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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5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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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学说脱胎于道家的道法自然,杨朱所谓“夫人人不损一毫,则无尧舜,人人不利天下,则无桀纣;无桀纣,则无当时之乱;无尧舜,则无将来之弊矣。”
  也就是说,不要想着利天下,因为你只要做了,哪怕初衷是好的,但只要做了就会造成害处和混乱。
  人不可能知晓天志,也不可能理性推论出最适合的天下是什么模样,所以从一开始国家的产生就是一个错误。
  尧舜是为了利天下,而将天下合为一,改变了原本天下“道法自然”、“小国寡民”的态势,结果怎么样?结果因为国家的出现,导致了桀纣的出现。
  没有桀纣,就没有天下的苦难,但这天下苦难的根源,却可以追溯到尧舜时代改变了“道法自然”的状态,使得国家出现。
  墨家则认为国家是必须存在的,至少此时是必须要存在的,只要用理性推论出最合理的制度,那么国家的存在是可以使得天下大利的。
  这才是杨朱和墨家之间最本质的分歧,也是导致了一毛不拔之辩的根本原因:
  杨朱认为,人人自利,我的财产归属于我,我的房屋归属于我,风能进雨能进,王侯不能进,也不要想着什么为利家国的借口而夺走我的财产,那么天下就会富庶。
  贵族不拿走我的财产,我也不去拿别人的,天下怎么会贫穷?
  人人贵己、人人贵生,让我打仗我不去,所谓“其义不入军旅”,那么天下怎么还会有战争呢?
  你们墨家今日说为了利天下,便可以让国家继续存在,也可以强制人们服役、用税收拿走别人的财物。等到有一日你们墨家没了,利天下事没人提了,但是强制人们服役、用税收拿走别人财物的天下习惯却没有消失,所以你们做的事不能够利天下。
  墨家却认为,我们今日强制人们服役,用税收收走别人的财物,那是为了更好的利于天下,以理性去推断,我们的做法是最“功利”的,最有效率的最优解,而你们杨朱学派的想法虽然听起来很好——墨家的兼爱之说的基础是爱己、兼爱只是理性推论下爱己的最高形式和最有效率的最优解——目的上并不矛盾,但是在过程中分歧太大。
  杨朱认为现在应该一步到位直接取消国家的存在,取消任何威权的存在,包括利天下的理由来强制服役和税收都是不应该的。
  墨家认为现在不可以取消国家的存在,威权不但要存在而且要更有力量的集权,否则不能够利天下。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现实,儒家式微,天下将乱,生产力提升,人性觉醒,不可避免地要走杨朱和墨家所必须走的两条路,至少在道理上只能选择其一,所以才导致了“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于墨”的局面。
  这是个很好推断的未来。
  若天下之言归于杨朱,那么便会开启“礼崩乐坏”、“道德沦丧”、“充斥肉欲”、“以极端的本性释放对抗极端的压抑”的文艺复兴,释放出的贪婪、欲望、自私、自利、求生、求利,求财,对黄金的渴望超越原本的道德……人人如此,人人便都和“礼”是天然的敌人,这种释放出的欲望和人性会自发地团结天下人,会把分封建制的“礼”炸的粉碎,人本之下对于个性自由的过度追求之后重新开始思索道德和理性的关系。
  而墨家要做的,则是用理性推论出如今天下,礼已经不再适用,要用理性推断和物质基础创造出新的道德标准,而这个道德标准若没有物质支撑难以为继,所以要用利天下这三个字,让天下的人在驷马先锋的组织之下,不是依靠自发和自觉以及人性释放后对礼的天然敌视、而是有目的有组织地依靠墨者这些驷马先锋队带领,砸碎过去的条条框框,创出一个新的天下。
  前者可能需要数百年或者千年的自然演化,但后者可能只需要几十年,尤其是在物质基础不断跟进的现实之下。
  这种分歧之下,那个在市井中学过一些杨朱学派学问的“逃卒”,对于墨家只是厌恶,却并不恨。
  对于身后的那些强制他的出征的贵族,则是充满了恨。
  每个人的义不相同,而杨朱的义是贵生,所以这逃卒也逃得心安理得,并不会有丝毫的羞愧。
  他的心安理得所用的道理,和几百步之外那些逃卒的道理,并不一样,但效果却是一样的。
  战场之外的市井辩论中,他的夫子可以和墨家的人辩的面红耳赤,恨不得持剑互殴以正其义。
  战场之上的生死搏杀中,他却只是感叹一下墨家的义不一定对,但对墨家的敌人一样充满了恨。
  敌人的敌人未必一定是朋友,但在有时候总比敌人更可靠一些,这杨朱学派的逃卒嘴里虽然念叨着墨家道理的不对之处,却还是迫切地盼望着这一战墨家快点打赢。
  墨家虽然没有极致的贵生,但是天生人而活着是天帝赋人之权的说法,导致了墨家并不杀无罪的俘虏,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他很认同墨家的“生命是天帝赋人之权”的说法,只是讨厌墨家以强制服役和征战天下的手段、以逼得天下人认可“生命是天帝赋人之权”的行为。
  因为这本身就违背了“生命是天帝赋人之权”的本质:天帝可以收走生命,墨家不是天帝,所以无权以此为理由强制服役征战,因为服役征战可能会死人,不合于贵生之义,只会适得其反。
  他觉得,这就像是墨家说,我们墨家要让天下没有打人的事,我们最讨厌打人这种行为了,然后靠着一双拳头打的那些喜欢打人的人都不打人了,这就没有道理。
  杨朱的义不是错的,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杨朱没有教这逃卒的夫子、这逃卒的夫子也没有教他一件事:贵己贵生,我不害人,别人也不害我;我不取别人之物,别人也不取我之物。然而若是我不去害人,别人却来害我;我不取别人之物,别人却来抢我之物,我该怎么办呢?


第二百一十二章 逃卒眼中(四)
  该怎么办,这是很重要的。不然道理就只是道理。
  这逃卒趁着炮声停歇、齐人重新组织进攻的间隙,想了想这个问题:自己贵己贵生,不想服役出征,更不想为了王侯之私利去打费国,可是自己还是被强征了。
  若是墨家的义,太过尖锐,推理下去那必然是抡起拳头反抗,自己打不过呼朋引伴抱团去打,呼朋引伴还不过瘾,还要振臂高呼让天下人一起反抗,打到没人敢这么作为止。
  他对此并不是很赞同,杨朱之学既是贵己,也是律己,不害天下,也不利天下,人人如此,则无害利。
  战场上,这逃卒第一次对自己一直笃信的“贵生、贵己”之义产生了些微的怀疑:自己贵己,可是战场上的枪炮不贵自己,上了战场就要死的,这似乎也不合乎贵生之义,到头来好像是还是墨家的道理更为有效一些。
  可他转念一想,有效是有效,可反抗也可能会死,那岂不是也不贵生吗?若只是求有效果,那岂不是又入了墨家的“理性功利”之义?
  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以及远处的哀嚎,并没有让他恐惧的瑟瑟发抖,却让他陷入了两义之争的巨大精神痛苦之中。
  那些枪声炮声似乎都已听不到,内心中只剩下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疑惑:反抗是违背贵生的、征召上战场也是违背贵生的,那么到底是贵生错了,还是自己错了?
  他又想,墨家既然说“生命是天帝赋人之权”,墨家又是怎么说动泗上的人上战场的呢?墨家做事,总要讲求合乎“说知”逻辑,他们又是怎么解释清楚这件明显矛盾的事的呢?
  思索许久,再度响起的炮声打断了他的思索,于是他选择了最为简单的解决方式:等到自己被俘之后,直接去问问墨家的人便好了。
  既是想着快点被俘以解决这样让他精神痛苦的思索,自然便将目光再次转向了战场。
  看得出,齐军已经在组织第二次进攻,旗帜混乱变幻,鼓声不断。
  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富庶市井出身的杨朱学派的逃卒选择装死的位置,比起他在军阵之中只能看到旗帜号令的位置要好的多,视野开阔不说,还能看到比在军阵中大的多的“全局”。
  之前齐军的部署,他一个士卒自然不会知道,但他装死的那一次进攻,他明白齐军主帅应该是想要攻占这两座卫戍堡。
  如今在这里装死,看的也就更加明白了一些。
  他想,若是这两座堡垒不能攻克,那么齐军就无法靠近赢邑的城墙三百步之内。
  不能靠近到城墙三百步之内,要组织直接攻击城墙就不可能,也无法用各种攻城的器械。
  两座堡垒和后面的赢邑互为支应,如果不打下两座堡垒直接攻击赢邑,那么攻击赢邑的士卒就要面临三面甚至四面的攻击。
  而且阵型在五百步之外组织,冒着火炮走到城墙下可能一个时辰就已过去,似乎只有拿下这两座堡垒,才有可能直接贴近赢邑的城墙,使得攻城的士卒只受到城墙上义师的攻击。
  他也不懂那些深奥的几何学原理,也不知道赢邑城墙的曲折是为了什么,但却凭着本能猜测到了这两座堡垒对齐军造成的阻碍。
  可想到之前的进攻,他暗道:“再这么打也没有用。人多的话靠不到近前,一万个人一起冲,到了堡垒前面还是只能塞下三四百人,剩下的人只能在后面站着挨炮……人少的话又冲不下墨家的堡垒,那墨家守城术岂是说笑的?”
  “可这么打下去,固然攻不下赢邑,墨家却也赢不了啊,我还要在这里装死装多久?一波死个几百人,下一波便要一个时辰后才能进攻,一天也就死几千人。”
  “六万大军呢,这么死要死到什么时候?墨家不赢,我吃什么?喝什么?”
  心中略微焦急,就这么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齐军阵中鼓声大动,听这动静人数定是不少。
  这逃卒心中也高兴起来,他是认定了墨家肯定会赢的,所以齐军攻的人数越多,墨家赢的也就越快。
  回头看去,果不其然,齐军这一次排出了五个大阵,每个约有百五十步宽,依次排开,看样子是要全面展开地冲击城墙。
  堡垒的前面集中了两阵,堡垒中间还有一阵,他略微数了数猜测这一次齐军至少出动了四五千人,也可能更多。
  自己所处的位置倒是挺好,正好在两个大阵之间的空隙,不至于被踩踏而死。
  片刻后,齐军阵中鼓声大作,五个大阵的齐军开始缓慢向前。
  前面的士卒举着杵盾,后面的步卒推着木头制作的云梯、冲车、攻城塔,在鼓声中踏踏向前。
  许是距离太远的缘故,只有几枚炮弹砸到了前进的齐军军阵中,虽然造成了一定的混乱,可是齐军仍旧在向前走。
  从东边数,他装死的位置是齐军的第一个大阵和第二个大阵之间,东边数的齐军第二个大阵还是去攻打堡垒的,而第一个应该是直接攻击赢邑城墙的。
  他装死的位置不是很靠前,等到踏步声从他的两侧传来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在这五个大阵的后面,又有几个大阵紧随其后。
  仰头看了看赢邑城头高高飞起的热气球,他心想,自己能够看到,墨家那边也定能看到,却不知道这是何意?
  这时候他西边的那个堡垒已经和第一波的东边数第二个齐军大阵接战,后续的第二波的几个齐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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