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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那几年间,弟弟、母亲、仲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背叛了秦王政。唯独熊启和楚系外戚忠诚地环绕在秦王身边,替他平定嫪毐之乱,撤换吕不韦。
秦王也回报了熊启和楚外戚,让他当上了秦国的相邦。
楚国公子熊启在秦相位置上一呆就是十年,这期间他和秦王真是亲如兄弟啊。秦王甚至在华阳太后主持下,像过去许多代秦王一样,迎娶了来自楚国的公主,也是昌平君的小妹,诞下了长公子扶苏……
当时秦国忙于伐赵,尚未与楚国构难,熊启便衷心地期望,两国能恢复过去的十八世友好,让那些伤痕慢慢弥合吧,一国立足西北,一国偏安东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如此,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在秦国待下去。
但当华阳太后死去,秦王真正独揽朝政后,他真正的野心,却开始展露出来。
熊启记得清清楚楚,冲突起于招待燕太子丹的宴会上。
燕太子丹与秦王政小时候一同在邯郸为质,曾经也是一起骑过竹马鸠车的玩伴。
现如今,秦王成了生杀予夺的主人,可燕国太子似乎没有作为阶下囚、笼中鸟的自觉。
一番客套后,他举樽向秦王敬酒,而后竟质疑起秦王留韩非而杀之一事来,又尖锐地指出,秦王使南阳郡守滕攻韩,围郑三月,也太过逼人太甚了。
“古者商汤、周武破国而不亡其社稷,还望大王能效仿之。”太子丹不止是替韩国,也是替赵、燕、魏、楚、齐如此恳求秦王。
难得醉一次的秦王当着太子丹,也当着熊启的面,第一次表露了他的雄心。
“破国而不亡其社稷?”熊启记得,当时秦王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玩的笑话。
“平王东迁时,天下还有数百诸侯,如今五百年过去了,世上却仅剩七国,那数百邦国哪去了?凭空消失了?”
“燕国广袤两千里,从上谷到辽东,这片土地曾经有蓟、孤竹、箕、中山等国,若非灭国兼并,燕国哪里来这么大的国土?子丹,你今日想要寡人效仿古之仁君,留韩国一命,为何不先回国,去将传说中是黄帝之后的蓟国恢复社稷呢?”
“在这五百年间,列国相互兼并,发动了无休止的战争,痛苦的是天下百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只要九州还存在两个以上的王,战争就不会停止,这就是所谓的和平,所谓的仁义,燕太子,你还想维持现状,让天下人受苦多久?”
燕太子丹哑然,秦王则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可以恨寡人,但天命不可违,终须有人一统天下,结束这乱世!故,寡人不会假仁假义,必灭六国,不留任何一个。”
他醉眼惺忪,看着燕太子丹,也看着熊启笑道:“没错,五年、十年后,燕国会灭亡,楚国会灭亡,但等着汝等的,将是更大的国家,天下合为一国!”
“不管是目所能及,还是目所不及之处,都将统一在寡人政令下,天下的百姓都成了秦之黔首,使用统一的文字,统一的货币,统一的度量衡!全国将被郡县分割,让廉洁奉公的官吏去治理,所有王族大臣一律不再分封为诸侯,只给他们俸禄和名义上的食邑。收天下兵刃,中原从此再无战争,军队将开赴边疆,去开辟新的土地,亦或是抵御戎狄侵扰。庄稼年年丰收,黔首安居乐业,还要修通往全国的道路,在山和海的尽头立上石碑,好让一千年,一万年后的人,也能知道寡人的功绩……”
秦王的野心,让熊启震惊,秦王的志向,让熊启缭乱。
他那时候才彻底从梦中惊醒,原来自己与秦王,一开始便不是一路人。
秦王想横扫六国,而熊启只想让秦楚和睦,维持现状。
他纵然直到三十岁才第一次踏上楚国土地,但归根结底,心里还是认同自己是个楚人,这是楚考烈王用荆、楚在他身上留下的阵痛记忆。
父王一边打,一边告诉他,他是帝高阳之苗裔!身上流淌着祝融那熊熊燃烧的烈火血脉!
八百年之楚,岂可说亡就亡?
从那天起,秦王就开始加速他一天下的计划,并嫌弃昌平君执行灭六国之策不够积极,渐渐启用李斯等能竭尽全力助他成帝业的新臣子。
最后,当秦已灭韩赵,与楚国的战争指日可待的时候,秦王开始清扫朝堂的楚国外戚了,昌平君遂被罢相。
那之后,随着熊启的小妹突然病逝,二人的私人关系也江河日下。曾经亲密无间的君臣,渐行渐远,虽然去年昌平君得了任命,让他代王巡视山东郡县,可在熊启看来,这已如同流放。
政治就是这样,一旦你已失去了王的信任,远离那个中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熊启甚至只能依靠平郑乱、杀韩王、降服陈郢等一系列显眼的功绩,来表明自己的忠心,求秦王留给自己一个体面的退场……
如今的秦王政,已经不再是熊启带着他在咸阳东转西逛的少年了,而是自负、急躁而不信人的君王。
为了尽早完成一天下的雄心,秦王连王翦提出的一年都不愿意等,他迫不及待地要做六国的毁灭者,以及新秩序的建立者。
“过去我没得选。”熊启看了看自己手心。
无论是被留在秦国,还是为了在秦的楚国外戚,熊启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现如今,回到故国土地上后,他却忽然之间有了选择。
是要做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的楚橘?
还是外表鲜亮,内里的苦闷却只有自己知道的秦枳?
熊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一次,他想做回一个楚人!
“走罢,是时候了。”
……
熊启将剑挂在腰间,穿上了一身赤红如血的甲胄,这是他先前避之不及的颜色,秦王政可不是他那个穿着楚服讨好华阳太后的父亲子楚,他喜欢深沉的玄黑,不喜炫目的赤色。
熊启带着亲信陈塔,来到了官邸的院子里,这里不知何时,已经有百余身着白衣的剑士单膝跪地,手拄长剑,等待他们主君的召唤。
半年时间,他便集结了如此多的死士,推衣衣之,推食食之,就是为了今天。
熊启朝他们重重作揖。
“事不成,启必先诸君而死。”
“事成,诸君皆是楚之功臣!启身为楚国公子、令尹,绝不负诸君!”
“愿为主君效死!”百余死士伏地下拜。
熊启已经和楚国项燕搭上了线,只要项燕向他证明秦军并非不可战胜,那熊启便愿意在陈郢举事!
但陈郢好歹也有三千秦军守备,光靠一百死士,够么?恐怕刚冲出去,就被包围剿灭了吧。
熊启却胸有成竹,为了今天,他已经准备多时了。
“陈郢万户大城,人口近五万,从老人到孩童,皆不愿为秦人。”
“故,任何一座集市里闾,家家户户,皆有吾等的援军!”
府邸打开,昌平君率众而出,守门的秦卒也未有任何惊异,如今,流言已经传到了陈郢,说是秦军败了,作为本城郡守,带兵去御敌,实属正常。
而在墙角玩闹的孩童,则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红袍飘飘的将军,这府邸里住着的,不是受人唾骂的“臭枳”么?
昌平君一行人沿着往日熟悉的道路,直趋闹市!
今日正是集市日,每走一步,人群都变得更加稠密,他们都诧异地回过头,看着全副武装来到跟前的熊启,往日里,熊启没少走这条路,一路上,他都被当地楚人窃窃指点着,说他是一个“坏枳”,意思是熊启忘本,成了一个为秦人作伥的楚奸,愧对先祖。
有时候,甚至会有人朝他扔烂掉的橘子呢……
但如今,他们都发怔地看着熊启,看着他站在戎车上,手擎一面凤鸟旗帜。
“二三子!”
熊启用过去十年里根本不敢说也不能说的楚国话,向他能到的每个人大声呼喊。
“今日熊启至此,并非作为秦国守吏,而是以楚国公子身份,告知二三子一事!”
“秦军已为楚所败,愿为我举事复陈郢,诛秦吏者,袒右臂!”
他手臂高举,赤红的旗帜翩翩飘扬,包裹着熊启,仿佛他是一只浴火涅槃的凤凰,缓缓张开了翅膀……
没错,帝高阳之苗裔熊启,今日将和陈郢一起重生!
是日,陈郢集市三千人,尽坦右臂!随昌平君击秦守卒,陈郢反!
第0180章 兵败如山倒
“依军法,誉敌以恐众者,戮!”
十月二十九,项城城外的秦军军营,在所有人注视下,一个倒霉士兵被绑到了辕门边的柱子上,先是被示众一日,由军法官宣布了罪行,然后便被刽子手活生生地被戮杀。
兵卒们对这一幕也见怪不怪了,面无表情地围观着,相互告诫要引以为戒。唯独人群里的黑夫瞧着那血淋淋的尸体,没来由地,一阵寒意从他头顶冒起。
“倘若我这几天敢说李信要败,秦军要败,楚军将胜之类的话,此时此刻,我恐怕跟这人下场一样了。”
秦军军法严厉,有敢吹捧敌军,打击士气的,一旦被人举报,就是这个下场。
按照秦军什伍联保连坐,相互监督监视的尿性,除非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否则你很难指望聚舍同食的人不去告发。倒不是袍泽之情不值钱,而是因为军法规定,伍内如有触犯禁令的,同伍的人揭发了他,全伍免罪,知道而不揭发,全伍受罚。
所以眼前这个倒霉蛋,就因为久顿城下,说了一句丧气话,就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这给黑夫敲响了警钟,他虽然知道这场战争失败的结果,却不能诉之于口。
所以黑夫只能闭上预言家的大嘴巴,上对校尉李由,下对麾下众人,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能说,只是每天都让手下的一百个人将被衾收拾整齐,兵刃随身携带,随时可以背上跑路。
但事实证明,当败仗突然降临时,不管你做多少准备,都会猝不及防。
首先是十月二十九这天,项城内的楚国守军在龟缩一月后,突然转了性,开始倾巢而出,攻击秦军。
听到集结的鼓点声时,黑夫正在吃晚食,他连忙将难嚼的饭一口咽下,抄起身边的武器,就与众人走出了营帐。
秦军久顿城下,就生怕项城里的人不出来,立刻击鼓集结,进行抵御。他们虽然多是山东郡县的杂牌军,但战斗力也不输楚人,更占了人数多的优势。
但就在秦军杀伤了大量楚军,就要反攻入城时,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的后方却先出了乱子。
南郡兵团负责坐镇左翼,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中,但在呼喊犹如雷鸣的战场上,黑夫被喜欢东张西望的季婴拍了拍,一回头,却赫然发现,秦军囤积粮食的颍水河岸方向,居然起火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这意味着坏消息。
一时间,两壁垒之后,原本好整以暇的秦人皆尽骇然,兵卒们都看到了身后发生的事,惊骇和不安在他们之间传染。
“怎么起火了?”
“莫非是身后有楚军!”
黑夫心里则咯噔一下。
“颍水边的码头,要么是从上游颍川郡过来的补给,要么是沿着鸿沟送过来的粮草。”
“颍川乃秦军大后方,不太可能会出事,莫非是陈郢有变?”
这片刻的惊慌,使得秦军攻势为之一停,因为士卒惊惧,咸顾后方,已经无法专心作战。
“南郡兵,随我来!”这时候,传令兵开始传达李由杜尉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