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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后世修郑国渠、和西门豹在邺城修水渠导致人民怨怒还不是一回事。
水渠修好了,灌溉农业立竿见影,最多三年民心尽复。
堡垒城邑呢?民众去服劳役修筑,家里的税继续要缴纳,贵族的高利贷天天逼债,自己的土地被那些不需要服劳役的人买走抢夺……民众若是能愿意就鬼了。
当年宋国就是农闲时候修了一下商丘城,民众们就狠狠地发牢骚,顺便还一顿嘲讽监督他们筑城的贵族,细数那贵族的丢人事儿。
如今墨家的思想传播的如此迅速,每一次集结数万人一起干点什么,那就是一次墨家宣义部的狂欢,各种理念会像野火一样在民众中传播:本身民众被束缚在土地上,所知的天下不过是百里之内,正愁宣传困难呢,诸侯们主动帮忙把民众集结在一起,这些诸侯可不就是墨家宣义部的成员吗?
所以这师长说,长远看,各国内部矛盾必然要绷不住炸掉,几乎是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
这是战略方面的。
有人认同,也有人补充。
另一名师的墨者代表道:“除此之外,城邑堡垒的作用,只是迟滞我们的行军和补给,但最终决胜的还是依靠野战。”
“野战需要的是新的军制,新的军制又必须和新的土地制度、政治制度相符合。你不可以想象农兵制度下的常备军,也不可想象井田制被破坏、村社瓦解之下的乡射射手,这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的堡垒修建起来昂贵,配套的九数、几何、火炮炮手的教育;火枪手的训练、一支可以解围可以野战的常备军……这些涉及到的都不只是修堡垒这么简单。”
“短期看,可能会对我们将来作战产生影响,比如如果齐人在一些重要城邑修筑了新式城防,我们就需要更久的时间攻下,齐人就可能集结更多的军队。”
“可中期看,这件事必然要催生各国的内乱。君权、贵族、庶民、税收、劳役……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政令就可以解决的,欲变法,没有不流血的。”
“长期看……长期看,我们已经使得天下大利,那些城邑堡垒也不过只是九州的一部分,可以拆了,也可以留着,并无意义。”
“既然我们短期之内并不想和天下诸侯作战,那么短期内的弊端对我们就没有效果,等同于不存在。”
“既然我们不可能允许旧贵族们继续这样统治天下、残害天下民众,那么长期的利弊也不是需要我们考虑的。”
“既然只考虑中期,那么利必然是大于弊的。就算城邑再坚固,也需要有人去守卫,各国内部一乱,就算城邑再坚固,那也就像是泡在水里面的纸一样,轻轻一撕就会碎掉。”
这不是他们这些高级军官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但也可以说这是他们在学堂里学到的。
泗上的高级的军政大学教授的都是方法,就像是百家争鸣常说的“道”、“术”之别;“器”、“道”之分一样,他们学到的可能只是方法,但方法却可以分析出许多他们需要学但自己就可以领悟出来的道理。
泗上的这些高级军官心中的预期,是十年之内和诸侯决战,最多也不过二十年。
因为……当年禽滑厘重病之后,适提出的第一条意见就是防止再出现禽子高龄重病这样的情况,巨子的任期最多两任二十四年。
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高级军官们都明白,难道巨子会放任这样一个大利天下的机会让给下一任吗?
既然有个时间的预期,再分析利弊就有了范围,若是以五十年论,堡垒和军改催生了各国变法,那么对于泗上肯定不利;问题是五十年的事,这些人觉得并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五十年太久,三年太短,十年二十年却正好。十年,恰恰会是最为尴尬的时候,旧法疲、新法未定的时候。
修筑堡垒、改革军制,最终比拼的是国力,国力的比拼拼的是制度、科学、技术、组织力,以及……哪一国能够在最短的时间把该流的血流完,不流血怎么变法呢?尤其是要变的,是有能力让王权也流血的封地贵族的法,哪能不流血呢。
第五十五章 战略与战术(下)
正如火药的出现改变的城防体系和诸夏的筑城考工,新式符合几何学九数和理性的城防也将带来战争模式的改变。
讨论的多了,这些在战场上杀出来、在军校中学出来的师级干部逐渐开始琢磨到了这种战争模式的变化。
彭城军团的主帅便道:“若是使得各国在边境地区修筑新式城邑,我们就不得不考虑诸侯援兵的问题。”
“依旧是拿五年前对齐战争做例子,假使当年齐人已经在汶水、济水方向修筑了堡垒,我们暂时攻不下来,就会给临淄以喘息的机会,集结军队。”
“同样,在外线作战,我们必须要考虑后勤,不能说直接绕过堡垒,那样我们就会置于死地。”
“孙武子言,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是故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若是不管后方,直插临淄,我们便要陷入死地。死地需战,然而若是临淄也是这样的城防,我们至少也有准备半年的攻城时间。”
“到时候,我们欲战而不得,除非齐人痴傻竟要出城与我们野战,否则各地贵族合兵以援、诸侯出兵干涉,我们也只有退兵一途。屯兵于坚城之下,久攻不能,此兵之大忌也。”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
泗上一直以来的假想敌,就是天下诸侯,而且向来认为真正大战的时候,天下诸侯必然要一起干涉泗上。
齐墨战争是取巧之战。
当时魏赵翻脸、中山独立、魏楚开战,泗上确信各国都不可能干涉,于是才直插临淄,迫使齐军退兵。
如果没有这样的外部环境,那样用兵是绝对错误的,甚至是会让泗上的局面毁于一旦的。
不能够把希望都寄托在敌人的内部矛盾中,可以利用,但却不能作为常规经验。
彭城军团的主帅所言之事,就是泗上将来可能要面临的大问题。
如果是堡垒对堡垒、类似于后世长平一样的对峙战,其实是歼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对抗一国尚可,对抗诸侯联军就是错误。
泗上在战略上的构想,必然也只能是长途奔袭打会战野战,绕到外线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一旦齐、魏、楚、韩经过砀山一战,在中原的要路上修建几座堡垒,卡住交通线,那就大为不妙。
六指见众人也都想到了这一层面,便道:“其实这么想是正确的。”
“但是,巨子的意思是这样的。”
“我们的动员体制和制度,决定了我们可以动员相较于二十年前来说更多的部队。”
“那么,这些城邑的作用就要发生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是我们必须要弄清楚的。”
“以我们熟练的攻城法,在炮兵占优、步卒五比一的比例下,是可以在一个月内攻陷这样的新式城邑的。”
“但是,攻城这种事,精锐的野战部队和二线的动员士卒其实相差不多,最多也就是组织一些精锐的先登营。”
“因而,如果以后作战,我们的动员体系可能就会是一种常态。”
“作为主力的几个野战军团,负责穿插和会战野战,而二线部队负责驻守后勤线、围困城邑。”
“同样是新式的城防,意义却多不同。”
“假使临淄和平阴的城防体系一致,那么平阴和临淄对于我们的意义是一样的吗?”
“平阴可以视为一个齐人集结前出的兵营、一个卡在交通后勤线上的支柱。但临淄,却是齐国的都城。”
“我们通过这一战,要证明一件事,即便是新式的城防,我们依旧可以在一个月内攻下,只有证明了这一点,我们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二线士卒监视我们前进路线上的城邑,围而慢慢打。主力直插敌人必救之地,围城而打援,或者不惜代价在短期内攻陷都城。”
“若敌人不救,我们可以攻下;若敌人救,我们便可半途而截击之。”
“诸侯援兵的反应时间,快了说三个月,慢了说半年,这半年时间,二线部队足以用我们的攻城法攻下那些交通要道的城邑,到时候就换做我们守而诸侯援军攻。”
“以三个月为周期,我们只要能够做到两点:其一,三个月内二线部队可以攻取交通要道的新式城邑并且据守为己用;其二,我们的主力可以直插敌人都城,围困攻击。加上二线部队固守的时间,我们主力部队的作战周期最多是半年之久,只要半年能够攻下城邑、击溃援军,那么我们就可以获胜。如果半年之内不可以,那么我们就要处在不利的境地。”
“这是我们主动进攻的情况。倘若其余诸侯主动进攻我们,我们便需要拖。”
“依靠城邑、堡垒,拖延诸侯联军的时间。”
“他们不合兵,不敢跟我们打;人少,他们不敢深入也不敢打;人多,最多支撑两年他们国内就会崩溃。”
“所以依我看,这对我们还是有利的,但只有一点,那就是整个泗上以后,就必须以军事为先,随时保证除了野战主力之外,可以再拉起一支五万人左右的二线部队,可以攻城围城、甚至组织野战。”
“这就是制度的事,也是泗上中央要负责的,既然上面认为对我们有利,那么这件事我看上面已经有了想法。我们就是将我们讨论的利、弊,总结在一起,以备有些不能够考虑到的地方,递交上去即可。”
说到底,这个话题又绕回了制度和内政上。
六指的意思就是,既然我们五万人不能够一边野战一边保证后勤绕开边境的城邑,那么十万人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至于如何维持十万人,那是泗上中央要考虑的,和军队无关。
军队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战略构思之下,能够做到野战获胜、迅速攻城,完成一个六个月为周期的作战目标。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又绕回到了砀山城上。
泗上经常演练攻城,但是却没有实战过攻取新式的城邑,砀山就是一次检验。
如果能够在一个月内攻下,那么所有的战略都可以实施。
如果不能够在一个月内攻下砀山,那么三个月攻下临淄之类的想法,也就被证明是不现实的,整个的战略构想都需要转变。
无论如何,各国的使节参观团参观这件事,都意义重大。
一个月内攻下砀山,必然会把各国拖入修筑城邑城防的军备竞赛,以及促使各国变法建设常备军、改革军制、改革惩罚、背弃周礼的筑城条例,因为不变就要死。
一个月内攻不下砀山,泗上就要开始做好防御的准备,如果泗上义师的主力都攻不下砀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