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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无忌静静观察了他片刻,道:“他的病跟预料的不一样,发作得太快,毒性不够,得拿这白茵草收敛一晚,方有大用。”
韩彦顿时有些担忧,“这个偏差不会误了师父的计划吧?”
渭无忌瞟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误过事?”
韩彦急忙赔笑,不再多说,靠前两步想要仔细看看水面上漂浮的药草。
渭无量抬手稍稍拦阻了一下,“我们兄弟几个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的人,不用再怕这个。你可不一样,还是别靠太近的好。”
韩彦吓了一跳,慌忙又连退两步,掩了掩口鼻,道:“师父说了,经他多方踏看,京西赤霞镇应该是最为合适的地方。那个镇子依山而建,人口刚刚逾千,地势封闭,很容易管制……”
渭无忌淡淡地接口道:“我知道,最关键是它离金陵主城够近。”
韩彦呵呵笑了两声,“看来渭大哥已是胸有成竹。多久能去见师父,总得给我个确实的日子吧?”
渭无忌冷冷地盯着桶内男子看了一阵,道:“让无病先去赤霞镇看看。至于采血之期,我明日自己进城禀告掌尊大人。”
山坡上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闭目隐身于树丛间的萧元启立即睁开了眼睛。他改练东海采珠人的内息术之后,耐性比以前强了许多,这样静静等候了近三个时辰,面上也丝毫未见焦躁。
远处被称为渭三哥的汉子将韩彦送到两人开初碰头的地方,遣退了守卫的猎户后并未返回,而是一同走向山下,上了回城的官道。这两人虽是同行,但前后相隔了数丈之遥,一副彼此并不相识的样子。到了金陵东城门外,韩彦头也不回直接就打马进城,那个渭三哥却绕上了前往城西的岔路。萧元启稍稍犹豫了一下,选择跟在渭三哥的后面。
城西赤霞镇地势狭仄,本非宜居之所,但其所靠山岭产出的石料质量极佳,有凿石刻雕为生的手艺匠人在此聚居,渐成镇制,有两三百户人家,对外只有一条土路通向金陵主城,一条山路通向后岭的采石场。
那渭三哥来到赤霞镇显然不是打算选购石雕,他将坐骑寄放在镇外一处凉茶铺,步行绕着唯一一条主街和几条巷道走了走,又在镇子中心大槐树下的水井边坐了片刻,竟似在游玩闲逛一般,不到半个时辰便又起身返程。
大概是因为绝对没想到身后会有人跟踪,渭无病一路上没怎么注意隐藏行迹,如同一个普通的路人一般进了城,半分没有绕路,直接来到乾天院。
萧元启虽然曾经成功潜入过乾天院后殿,但那是个雷雨惊闪之夜,易于掩盖行踪。眼下正是白昼热闹之时,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遥遥看那渭三哥进了角门,想来短时间不会离开,便不再费时费力多等,静悄悄地回到了莱阳府。
夏日申时暑气正盛,府中的仆从们因少人拘管,全都不知躲去哪里偷闲,萧元启一路行来,几乎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别处,倒也并不在意,径直走回自己的寝院,不料一进门,却有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室内竹帘低垂,光线也比外面柔和许多。
“哎呀小侯爷,您总算是回来了!出门怎么也不跟阿泰说一声,就没有人跟着吗?”阿泰急急忙忙从内间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冰块。
降爵之后,莱阳府的用度自然大大不同以前,萧元启瞧了一眼墙角细细焚着的熏香,桌上才用井水湃过的鲜果和阿泰手中端着的碎冰,知道这位老仆为了好生照顾自己必定费了许多精力,心口微微有些发热,抿着唇角道:“我向来不怕暑气,把帘子拉下来就行了,何必又去找这些东西。”
阿泰将冰盆放下,上前给萧元启宽下外袍,又捧来一杯凉茶,边忙碌边唠叨,“往年消暑都有的东西,今年自然也该用。阿泰好不容易安排齐整了,拿过来伺候小侯爷睡中觉,谁料想您竟然不在屋子里……这天热,京城里又到处都是势利眼睛,没有要紧的事,您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就算真要出去,也不能一个人都不带啊……”
萧元启大口将手中凉茶饮干,随他念叨,并不接言。
“小侯爷,您这一向……不是闷头拼命练功,就是一个人悄悄出府……”阿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是不是卷进什么事情里去了啊?”
萧元启将茶碗放回桌上,自嘲地一笑,“放心,我现在哪里有资格卷进任何事情里?我只是……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定。”
“什、什么最后的决定?”
“决定将来……到底要站在哪一方。”
萧元启语调冰冷的这句话阿泰完全听不懂,但却本能地不敢再细问。在他看来,凭着先帝皇孙这个身份,只要肯和顺低调,莱阳府自然就能偏安于京城,平稳度日,可惜的是他的小主人显然并不这么想。
用过果子点心小憩了片刻,萧元启起身将今天耽搁的练功时间重新补足,苦练至子夜方沉沉入睡,早起随意吃了些面食,不顾阿泰劝阻,再次独自一人离府而去。
此时外间城门方开,街上人流稀疏。萧元启正打算抄小巷前往乾天院,突然看到一个跟昨日渭三哥形貌相似的人从城门外的方向走了过来,不由吃了一惊。
远远跟在后面,此人果然直奔乾天院,在后殿角门边轻叩了两下。门板很快就打开,渭无病探身出来,将他接了进去。
“看来你的手下人还不少,连同胞兄弟都有……”萧元启将身子半隐于山坡林间,一边思忖着,一边喃喃自语,“他们在京城进进出出,还专门跑去赤霞镇踏看,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正在沉思不解之间,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小侯爷忙了好几天了,如果真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何不来直接问我呢?”
萧元启顿时惊跳起来,快速转身,只见林间小径的另一头,濮阳缨笑盈盈地立在那里,神态轻松,手里一柄绢扇轻轻摇着。
萧元启绷紧了双颊,面色铁青,本能地看了看左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侯爷得了天下第一高手的调教之后,身手武功大有长进。你跟了我手下的人这么久,他们居然完全没有发现……”濮阳缨微挑双眉,半真半假地笑道,“好在白神护佑,在下还有些卜算之才,方能在此提前迎候。”
说自己的行动是被他卜算出来的,萧元启怎么可能相信,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如果在下猜得不错,小侯爷近日这番折腾,想必是心思还有些未定……”濮阳缨向他走近了两步,眯起双眼,“难不成……你还真的想过要倒向长林王府,指望他们给你施展抱负的机会吗?”
萧元启扬起了头,道:“就算我真的这么想过,上师又能怎样?”
濮阳缨神色不惊不怒,缓缓在林间负手踱了几步,叹道:“我真是想不明白,莱阳侯府衰败至此,小侯爷孤苦一人无依无靠,究其根源,全都在于令尊当年案发。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怨恨萧平章的父亲?”
“上师舌利如刀,每每说出话来,总能捅进人的心里。只可惜我萧元启不是家母那样的深宅妇人,偏听偏信,由你摆布。”萧元启咬着牙根冷冷地一笑,“看我如今的境遇,若说心中无恨,那当然是假的,但若因为长林王爷奉旨清理家父当年的案子,就非要说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上师自己不觉得有些勉强吗?”
濮阳缨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片刻,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小侯爷误会了,我所说萧平章的父亲,指的可不是长林王啊。”
自从家中惨变之后,萧元启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真正惊到自己,可濮阳缨此刻抛出来的这句话,却犹如晴空打下来的一个霹雳,将他震得瞠目无言。
“长林军左营大将军路原,先帝亲封三品军侯,甘冕两道十一州的军务由他一手掌控,而令尊莱阳王的采邑封地,刚好就在这十一州里。”濮阳缨的语调阴寒如冰,“大梁制度军政分离,若没有长林旗下这位大将军的合作和参与,令尊一个人能犯得了那么大的事吗?”
第三十五章 昔年稚子
大梁北部诸州水系略疏,仅有渭、汾两道与一些支流,另开凿了大陵运河通向甘北,三条河道中枢运转之地便是袁州。长林王父子同行至此后,萧庭生将会北上赴宁州主营,而萧平章则转道向东巡察新开粮道。
即将分道而行的前一天,萧庭生下令在州府盘整一日,自己却并没有休息,早膳后便叫上萧平章纵马出城,身边只有元叔率数十名亲卫跟随。
袁州虽是兵家重镇,但多年不开商道,不似南方城池那般人流通衢,出城二十里已是一片野岭,展目望去山林青翠,涧水幽蓝,时有鸟鸣啾啾,景致倒还不错。
到了山腰处,萧庭生令元叔等留在原地,示意平章一人跟随,离开了猎户踩出的小路。前方灌木深深,野茅过膝,他亲自拔剑砍开,最后来到一处向南的山坡前。
乍看之下,这片山坡与他处似乎并无太大差异,都是树身林立,野草迷离,但近前数步后,便可发现林间被清理平整出了一片开阔的草地,正中间隆着一个青绿的土丘。
萧平章此时已经猜到了什么,迟疑地停下脚步,好半天才走了过去,低声问道:“这就是他?”
“琅琊阁给你的那个锦囊里,不可能告诉你太多的细节,”萧庭生在坟前立定,神色哀沉,“袁州是他祖上原籍,他一直说要埋在这里。我虽然顺了他的心愿,但你知道的……终究不能为他立碑。”
萧平章在土丘前缓缓跪下,阴潮的露气渗入膝下的布料,衣襟透湿的同时,眼眶也微微发红。
山风吹来,坟上青草低垂。萧庭生不由想起了当年雪庐排习剑阵的快乐时光,想起了武英殿外暖阳轻柔的冬日午后,想起了先生给他们整理衣襟的那双手。
掖幽庭里上百个小罪奴,先生挑选了三名稚子,这一世的缘分,尽始于此。
大哥路原,自己,三弟林深。在先帝的王府中,他们是那般珍惜自己的新生,那般努力地想要回报恩情。他们一起习武学文,一起选择从军,一起在长林初建的北境沙场上,餐冰卧雪,跃马杀敌。相比于林深的平淡稳实,路原的才华和锋芒是萧庭生最大的支持和依靠,当年的长林双璧,风采冠绝一时。
“战场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可以交托生死的兄弟更重要。我们彼此救过对方多少次性命,根本数也数不清。论起在长林军中的战功,你父亲一点儿都不逊色于我。”
萧平章的语调有些轻颤,“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啊,什么时候?
富贵虚华,尊荣权柄,时常可以让人忘记初衷,忘记本心。人的贪欲总是无休无止,不管已经得到了多少,总会觉得心有不足,会觉得自己还应该得到更多。所以先生在临终时才会百般叮嘱告诫,无论将来如何位高权重,千万不可迷失其中。
“我常常警醒自己,莫因先帝严厉而怨怼,莫因陛下宽厚而放纵,时至今日,自认守住了对先生的誓言,可是……”萧庭生按住平章的肩头,用力握了一下,“可是我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生死兄弟,竟然在不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