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铸造这礼物的,祖上也是楚人,曾为惠王铸客,为曾侯铸贺钟。”
适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楚王,发觉这人也是二三十岁年纪,身材高大,因为不是祭祀活动,所以没有穿戴九旒之冕。
这便是后世所谓的楚悼王,死后吴起扑在他身上坑死了诸多封君,导致成组织的墨家在阳城团灭的楚国改革派的君主。只可惜他死之后,人亡政息,最终楚国也没有完成集权。
和弟弟的继承权争夺,导致的楚国内部混乱封君战死,也算是给楚国了一个集权的机会,只可惜现在这时机还未到。
熊疑亦打量着对面的适,心道:“我听闻便是此人多学天志,以至于墨家有今日之盛。不想却如此年轻?”
再看适谈笑自若,楚王身边护卫众多,他也全无惧色,早已见的多了。
熊疑暗暗点头,又想听闻此人不过鞋匠之子,非是士与大夫,却能对答如流,实非常人。
转念又想墨家所谓众人平等之说,又暗暗叹息,心道只怕墨家的这些学问,也是他能够站的笔直的原因。
看了看适捧着的礼物,熊疑暗自惊奇,因为这是此时世上还未出现过的黄铜,金光闪闪非是青铜颜色,看着便显贵重。
他又知道墨家内有楚人,听适这么一说,便问道:“莫非铸此物者,那是商丘一战帅墨者穿阵成盟的公造冶?”
适点头道:“其弟。”
楚王看了看这礼物,想到之前送到的交易条款,问道:“这便是你说的农兵可用的那种火药兵器?”
熊疑越发觉得奇怪,他没有见过火药爆炸,但是却听过许多次参与过商丘之战的贵族们提及,那一夜带来的慌乱和恐惧前所未有,至今不少人心有余悸,听闻雷声还会瑟瑟发抖。
他自然也没见过火器,可是昭之埃说完墨家提供的守城器械后,他竟毫不怀疑,相信墨家既说到,必能制作出来。
墨家不守礼,既没有拿玉璋做礼物,再一个墨家也不是诸侯,导致礼仪没法弄:周礼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一群不是正式诸侯、甚至于鞋匠出身的人可以面见诸侯。
既不守礼,那么也就不需要接受玉璋将来再还回去之类的客套,当即兴起,让适展示了一下。
看过之后,心惊肉跳,硝烟之中大喜过望,只觉得若是此物,那鲁关防线便可守得住了,看起来训练也容易,农兵数月就能成为射手,这简直是以往不敢想象的。
展示过礼物之后,熊疑愉快收下,便要宴请适等人。
孟胜为副介,亦可入席。
席间歌舞,酒菜,筷子餐刀和勺子一应俱全。
列席的楚国贵族,虎视眈眈,适知道今日这些人八成要发难,心思苦想做着可能的应对之词。
正巧,案几上倒有几个橘子,适琢磨了一下,决定自己先说话先发制人,压住这些人可能的诘难,他实在没有兴趣和这些贵族争辩。
于是拿起一个橘子,装作没见过世面的人盯着橘子看,不少贵族暗笑,楚令尹便先声问道:“子不知此为何物?”
适放下橘子,很郑重地说:“不曾见过。”
心中却骂,这破玩意我吃过不知道多少个,只是现在交通不便,沛县倒实在难见这东西。
楚令尹笑道:“此为橘。”
适恍然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便是橘?我来之前,恰好读过当年晏婴使楚一文,其心慌慌。”
“待至郢都,不见狗洞,心中稍安。可稍安之后,心中却难免有些不快意。”
他故意露出皱眉的样子,晏子使楚一事,在场众人均知,又见适说不见狗门不快意,不免好奇。
好奇,自会有人捧哏。
昭之埃先问道:“无狗门之辱,子缘何不快?”
适行礼答道:“晏婴,齐之习辞者,使楚一事,言辞之历名动天下。我,墨家之习辞者,又是墨家宣义部部首,最善言辞。”
“今日使楚,本想着再如当年晏婴一般人让诸位体会一番‘圣人非所与熙也’究竟何意,也让我墨家名头震动楚国市井传为佳话,却不想不见狗门坐盗之事,以礼相待,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今我墨家在商丘一战名动天下、邀中原弭兵震动君王、叛墨守洛阴北地成名……唯独楚地,墨家名声不显。我不善守城,亦不善攻战,唯有历舌一条,如今竟无机会,自有遗憾不快!惜我墨家市井之‘报’,却少了一件可以传遍天下的故事!”
话音既落,众人无语,不敢接话。
适说了两重意思。自己是墨家最能说的那个,你们小心自取其辱,最好不好在言语上招惹我。墨家如今很厉害,天下闻名,其中必无弱者,既派我来,你们也最好别在言辞上打我的主意。
其二呢,便是墨家的宣义部在巨城大邑的宣传报刊太过猛烈。你们今日要是羞辱了我还好,要是羞辱不了我,反倒是被我羞辱我,出门我就写报,管叫你们这些琢磨着羞辱我的贵族“名动天下”,替你们在市井间出出名。
第二九八章 金玉其外败絮中(二)
宴席间的场面有些尴尬,一干贵族不好做声,若不做声有示弱之嫌。
可若做声又怕被适羞辱,反惹人笑,自己名声扫地,沦为市井笑谈。
昭之埃算是和适多见过几面,这时候急忙圆场道:“子过虑矣。晏婴五尺而您七尺、墨者多利天下而少奸盗,怎么会再有晏婴使楚之事?”
这算是想要借夸奖而缓解尴尬,各自保留一些情面。既夸了适,又夸了墨家。
适却笑道:“我身虽七尺,然祖辈皆工匠,在诸位眼中只怕血脉五尺。当年巨子来楚,不也有人觉得我墨家巨子非是‘大夫’,只是‘庶农贱辈,其言不可听’吗?”
这件事算是墨子和楚国贵族之间的私人恩怨,墨子曾经两次前往楚国。一次是当年和公输班比斗止攻宋,另一次就是游说楚王结果被贵族说墨子身份低贱只是百姓所以楚王未必会听墨子的言论。
如今局面完全反了过来,商丘一战之后,不是墨家主动游说君王,而是楚王亲自派遣了昭之埃前往沛县请求墨者的支持。
局面已是如此,昭之埃也无可奈何,嘿然不语。
适举着刚才引起话题的那个橘子,又道:“我长于商丘,游于泗水,不曾亲眼见过橘子。只是学习途中,倒是听人说起过两次。”
“其一便是晏子橘生淮南之说,另外便是一件趣事。以往我听两位夫子讲起过橘子的故事,今日有幸得见,不妨将那故事说给诸位听听。”
楚王以为适这算是了给了昭之埃一个情面,昭之埃冲这适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适沉吟片刻,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昔年两夫子游楚,至钟离。钟离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
“夫子既奇,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干若败穰。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武、司马穰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乘驷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穰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这是化用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寓言。
只是此时虽有棉絮,但未普及,因此适用了败穰一词代替,毕竟这时候普通人家都是用麦草或是稻草作为夜里保暖的被褥。
诵读已毕,席间贵族或有面带羞色、或有面带怒容,疑惑有暗暗擦汗心中侥幸刚才不曾以言辞羞辱对方的人。
适在骂人。
也可以说,适又在宣扬墨家“尚贤”的道理。
只是骂的有些委婉。
昭之埃抽了抽嘴角,心中又气又笑,当真是无可奈何。
气的是适借这么一个古怪的故事,骂了在场的所有贵族,说他们一个个佩虎符、峨高冠,一个个弄的自己光鲜亮丽跟孙武子、司马穰苴、伊尹、皋陶似的,但是一个个都是草包,并不能够解救民困、完善法度。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他昭之埃在内,因为之前的话语里适借着晏子五尺之躯将身高化到了血脉贵贱当中,很明显就是在讽刺在座的这些人。
笑的是……他本以为刚才适给了自己一个情面,却不想适虽是墨者,倒却是对于仲尼所谓的“乡愿德之贼也”的说辞亲身践行,丝毫不顾及在场诸人的情面,活脱脱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却不知道,墨家内部对于“乡愿老好人”这种人,最是鄙弃。如高孙子,不知道和适发生过多少争执,但是不论是适还是支持他的人,对于高孙子都极为尊重,反倒是于那些油滑的墨者极为鄙弃,内部也无这种人的容身之地。
这个故事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但却因为文言的传承性,相隔两千年依旧可以让在场的人毫无滞涩的听明白其中的意思。所谓传承,大约便是后人可以看懂前人之言,而后人之言依旧可被前人听懂。
这一场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故事,让宴会的情绪抵达了一个尴尬的巅峰。
没有人敢出头说话,怕被羞辱。想要说话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稍有不慎就要得罪在场的其余人。
哪怕明知道这个故事蛮有趣味和道理,说出来之后场面上却是鸦雀无声。
适发觉到场面的寂静,心中也暗自开怀,他本来就不想和贵族们有太多争论,墨家的一些浅显道理、墨子所主张的一些东西,想来楚王应该也知道。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就不愿把精力浪费在和贵族们“讲道理”上。
坐在下首的孟胜看到适如同好胜的雄鸡一般,挑衅的看着四周,手很随意地摸向了酒樽,四周的贵族纷纷低头或是将目光转向别处,不敢与之目光相碰,更别说接话。
刚才借了一个橘子,羞辱了许多人,如今又摸向酒樽,谁也不知道下一步适能说出什么。
一些正在饮酒的即刻停住了手,斜眼看了一下适的手,急忙换了别的姿势,生怕他又借题发挥。
孟胜心中暗赞,心道:“他常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正是这个意思。”
“如我青幼时与人在街头相斗,若对方人多,我必要先打倒一人,让其余人心有顾忌,不敢靠前,才能够从容应对。”
“如今群敌环顾,适不等他人先说,自己却先借柑橘而出言羞辱,其余人自然不敢轻易开口以免取辱。”
“我看今日,怕是无人再敢想要用言辞来对付我们墨家了。”
自忖若是自己,只怕也不能一时间靠一枚橘子先发制人,以致满场无人敢于出声,心中也自佩服。
再看适行事,当真是大大方方。
席间各色餐具,适并不遵守使用餐具的规范,原本只是用来吃“有菜之羹”的筷子,被适当做全部餐具来用,可是在场贵族与近侍被他刚才的气势所摄,无一人出声指责。
只怕甚至有不少人以为适是刻意为之,就是等待机会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