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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轰动的,除了墨家的报,和这本小册子之外,还有几支铜制的手铳,就这样在城内展出,还有墨者演示装填和射击,时不时引来阵阵欢呼,或有善射者质疑这东西怎么能比得过弓箭?
有些故事,越传越神奇。而那些不相信神奇的,则开始细细品味那些小册子中的内容,考虑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为什么城邑就变得那么难攻了?
魏侯宫中,公子击恼怒地拍向一份抄录来的报和小册子上,骂道:“一派胡言!我如何是被他们守城逼走的?要不是郑人围阳翟,韩侯薨,韩人退兵,难道我真攻不下这小小的牛阑邑吗?”
他岂能不恼怒?自己从攻取繁城开始,历经多少战役,哪里有失败的时候?
可这一次,市井间却传他亲率七万联军,败在了没有精锐士卒的不到万户的小邑上!
虽然田子方、李悝等人不断宽慰,可在公子击看来,这就是羞辱。
当时李悝说要调任吴起攻楚,并认为公子击的能力不足,现在这些话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脸上。
公子击心想,就算吴起又能如何?他难道能够在韩侯薨郑人叛的情况下攻下鲁阳吗?
可这话……没法说,也没有机会去重演这一切,所有的屈辱只能他来承受。
衰老的魏斯看到儿子发怒,喝道:“依寡人看,墨家说的也不错。”
“若无牛阑邑,你难道不能击败鲁阳公吗?若牛阑邑没有墨家帮着防守,也是顷刻而下,恐怕郑人尚未出兵阳翟,鲁阳公已败。”
“你攻牛阑不下,退走,墨家并未说谎。他们只是说了一部分真相,可你不能说他们是胡言。”
公子击强忍住怒火道:“牛阑邑内,必有墨家人出面守城。这难道不应该问罪于宋,或是讨伐墨家盘踞的泗水?”
魏斯笑了,沙哑的声音有些苦涩,许久反问道:“牛阑邑尚且难攻,叫我魏师去攻可以穿阵俘楚王的泗水?如今熊疑日夜不安,哭求贤才,你这是要把墨家全都逼到楚国去吗?”
“宋已中立,此时问罪于宋,这是让宋楚结盟?”
“赵侯新薨,韩侯新薨,郑人背盟,楚人得以喘息,这时候要让数百墨家贤才全部入楚?”
“不要说问罪,就是连提这件事都不能提,只能假装不知道。提出来,墨家只以辩术说我等兴不义之战,全员入楚,连火药等都不售卖我们,帮助楚人变革法度,到时候又怎么办?”
“牛阑邑一战,天下诸侯皆有求于墨家,不敢与之交恶。你却因为这些说辞,心怀怒火,你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不是要做闻名天下的名将的!”
越说越怒,公子击不敢言,只能垂首而立,魏斯咳嗽几声道:“我刚刚平息了郑韩的争端,郑人退兵,只以幽公之仇相抵。赵人素有别心,如今赵籍之弟继承为赵侯,又有公仲连等贤才,早已不愿与楚交战。”
“韩侯新薨,国内又有变乱,三年之内不能出征。今年还要会盟赵韩新君,也不能攻楚。郑人入王子定又得武阳,牛阑邑一战,那些观望的封君也只能出力支持楚王……局势不比从前!”
“真要是把墨家全都逼到楚国,数百墨者,稼穑百工军阵筑城均精通,将大梁、汾陉塞、昆阳、高陵皆建成牛阑邑的样式;变革楚国法度政令通行、稼穑变革铁器传播……那时候我已死,你怎么办?”
魏斯怒气渐消,长呼一口气道:“昔年关于富贵贫贱骄傲之说,田子方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可还记得?”
公子击吭声道:“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
魏斯喝道:“亏你还记得!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你触怒墨家,终生不用墨家的机械技巧学问,一群短褐草鞋之辈,学问只在心中,到时候纳履而去,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入楚则楚强,入秦则秦悍!牛阑邑一战之后,别说你没有抓到墨家的人在牛阑邑指挥守城,就算抓到了,你能怎么办?去问罪?他们认为我们是不义之战,以他们的道义,何罪之有?”
公子击昂首道:“墨家的道义,是天下的下流!他们说这是不义之战,难道就是不义之战了吗?义与不义,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定夺了?父亲难道真的相信墨翟所言的他有天志如匠人之有规矩?”
魏斯摇头道:“你能打过他们,抓住他们,审问他们,杀光他们,自然可以说他们的规矩不合天下,大错特错。你抓不干净,杀不光,天下除了我魏之外尚有齐、秦、楚、赵,你不承认他们的规矩,自然有人抢着承认!”
魏斯指着那几张纸道:“他们的规矩,是和守城术、冶铁术、火药、几何、筑城、稼穑、百工绑在一起的。你反对他们的规矩,他们就不给这些东西,你能说服齐、秦、楚、赵都反对吗?周天子已然势微,天下大争,只要能富国强兵,尊卑规矩礼仪制度……谁在意?”
第三一九章 诸侯侧目市井谈(五)
看似魏赵韩三家初代封侯,死后谥号都是侯而非自称为公,看起来还是很尊重周天子的。
只是他们做的事,却在大方向上毁了周天子的规矩,剩余的这些都只是门面小事。
就如同捅了人一刀之后,却又给那人擦了擦身上的血,然后号称自己是个好人。
旧时代的天下规矩,已经行不通了。
魏斯也觉得自己老了,有些话必须和儿子说明白了。
于是他问道:“依你看,墨家人无非老幼贵贱,尚贤为任的道义,到底好不好?”
公子击摇头,没有回答。
魏斯叹息道:“为君为臣为世卿,对尚贤的看法都是不同的。你若为君,难道不希望尚贤为任,削弱世卿吗?你是世卿,自然希望贵贱有别尚血不尚贤。只是……你要清楚,你是世卿还是国君?”
公子击呐声道:“那就是……好的?”
魏斯又摇头道:“墨家的道义,有件事一直没讲清楚。是自君王之下人人平等?还是包括君王在内皆天帝之臣人人平等?所以……不能说是好的,但却不能说一点不对。”
“你不能因为他们认为皆天帝之臣人人平等就反对他们其余的道理,而是应该接纳他们尚贤为任的道理,去除掉他们认为君王也和贱婢平等的道义。取其善者,弃其不善者。”
君王眼中的善与不善,与墨家眼中的善与不善并不一样。
公子击若有所悟,魏斯却还想说的更清楚一些。
晋国被三家瓜分,源于公族太弱。可是公族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掣肘严重,又随时有政变的可能。
像是吴起这样的人才,此时正是可以用的,因为他无根基,而此时想要上位最起码也要有公族血统,或者说是如同齐国的田氏一样经营了百年才行。
魏斯希望有一种制度,既可以尚贤为任,又可以不让这些贤才做大,以免百余年后成为魏国的“韩赵魏”三宗。
但是吴起这样的人才,又实在难用,因为他们太有才能,而天下又不是一个魏国。魏国不能给他想要的,这些士人自然会去别国,魏斯希望儿子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魏国的强盛,靠的是吴起、李悝、段干木、田子方这些人,而不是那些出身显赫的贵族。
更希望他明白,墨家作为一个组织,整个组织凝聚成一人的力量,远胜于吴起这样的人才,不要把墨家逼到楚国那边,更不要用“天下规矩”这样的说法去直接出面与墨家结怨。
韩赵魏三家,是最没资格讲周礼规矩的。
魏斯看着儿子在那思索,又问道:“若郑人不围阳翟,你帅七万之众,需要多久能够攻下小小的牛阑邑?需要死多少人?”
公子击回忆了一下古怪的城防,还有那些白烟雷鸣的武器,许久才道:“恐怕至少也要一月,损失不下万人,方能攻下。”
魏斯拍了拍那几张纸道:“这就是墨家所谓天下弭兵的基石。若是商丘那样的大城化为牛阑邑样的防御,十万士卒恐怕也不能攻取。损失数万,其余各国岂能放过咬我们一口的机会?”
他长叹一声,说道:“墨家的许多道义,为君的都会反对。可反对一些的同时,商丘一战牛阑一战,两战之后又有许多君主想要得到墨家的力量和贤才。”
“这种情况下,你纵反对,也不可说反对。你反对,就是让墨家说你是不义之君好战之君,到头来和他们怎么讲道理?还不是靠兵戈战阵?”
“可你以为只是对付那数百墨者吗?到时候要对付的可能就是和墨家一同痛斥我们是好战之君的齐、楚、赵、秦等国啊!”
“吴起守西河,区区一个叛墨胜绰,固守洛阴,让他止步。你想想若是你号令墨者不得在魏活动,并出面痛斥墨家的言论祸乱天下,数百个胜绰甚至比胜绰还要贤能的人物被你逼到别国,你能应对吗?”
公子击皱眉道:“之前墨翟游说各国,并未受到重视。如今父亲何故如此重视?”
魏斯指着那几张纸道:“因为这东西,因为那些火药稼穑机械,也因为商丘牛阑两战。原本的墨家,或许只是如滕、薛这样的百乘之国,谁在意?现在,他们已经可算是宋郑这样的千乘之国,谁敢不在意?”
“墨翟会守城,难道他就不会攻城?天下君主都没说墨家祸乱天下之前,偏偏你说,那你是什么?你是天下君主眼中的维护规矩的贤君?不!到时候你就是不义好战的暴君,他们夜里睡觉都会笑出声来!”
公子击犹豫片刻后道:“可……可我想,天下的世卿贵族,都会反对墨家的道义。”
魏斯大笑道:“可如今天下的君王,想要变法变革,哪一个喜欢世卿贵族呢?喜欢的,只是没能力反对,只好说喜欢而已。”
魏斯还想说点什么,寝外近侍传声道:“君上,西河急报!”
父子二人均是一怔,去年秦人刚在西河败在吴起手下,这时候会有什么急报?
西河毕竟是紧要地,魏斯不敢怠慢,待看到消息后,忍不住大笑。
西河传来消息,秦君薨,新君年幼即位。
如此一来,秦人少说又有三五年时间不能染指西河,虽说韩赵两国三年之内也难出兵合作,可少了西方的秦人,西河武卒便可调动,吴起也能够参与对楚征伐。
原本韩赵两国不能合力的阴霾,被秦君薨的消息扫淡了许多,魏斯松了口气道:“如此一来,王子定之事尚有可为。”
公子击恼怒道:“只恐墨家在楚国背后。”
魏斯笑道:“不会。你终究还是没懂墨家的道理,他们不过想要天下弭兵。所以需要一个楚国制衡我们三晋,因而才在牛阑邑赤膊上阵,他们不想王子定归楚而已。”
“郑国如今和韩国的仇怨不能消解,又占了榆关,楚人岂能不报复?到时候这算不算不义之战?墨家讲的清楚吗?楚人能不趁机伐郑吗?”
“墨家整日说墨者是天下人,他们能在楚人伐郑的时候还站在楚国那边吗?他们那么做,他们就是楚人,又让天下非楚国的游士怎么亲近?”
“墨家昨日可以站在楚国那边防卫牛阑,明日也会指责楚国兴不义之战售卖器械协助郑人守城。他们评断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