦王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项:开疆辟土,在蛮夷戎狄的土地上开辟新的郡县、田地,把这当成对将士的封赏,让他们成为大秦的生产建设兵团……
“但诸将士并未把这当成是封赏,而认为是贬斥和辜负。”
黑夫摇了摇头,站在秦王的立场上,这个选择无疑是对的,既能解燃眉之急,还能遗泽千秋。就像千百年前,将亲戚们全部赶到边远地区做诸侯的周公一样,后人只会夸他远见卓识。
但凡事皆有牺牲,三千南征士兵就成了被牺牲者。本来辛苦打仗,只希望能在家里多点田地,被同乡看得起,谁料却被发配到远离故土的蛮荒之地。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历史上的项羽、刘邦功成名就之际,尚且萌生过弃关中回乡的念头,何况是身处南昌的小卒们。
他们怨愤不满之际,便会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如此拼命立功,值得么?”
走到军营处时,黑夫能感到,此处已没了平日的欢快,士卒们充满了失望,与他行礼也有气无力的。
回到南昌城中,即将作别时,章邯问道:“黑夫安抚士卒时说,要上书向大王问个明白?”
黑夫苦笑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一个小小左庶长,岂敢做这种事情。只是将士卒们的情况反馈给大王,让大王知道下面的人是如何看这件事的,如此而已……”
但当时,黑夫不得不这么说,他必须让士卒们感觉,自己是站在他们一边,一损俱损。如此,才能压下他们的不满和愤怒,以免闹出更大的事来。
他也不认为自己反馈的情况,能让秦王改变主意,因为,即便黑夫自己也认为,秦王的这一措施,在全局上是对的!
“没有秦人先祖在西陲的苦耕经营,那里只怕还是戎狄之所。”
“没有楚人先祖筚路蓝缕,江汉眼下恐也是一片蛮荒。”
吴起改革时,让楚国贵族迁移边地,群贵不愿,楚悼王死后,群起而杀吴起。虽然大多数被吴起坑了一把,同归于尽了,但楚国变法也半途而废。更多的贵族喜滋滋地跑回江陵继续过好日子,于是百多年过去了,眼下的楚江南地,还是这鸟样。
哪个时代,没有牺牲者呢?若所有人都只窝在家乡,华夏现在的地域,仍只是中原的一小片吧……
身为统治者,秦王不需要考虑个人的小牺牲,他只需要拥有凌驾时代的深邃眼光和大气魄!
在这点上,黑夫站在秦始皇一边,三千南征将士留在这,既能开发江西,也能巩固边防,想来更大规模的移民,还在后头吧。
“闹情绪就闹吧,有家室的人,等到妻子迁移过来,就安分了。单身汉们,也会在本地与楚人、越人女子成亲。到那时,南昌开发建设得差不多,就是撵他们回南郡,恐怕也懒得动!”
话虽如此,但黑夫回到营帐内,却让亲兵点燃了膏油等,持笔书写着送给九江郡守的信。他决定,在走之前,为手下人做最后一点事情……
……
秦王政二十六年正月(十月),黑夫驻守在各地的部下们,或前或后,都收到了一份任书,里面是关于江西各地新县治的设立,以及各县官员任命……
赵佗惊喜地发现,自己将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