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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3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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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活在那时候,自然会用那时候的义。活在现在,也自然会用现在的义。义变、而爱不变。”
  适拍手道:“所言极是。但是,符合于天下器具的‘义’,是可以理性推断的出的。也就是说,现在任何一个墨家的正式弟子,都可以知道尧舜时代的天下,应该怎么治理才算是彼时乐土的善政。这是对的吧?”
  高孙子再次点头,心下一惊,知道自己点头的瞬间一惊落入了适的陷阱。
  果不其然,适问道:“若此时一人回到尧舜之时,按照理性推出的符合尧舜之时的‘义’行政,那么是不是善政呢?他心内的仁与尧不能相比,他心中的义却与尧所想的一致,政策会因为他不如尧仁,就不是善政了吗?”
  高孙子沉默,适却根本不给高孙子组织语言的机会,立刻又道:“你既说仁,可你也认为清除世卿贵族的想法是正确的。你的仁,难道不也是没有加诸于王公贵族的身上吗?”
  高孙子即刻反驳道:“但世卿贵族是天下的少数,而非多数。我虽然对他们无爱,可是我却爱除他们之外的人。你刚刚说,要权衡大利小利,要权衡天下多少……”
  适哈哈大笑道:“是的,终于说到了多少的问题。”
  “若以矛盾论,世卿贵族与那些禄田上的农夫有矛盾,二则如黑白,不能互相得利。那些富有土地者与租地佣耕者也有矛盾,二则如黑白,不能互相得利。”
  “那么,哪一种矛盾才是天下的主流呢?”


第三四九章 天元逼并边角腾(九)
  这是毋庸置疑的,此时天下的主要矛盾,是封田和井田制、份田制下农夫,是工商食官制度下手工业者与世卿贵族的矛盾。
  而刚刚出现的土地经营者与被雇佣者的矛盾并非主流,甚至是天下的末流。
  此时的矛盾,不是人多地少,而是世卿贵族制度下束缚农民,严重制约了生产力的发展。
  贵族们不会允许农民随意逃亡,因为这牵扯到他们的劳役地租,牵扯到人身控制,牵扯到自己封地的发展与贵族自身的实力。
  新的生产关系已经在旧制度的腐肉上产生,甚至在适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产生,佣耕者、助耕者、肆佣、流佣的称呼,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出现。
  此时天下的情况,正如吴起评价楚国的那番话。
  “地实广,而人不充。”
  土地近乎无限,铁器、曲辕犁、牛耕马耕的出现,让很多未曾开垦的处女地,即将可以变成肥沃之土。
  关键的问题,就是把此时天下耕地上的农夫,解放出来。
  铁器牛耕都已经出现了,每个人的劳动效率提升了,不必再困在原本有的那些耕地上了。
  高孙子还没有明白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平民的角度,出于一种直觉担心将来有一天“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
  更让高孙子有些接受不了的,是适对于那些被驱逐的租耕者的态度,有些……乐见如此。
  适已这样问,高孙子也只好说道:“天下的主流矛盾,是世卿贵族与井田农夫的矛盾。那些农夫,是天下的多数。”
  适点头道:“这就对了。所以我仍旧爱天下的多数,可以这么说吗?”
  高孙子叹了口气,点头道:“是的。”
  适仍不满足,说道:“你爱的,是一个个的人。我爱的,是符合乐土之下的人。”
  “比如那些世卿贵族,你并不爱他。”
  “如果现在一个世卿贵族,放弃了自己的封地,自己耕作亦或是做工,自食其力,不做蠹虫,你难道也不爱他吗?”
  高孙子皱了皱眉,说道:“那样的话,我是爱的。这样的墨者很多,如我,如公造冶,如孟胜……他们都是这样的啊。”
  适笑道:“对啊。那么,一个人从不爱到爱,改变了什么?”
  高孙子觉得脑中一闪,似乎明白过来,说道:“身份……或是你说的……阶层?”
  适朗声大笑道:“对啦!就是这样的。”
  “所以,那些被驱赶的人,我不是不爱他们。难道他们来到沛县,进入作坊,进入共耕社,我还不爱他们吗?你可不能这么想我啊!”
  高孙子尴尬的笑了笑,知道这件事他没法说适不爱那些人。
  适终于松了口气道:“我还是爱天下人的。只是这一重乐土已经可以实现了,却依旧留在下一层乐土的上的人,我对他们最大的爱,就是让他们做最符合此时乐土的阶层。这就是我的爱,我的仁。”
  “子墨子说,仁,爱己也。我是怎么爱自己的?我认为如果现在符合铁器、牛耕、火药的乐土已经达成,且我生活在乐土之中,那就是我对自己的爱。”
  “以己推人,我对那些人不是不爱,只是没有无理由的恻隐之心,而且我一直在践行我自己的爱啊。”
  “他们离开了土地,来到了沛县,进入了作坊做工,或是开垦土地成为自耕者,难道这不是最大的爱吗?非要让他们困在土地上,才算是爱?”
  “假如一个人做了奴隶,他还觉得很好。我不会爱奴隶的制度,于是强迫他不准为奴,他哭哭啼啼,于是你就认为我不仁?难道不是和这件事一个道理吗?”
  这已经是胡搅蛮缠了,其实根本不是一个道理,可是高孙子此时已经被适说的有些晕,想了半天,觉得适说的好像对。
  不是不爱他们,只是不爱他们之前的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变了,人还是那个人,于是就可以爱了……
  高孙子想了半天,适又问道:“如那些经营土地的,他们平均每个人产的粮食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高孙子点头。适道:“这便是天下贫则从事富之,如果天下都这样,天下的人不增加,而每个人所创造的财富增加了,这难道不就是天下贫则从事富之吗?”
  高孙子叹息一声道:“纵那些人尚是少数,可天下之广,依旧不下十万众。相对于那些渴望私田私亩的农夫而言,的确是少数……可是,靠近沛县的,可以被墨家组织起来,自有活路……那些不在泗水沿岸的呢?他们怎么办呢?”
  适赶忙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泗水流域发展,为什么我要生产烈酒璆琳这些奢侈之物来增加义师数量的原因啊。”
  “现在我们只能管到泗水流域,将来我们安定天下,这不就可以解决那些人的问题了吗?”
  “十万众,不多。”
  “就算城市容不下,又能如何?墨家若得天下,靠对村社的控制,难道不能组织那些人去开垦新地吗?”
  适说到这,眉飞色舞地说道:“我的两位夫子曾遍游九州,说如今天下地广而人不充。铁器牛耕垄作若行于天下,吴越之地,皆是沃土,供养百万亦不难。”
  “百万尚可供养,你认为天下那样的人不下十万,这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这话说的也是半真半假,因为两位夫子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吴越之地现在确实地广人稀,将来苏浙那是天下富庶之地,县区泽加上长江三角洲平原,如今有了铁器完全可以开发。
  苏浙太湖,以墨家足够的执行能力,再加上已经出现的种种新的生产工具,一片沃土并非难事。
  见适如此高兴,高孙子也终于确信适是心怀利天下的,也终于被适所说服,低头道:“你的话,是有道理的。是我,对于巨子的仁和义,不能像你这样理解深刻啊。”
  适还礼之后,叹息道:“归根结底,墨家得天下越早,那些人受的苦就越少。”
  “所以,我才要做烈酒璆琳,以充义师之铜;才要默许宋地驱民,以增加沛县的人手;才会要趁此机会,一举击溃越人,使得泗水流域被墨家掌控。”
  “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利天下,都是为了最终爱天下人。只是,仁也有大仁、小仁啊。”
  “巨子缘何评价王子闾只是小仁?墨家的仁,是与儒生的仁不同的。”
  “想要做成这件事,就需要上下同义。义不同,心则乱,力不足。所以,请您一定要支持我的义,以求能够真正大利天下、大爱天下。”
  “巨子让你前来,我想也是为了让咱们两个义同啊。这是巨子的期盼,他的期盼也是为了将来利天下啊。”
  说罢,适冲着高孙子郑重行礼,高孙子急忙扶住适,用力一捏适的手臂,意气风发地说道:“你的道理是对的,是我重于小仁而疏忽了大仁。你得义,才是巨子真正的义。”
  有些话,只需至此为止,适心中长松了一口气。
  若无意外,高孙子在九月份的时候必定会支持自己,这样墨家内部那支“自苦以极”的派系,就算是站在了自己这边成为了盟友。
  再算上适认为会支持自己的那部分人,以及墨子本身的态度,适觉得九月份的事大局已定。
  墨子没表态,但是扩大商议聚会的人数、让高孙子前来滕地,就是一种表态。


第三五零章 天元逼并边角腾(十)
  与高孙子的争论暂时告一段落。
  随后的三天,适一直在和高孙子谈论一些他关于墨家所追求的“兼相爱、交相利”最终梦想的理解。
  墨家内部禁止密谈,也禁止搞秘密团体,有什么问题都是公开的,包括内部的派系也是许可的。
  所以之后三天两个人的谈话很多人在听,也引发了许多人的思考。
  墨子自认已经苍老,存日无多。
  墨家上下都清楚,禽滑厘也只是一个过渡,因为他的年纪算起来和墨子是亦师亦友。
  墨子曾经最看重的公尚过早逝,那是唯一一个能够在理论上和墨子心灵相交互有启发的人。
  在这个节点上,这一场扩大的聚会就难免让人多想。
  高孙子为首的那批自苦以极的人,算是墨家内部的理想主义者。
  这部分人在大方向上支持适,但是对于“兼相爱、交相利”的理想社会是不是可以一步达成的问题上有分歧。
  这种分歧,是可以合作的。
  与高孙子之间的争论和说服,并非是适确信可以获得高孙子为首的自苦以极一派支持的全部原因。
  实际上,适给高孙子这一自苦以极的绝对纯净的派系,也带来的希望。
  如在沛县的一些地方,因为原本井田制存在的集体劳动的残余,部分授田制公田或是禄田农夫大跨越了一步。
  诗经云: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铜石时代的集体劳作和村社习惯,让沛县在清除掉了部分贵族之后,在一些禄田上直接实行了集体合作制的农业。
  这和高孙子因为驱人事件而认为适不仁的情况其实差不多,所差的就是少了一个“经营者”,而是将集体合作的人共同视作经营者。
  一方面有着千耦其耘,徂隰徂畛的集体劳作习惯残余,一方面墨家提供了部分资本做支持,还有一些精通稼穑之学的墨者负责指导,看上去这可比多出来一个土地所有者的农庄要好的多。
  毕竟,少了一种新型的蠹虫做中间环节。
  除了农业,沛县还有部分工匠会自发组织的合作作坊,也省掉了出资者一方,因为墨家出面做支持,因而发展的也很不错。
  这是适给高孙子等人画的大饼,也是高孙子等人在大方向上支持适的主要原因,也是双方的分歧可以调和的重要因素。
  既然这样可行,为什么还需要再培养一批新的蠹虫?直接推行不就得了?
  适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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