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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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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梦。
  黑夫心中暗想:“待到仗打完了,新的郡县设立,再等上面委派秦吏,带着移民来此做啬夫。若是我先给了本地人太过职位,到时候削之则引发不满,觉得秦国过河拆桥。任之则让本地势力尾大不掉,难以治理,虽然我只管征服,但也不能给后继者留下太多难题啊。”
  不曾想,徐氏之中,也有人猜出了他的打算,入夜时分,本来搀扶着徐族族长离去的士人徐舒,却又回来了,说是有要事请见黑夫……
  ……
  “先生为何去而复返?”
  坐于彭泽君的厅堂内,黑夫问眼前的士人。
  徐舒唇上两撇八字胡,宽袍大袖,打扮与一般楚士无异,他彬彬有礼地朝黑夫作拜,笑道:“族长让我回来向将军道谢。”
  “仅此而已?”
  黑夫不信,因为从这个士人眼中,他能看到一股钟情功名的炙热眼神。
  徐舒再拜:“舒有幸去过南郡州县,见识过秦国风情,又曾遨游彭蠡泽沿岸,对豫章的江河、地理、城邑、越人部族都颇为熟识,故我在想,将军要全取豫章之地,或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秦国欲平荆为郡县,秦军征服的脚步也不会止步于彭泽,这不是秘密,黑夫便笑道:“你倒是试着说说看,看有什么是我不知的。”
  黑夫让人赐徐舒一个席子,他便道:“豫章本蛮越之地,素来荒凉,故楚国封君,不过四人,分别是寻君、彭泽君、番阳君、上赣君。”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摆放的六博棋子,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摆放开来,铜盘作彭蠡泽,棋子为城邑,放置得有模有样。
  徐舒指着案几上的棋子道:“寻君、彭泽君居彭蠡泽一西一东,如今一降一死,其城邑皆已归秦,但将军也只控制了江湖沿线,但豫章内陆千里之地,仍未涉足。”
  “番阳君盘踞番水中游,其城邑可比彭泽邑更大更高,民多兵广,据说有两千之众……”
  两千封君部队,黑夫是不放在心上的,但徐舒下一句话,却让他提起了警惕。
  “将军来之前,已有楚国鄂君率残部至彭泽,他见彭泽城小,知道不能抵挡秦国天兵,便带着上千徒附,逃往番阳,若与番阳合兵,其数量,恐怕与将军之众不相上下了。”
  这下就有些麻烦的,番阳顿时成了一根不太好啃的骨头。
  黑夫这时候也不轻笑了,一伸手道:“请先生移席近前!”
  移席后,两人已经靠的很近,仅有一步。
  徐舒也说得更加详细:“除了番阳外,还有上赣君,其领地远在南方,自台岭至彭泽,南北悬绝千三百有余。纵使将军能攻取番阳,带着兵卒前往上赣,千里迢迢,林碍密布,道路难行,最快也要走一个半月。待兵临城下,敌有南壄城邑,还有厉门险塞,一时间也难以攻取……”
  “除却楚国封君外,豫章境内,还有无数越人部族,如余干水之干越,赣水、彭蠡泽之扬越。虽然不少已渐渐归化,有城郭小聚,但仍有许多越人聚啸山林,迁徙攻战无常。若将军南攻番阳、上赣,与楚国封君决胜时,这些越人截将军后路粮道,则将军危矣!”
  一通叙述,让黑夫对此人刮目相看,不但言语极富逻辑,还对江西全境各势力了如指掌,看来他说自己“曾游于彭蠡、赣水,观各城邑部族风俗”并非虚言。
  “这是个人才啊,野有遗贤矣。”
  黑夫暗赞,拱手道:“诚如先生所言,秦军此前从未涉足豫章,故对本地形势一直晦暗不明,听先生一席话,本司马眼前便豁然开朗!”
  黑夫手下不缺能攻城陷地的军吏,也不缺利咸这种能随机应变的助手,却缺少一个能知晓本地地理川防,并且能帮自己制定一个攻略计划的智囊!
  于是他笑道:“我军中还缺少一个幕僚,先生可愿为之?”
  黑夫抛出了自己的饵:“有了这资历,战后这彭泽邑还缺的啬夫,先生探手可得……”
  徐舒虽然有几分才干,却不是徐氏大宗,注定无法继承家业,他的追求,或许和利咸有几分相似,黑夫便以官职诱之。
  但徐舒却没表现出太大的热切,只是笑着道:“彭泽地方太小,徐舒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这话一语双关,黑夫闻言,知道他的志向,恐怕不止是一个小小的乡啬夫,便加重了自己的注码:“秦平荆地,广设郡县,吏员急缺,先生若能助我攻破番阳、上赣,收越人,我定为先生报功!”
  这才是徐舒力劝族长杀彭泽君投秦,又大半夜跑来面见黑夫想要的东西,他立刻下拜顿首道:“舒敢不为将军效命?”
  黑夫扶起了徐舒,然后便避席请教攻取番阳之策。
  “先生之前说,余干水亦有聚居于城郭的干越一部,势力不小?”
  徐舒颔首:“然也,距离番阳以南百余里,有一座余干城,乃是干越所筑,大小与彭泽差不多,那里聚居着数千干越人,已有君长。”
  黑夫了然,眼下的豫章北部,大致是秦、番阳君、越人的三足鼎立。若番阳君与干越共同抗秦,则秦军不熟道理地理,要夺取此地可不容易,但若越人能同徐氏一样投靠秦国,那形势便大不相同了!
  他心中顿生联络余干越人之意,而这项任务,恐怕还得落在徐舒身上。
  这时候徐舒又道:“但其君长却不是越人,而是一个二十年前来到余干水的楚人。”
  “哦?”
  黑夫奇之,追问起此事来。
  “二十年前,有楚吏吴申被贬斥至余干,他与本地酋长之女成婚,在余干水上修筑聚落,被奉为君长……”
  “我数年前南游至余干水,与吴申见过一面,眼下吴申已老,余干越人,多由其子吴芮(ruì)统帅……”
  徐舒不愧是敢怀揣彭泽君头颅入秦营投诚的人,立刻拱手道:“下吏愿替司马去联络吴申父子!”


第0299章 吴芮
  秦王政二十五年十一月中旬,距离彭泽邑三百多里外的余干,距离城邑两里的山隘处,干枯的竹木塞入灶中,大炉顿时烟熏火燎,粉尘四飞。
  上百名或椎髻,或断发的干越人正围在这处冶炼工坊边,他们如同接力一般,将一筐收集的指甲、头发一一传递,送到穿着皮裙的铸剑师处,随即倾倒入炉中,顿时火光更盛,一股焦糊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发。
  “断发剪爪,投于炉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
  在一个椎髻、光着上身的青年人带领下,干越人高高举起双手,用他们的语言高声呼喊起来。
  青年男子叫吴芮(ruì),乃是余干邑主吴申之子,其父年老体衰,入冬后更是患上了病,所以今日的祭剑仪式,便由他代父出席。
  余干一带有不少铜锡铁矿,而铸剑,这是干越人的老本行了。三百年前,和徐人南渡彭泽同时,吴王阖闾大霸江淮,统治了这一带,便勒令干越进献宝剑和铸剑工匠,于是干将及其妻莫邪便被送去姑苏,为吴王铸剑。
  据说当时吴王令数千人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而干将莫邪锻造宝剑,并断发剪爪,投于炉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阳曰干将,阴曰莫邪,成为天下著名的宝剑……
  所以中原人称呼宝剑为“吴越之剑”,吴国越国则又称之为“干越之剑”。
  眼下,吴越春秋早已烟消云散,余干水的干越人,却世世代代延续着铸剑的传统。
  剑是干越男人的第一个妻子,他们每年还会通过鸡卜,算好日子,铸造一把好剑,献给君长。
  眼下,头发指甲已投入炉中,百余人开始齐齐吹风装炭,经过一上午的冶炼,铜锡终于完全消融。
  这时候,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吴芮大步上前,接过了工师手中的活,亲手将金液倾倒入铸剑的剑范中!
  高温下,汗水在吴芮古铜色的皮肤上流动,臂膀上的龙蛇纹身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这之后,待其数日冷却、凝固,铜剑就成形了,但剑的好坏,现在仍然不得而知。
  “唯愿此剑出范之日,能陆断牛马,水击鹄雁,当敌即斩!”
  吴芮挥臂高呼,衷心期盼!
  至此,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接下来,一切都得交给时间和鬼神的庇佑。
  吴芮披上了粗糙的麻布衣,与来观看铸剑的干越人一起返回城邑,炊烟袅袅升起,已经到了晚食的时候,众人似乎已闻到了家中的鱼汤稻饭的香味。
  干越人的城邑很有特点,直接建立在余干水边上,沿着河流,是一栋栋竹木建造,上铺茅草的干栏式建筑,很像后世的傣家小楼。几根柱子将房屋主体撑离地面,上面住人,下面养着家畜。江南之地卑热,这种建筑却一年四季都很凉快。
  真正的城邑紧邻这些竹屋,是高丈余的夯土小邑,这座小邑是二十年前,吴芮的父亲吴申带领本地干越人修筑的,也是余干水上第一座城邑。
  沿途遇上的干越人都十分崇敬吴芮,朝他下拜行礼,还有老人拉着他的手感慨道:“二十年前,吾等还在沿着此水迁徙,时常与其他越人部族相攻。多亏了吴君来此,教授吾等修筑城邑,聚十余寨为一邑,自此再也不惧其他部族劫掠!”
  余干俨然成了干越人里最大的部族,日益兴旺,眼下吴申一天天老去,一旦他去世,吴芮便将成为新的君长……
  城内的建筑也多以干栏式为主,连吴申的府邸也不例外,越人武士手持竹矛守在外面,见到吴芮归来,纷纷与他打招呼。
  等步入最大的厅堂时,吴芮发现,自己出城这段时间里,父亲却迎来了几名客人,此刻正在商谈事情……
  干越没有中原那么繁杂的礼节,吴芮径直大步走上前,朝垂垂老矣,很少离开城邑的父亲一拜:“父,儿回来了!”
  吴申头发斑白,他虽然是来自吴地的楚人,但如今的打扮与普通越人无异:断发文身,错臂左衽。
  他自称是吴国王室之后,原籍江东,因得罪了权贵,被流放到余干水,却没有死于蛮越的箭下,而是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勇敢,通过联姻,帮助余干越人打败其他部族,修筑城池,坐上了干越首领的位置。
  为了让干越人臣服,不将自己视为外人,吴申变其服,从其俗,把自己和儿子都作越人打扮,还解释道:“先祖太伯、仲雍二人出逃蛮越,便入其乡而从其俗,象当地蛮人一样身上刺满花纹、剪断头发,如此方能建立吴国,吾等既已离夏,作越俗有何不可?”
  不过,吴申早已没了昔日的年富力强,他虚弱地裹在一块羔裘毯子里,冬天怕寒,夏天怕热,与十一月还穿着短衣,赤脚行走的吴芮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是真的老了。
  “阿芮,见过贵客。”
  吴申虽然身体日益羸弱,但智慧却丝毫没有减少,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
  吴芮打量来客,发现其中一个是穿着楚式袍服的士人,吴芮知道他叫徐舒,是彭泽邑人士,前几年来过一次余干,会说越人之言。
  “数年不见,小君子已成人了。”
  徐舒笑呵呵地与他套近乎,但吴芮却对另外一人更感兴趣。
  那人身穿甲胄,头上戴着梯形板冠的军吏,正襟危坐,其发式,其甲胄,是吴芮在途径余干的楚国将吏身上从未见到过的,不由多瞅了几眼。这人却是黑夫的手下利咸,他也在打量吴芮。
  吴芮坐下时,三人商议的事情也接近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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