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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月开始,鸷就听说过不少传闻,他也没有做真。
越国现在武力正盛,虽说也和楚国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击败齐国也主要是三晋在正面吸引齐国注意力加上田氏根本不愿意和越国陷入持久战争。
然而这种错觉之下,让鸷确信墨家不敢也不可能做出进攻滕地的举动。
墨家根基的沛县彭城等地,距离滕地很近,墨家在滕地的渗透也是有目共睹,只不过并未威胁到鸷的统治。
但是当滕叔羽盟誓的事被告密后,鸷终于紧张起来,派人前往沛县回报说沛县每日都在演武,他终于确信这件事非是无稽之谈。
一方面派人赶回琅琊求救,另一方面则暗中准备捕杀那些参与盟誓的人。
……
三月初,滕叔羽正和十余名伙伴在屋内磨砺武器,商谈将来墨家攻过时众人要做什么,猛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滕叔羽组织了盟誓,心中警觉,抽剑站在门侧,其余伙伴也都各拿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喊声,滕叔羽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想那人直接喊道:“事泄矣!速撤!”
滕叔羽大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从门缝中一看,报信的伙伴已被人射中,倒地抽搐。
显然,事情已经败露,滕叔羽也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心中大骇。
身旁伙伴纷纷拿起武器,滕叔羽道:“事既已泄,此地不可久留,宜速退!”
说罢,叫身边两人拿出两枚火药雷,借着屋里的火点燃了一根火绳,推开门朝着院落外投掷出去。
轰轰两声,滕叔羽借着这些烟雾,带人从烟雾中冲杀出去。
那些前来捕捉他的越人也不知滕叔羽的本事,更没见过火药雷武器的可怖,轰轰两声之后死伤数人,又被震慑的胆魄。
滕叔羽却早已熟悉这样的响声,趁着越人混乱之际,连杀四人,冲着伙伴喊道:“不要去城门,城门处必有埋伏。不可走散,走散了只能被人擒杀!今日若是心慌乱跑,必死!若是能够冲杀出去,纵然不能举事,将来复国也都是功勋!”
大喊一声,收拢了身边众人,朝着他知道的一处城墙跑去,那里久未修缮,正可以攀上城墙从上逃走。
而且跳下去不远就是荆河,游水而过,不走大路,越人想要追杀也很难追上。
慌乱中也不知道这次到底有多少次遭到越人捕杀,滕叔羽也顾不上了,持剑在手领着身后伙伴拼死向前。
街上尚有越人甲士,遇到少的就抵近后凭借个人剑术厮杀,遇到多的就点燃火药雷投掷过去靠越人震撼之际夺路而逃。
十余人跟随他冲到了那处可以攀附的城墙,却发现藏在这里的木头不知何故竟没有了。
身后越人又尾随而来,滕叔羽眼看无望,大笑道:“谋大事求富贵,就要不惧死亡。昔年我在沛县逃走,只说留此身要成大事,不可以死在那里。今日已经无话可说,那就死在此处!若有一日墨者破滕城,我等名声必会传到那些墨者耳中,也不会耻笑我滕叔羽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当年在沛县不战而逃,滕叔羽纵然有些狡狯,却也一直认为这是耻辱。今日看来已经不能幸免,必死无疑,死前倒也爽利了一番。
说完挺身就要与越人搏杀,不想几个伙伴喊道:“何必都死在这里?我们且搭人梯送你一程!今日事败而已,若是事成,我们也是跟你得了富贵,这样的恩情怎么能够忘记?”
不由分说,便有四五人先投掷出去火药雷朝着越人冲杀过去,其余人便搭了云梯,将滕叔羽和伙伴中年纪最小的两人送到城头,随后那些人吼叫一声举剑冲向了越人。
第三三零章 借力复国岂如前(九)
滕叔羽与那两个年纪最小的伙伴在城墙上冲着城下众人跪拜一下,也不久留,纵身跃下了不到两丈高的城墙,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跳入荆河涉水而走。
是日,滕城城门紧闭,越人按照参与盟誓之人提供的信息,大肆捕杀。除了一些在城外居住的,以及逃走的滕叔羽等三人外,没有参加告密的盟誓参与者尽数被杀,屠灭数家。
越人有备而来,很多人来不及抵抗就被杀。
可滕叔羽却靠着火药和一些伙伴逃走,沿途还杀伤了二三十余越人甲士,这让滕地的越人贵族鸷大为不安。
他知道那些可怕的武器正是来自墨家,原本只是听说,今日许多越人甲士确亲眼所见,知晓了这东西的威力,不由大惊。
本来只是派人知会越王,尽快出兵救援,人数数千就足以。如今再看,只怕非是那么容易,急忙再派人前往琅琊,只说需起大军前往。
城内屠戮了那些内应之人后,他又急忙准备守城,只待能守得住,到时候越王亲率人前来自己就是大功一件。
只是他守城手段不高,只能派出斥候探查临近宋地的情况,又集中百姓不准他们轻易出城,城门紧闭,只准上午出去砍伐柴草。
又让越人收缴城内的粮食,城内不敢抵抗,民众心中怨恨,多有不满者。越人便将不满者杀戮,以此威慑。
……
滕叔羽逃到沛县的时候,已是三月中,面容憔悴,衣衫破烂,早已没有了第一次来沛县时候佩剑游士的模样。
他一来,便找到墨家众人哭诉,只说城内事泄,越人大肆捕杀,自己只能逃亡。
墨者多唏嘘,适心下暗喜,他知道滕叔羽组织的那些人中,肯定会有一些重义轻生的士。
只是他们重的义,并非墨家的义,墨家占据滕地根本也不是为了复国、复原本的制度,而是为了推行墨家自己的义。
那些“重义”之人值得钦佩,但他们重的义不对,因为他们认为的“义”就是恢复滕国旧贵的统治,这样的人将来墨家在滕地变革他们肯定也会反对。
适出面安抚了一番滕叔羽,便有墨者通知适,巨子召集委员,商讨出兵之事。
实际上出兵的准备工作早已就绪,粮食军械甚至跟随出征运送物资的民众也早就开始动员组织,只不过没有用开战的理由。
理由很多,比如演练,比如挖掘水渠等等,这些年一直在做,民众的组织度很高,几日之内就能组织起足够的人数。
三旅之师一直也都是脱产训练,随时可以开赴滕地,两地之间距离也不远。
所差的,只是宣传,以及最后走一个形式得到民众的“公意”。
因为墨家现在还没有完全和旧贵族旧规矩翻脸,直接喊出要推翻旧天下建立新天下这样的行为此时真的不敢,那就需要换一种宣传方式。
既可以得到民众的许可,又不会被天下诸侯震惊反对。
这种宣传就落在宣义部的身上,也落在了被墨者带回来“求学”的姬特身上。
不是墨家还看重“血统”,而是如果没有这份“血统”,那就是和天下诸侯宣战。
越王可以灭滕,诸侯可以征战,大夫可以上位,上卿可以分晋,但是却不允许出现“选天子”、“选君王”这样的事。
所以这份血统不是给民众看的,而是给天下诸侯看的。
血统还算纯正的姬特来到这里已有半年多,就在乡校求学。
上午和一些孩童或是一部分加入的墨者或是游士学习基础的文字,下午的时候一般都是适给他讲道理……
隔三岔五的讲一番,持续了半年,姬特也明白了自己算是个什么玩意儿——就是个墨家找来的牌位,用来堵住天下诸侯之嘴的牌位。
姬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牛,一头沛县牛马场中的牛,说起来的时候人们总会谈论一下这头牛的血统是不是那头最为雄壮的公牛……除了牛马,沛县的人并不讲血统。
偏偏他觉得自己是人,又觉得自己在沛县就像牛马,因为很多人会背后指点说:“这人的祖父是滕国考公”……一如那些在牛马场指点牛马无二。
他琢磨了一下适说的那东西,发现就算复国,自己也真的只是一个牌位。
权力根本不可能给他,而是说要集“公意”选百官令尹,制定法度,而滕侯这个位子……只负责礼仪祭祀或是最终签订一些决议——而且那些决议他没有制定权,最后只是走个流程印上印玺而已。
毫无实权。
若说是自己是成王,令尹是周公?貌似还是不对,有点像,可是仔细一听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若是按照那样的规矩来,根本涉及不到君权和什么询政院之类的权力争夺。
他自己知道自己毫无根基,在滕叔羽狼狈逃回沛县之后他也知道自己的血统也毫无什么号召力,没有能力争权也就不可能争。
滕国原本的公田和公室田,按此时的道理,肯定是理所当然属于他这个未来的滕侯的。
但是墨者却告诉他,这并不理所当然,就算按照《周礼》来看,小国君主的俸田是有数的,无非就是倍卿之田。
既然要借他这个牌位,那些就要堵住一些人的嘴巴,总不能说把他这个牌位请过去然后真的如他所言“自食其力君民同耕”,那非要让天下贵族诸侯合力反对墨家不可。
如今墨家既不想完全招惹诸侯的不满,便不得不从诸侯表面上遵从的《礼》中找出足够的借口。
《王制》曰: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也。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
这种九数之学,算起来似乎有些麻烦,但是好在适整日鼓吹自己九数天下无双,于是就帮着算了算,很快得出了答案。
滕国既然小国,按照这么一算,滕侯所拥有的“禄”田就应该是十倍下大夫之禄,也就是二十井。
正常二十井是一万八千亩,但是因为墨家变革要剥离公田制度和农奴绑定土地的制度,所以每井只算原本公田的禄田百亩,也就是滕侯所拥有的禄田理论上两千亩。
而又因为这亩是周亩,是人力亩,而非牛耕亩,所以折合成正常的墨家度量衡的亩数只是三分之一,也就是六百亩。
于是适在算完之后,兴高采烈地告诉了姬特,说是这六百亩土地呢,就是你滕侯的禄田,复国之后会从越人占据的公田里划出来的。
但是公田劳作制度要被取消,井田要被废除,这是利天下利滕国的,所以这六百亩土地没人帮你耕种。
你呢,要么雇你之前所做的“助耕”者耕种,你自己经营。
要么呢,这六百亩土地你可以租赁出去,让别人租种你的土地经营,你就收一下租金。
不管怎么样,拿下滕地之后,那些公田中只能分出六百亩给你,其余的都会分配给民众。
当然,已经修筑的宫室,所有权还是归属于他这个滕侯的,至于是否有钱修缮,那就和别人无关了。
如果询政院能够通过给你修缮宫室的法令,那也可以,只是姬特一听就知道这很渺茫。
这也算是给足了天下诸侯面子,总不好真的让这位滕侯自食其力。
适也明确表示,要用墨家的义,墨家才会出兵帮忙。
姬特心说我可没想复国,是你们主动的,但是这件事怎么也比我给人助耕要强,所以我当然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