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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将那些叛乱的贵族当成楚人攻城的手段,就意味着他这个国君没有处罚他们的权力,只能交由楚人来处罚这些贵族。
那两名墨者毫无惧色,只问道:“巨子的话,国君您都听到了吗?现在,请您做出决定。”
为了让子田快点做出决定,那两名墨者又道:“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宫室之外的甲士已有数百,民众数千。”
“民众们不知道他们为何守城,如果连我们的宣义部都不能说服,那么就是您的罪过了啊。”
子田知道,这些不出仕的墨者对于国君,向来毫无敬意。
他在宫室长大,见过许多次墨子或是墨子的弟子们,唾沫横飞到他父亲的面前,知道这些墨翟的弟子根本不惧死亡,除了巨子的命令绝无外人可以说动他们。
子田深吸一口气,尚且还在犹豫的时候,一名甲士匆匆跑过来,禀告说外面作乱的甲士已经聚集,正在拆房屋准备木头制作攻打内城宫室的器具。
两名墨者面无表情,只是负剑站立,子田之前的那些豪言随着墨子的回复,全然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焦虑。
他是宋公,也就注定了一旦失位,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肯定会被杀死。
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自己不出面去和民众说,外面的民众不会相信。
自己去说,很可能刚露头就会被人射死。
现如今,子田知道,能够让民众相信的,只有墨者。至于他们到底怎么样让民众相信,那不是他该想的问题。
只是,他不知道墨家众人到底要让他答应什么条件。只能说,墨家的一些道理,作为国君是绝对不能听的,可如今危在旦夕,不听又能如何?
正在犹豫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叫喊声,又有木头撞击宫室城门的声响。
显然,那些叛乱的贵族已经开始进攻。
又有人大声叫喊,诉说着子田作为国君的罪状。
诸如父亲一死当年改元,诸如赏罚不均听信司城,诸如为了自己的私心不惜国人陪葬,诸如触怒楚人导致了这次围城……
种种这些,不断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进来。
隐约又有人唱及那首童谣,只说今日事,便是顺应天命,否则三年前如何会有这样的童谣传出?
子田骇然,知道事已不可为。
如今和以往的政变不同,以往的政变失败者还能逃亡。
可现在楚人围城,一旦对方政变成功,他这个国君又能逃亡到哪里?
子田心想,不如此时就先答应,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有别的办法了。
至于答应了之后怎么办,或许很麻烦,但于此时正如将要渴死,就算有一杯鸩酒,也只能喝下去了。
他正要答允那两名墨者,不想外面又传来一阵厮杀声,子田刚到嘴边的话又停住。
心道:“难道有什么变故?若有变故,我又何必答允墨者的条件?”
一名甲士飞奔而来,喊道:“君上,有一队人正与叛逆厮杀,极为勇武,正朝宫室靠近。”
子田一听,知道这时候若是还有人厮杀,显然这些人就是来救援自己的。
他忍不住想到许多故事,回忆着自己到底对谁有过恩惠?
当年秦之野人偷了秦伯的马,吃掉之后,秦伯将其抓获,本该处死,但秦伯却说听说马肝有毒,不喝酒会发病,既然马都吃了,不妨再喝些酒。
日后交战,秦伯被围,便是这些野人冒死相救。
又有当年楚王绝缨会之事、魏夥结草衔环事,子田不禁暗喜,心说难不成我从前竟也做过这样可以让人效死的事情?
若是今日事成,史书上又会留下一笔可于秦伯赐酒、庄王绝缨、魏夥结草齐名的美事。
子田急忙登上高处,在甲士的护卫下朝外面看去。
外面,叛乱贵族的甲士已经将宫室围住,还有数千民众跟随在后面,他们手中多没有武器,但却都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甚至有人还冲着宫室内指指点点。
子田知道,民心不可用。
这若是当年的公子鲍,这些民众哪里会在那里指指点点看热闹?定然会群情激奋与这些贵族甲士厮杀。
再看宫室的西南边,有大约四五十人,身穿皮甲,手持短剑戈矛弓箭,正跟随在一人冲杀,朝着宫室这边突击。
为首那人,子田却认得。
之前墨者组织城内甲士夜袭楚人的时候,子田记得这人就在其中,但是迂腐不堪,在战阵之内还在思考何为君子。
因此俘获了楚人贵族返回之后,子田赏赐那些人的时候,还不无嘲讽地说了这人是真君子,实则就是骂他迂腐。
作为宋国国君,子田知晓不少祖辈都死在嘴贱之上。
有因为嘴贱被驱逐的,有因为嘴贱被拧断脖子的,有因为嘴贱被差点射死的……可是即便有这些先例,历任宋公多数还是保留了嘴贱的习惯。
子田记得那个被自己嘲讽过的士人名叫公孙泽,心头更为不解。
看得出,公孙泽正在拼命靠近宫室,正在和那些贵族甲士厮杀。子田心想,我既嘲讽过此人,为何此人会如此效命?
这时候的士人,一个个骄傲的如同不可猥亵的天鹅,当年便是一个御手因为犒赏的时候没吃到羊肉,那都直接驾车把车上大夫坑入军阵被俘。还有诸如因为一句嘲讽杀人全家、不惜作乱、弑君杀君这样的事。
子田在登高之前,想过秦伯赐酒、庄王绝缨的故事,却从没想过这时候拼命来救援自己的,竟然是一个被自己嘲讽过的人。
远远地,就听公孙泽又在那里呼喊什么,子田隐约听到什么令自君出则天下安定之类的话,又听到什么食君之禄之类的言语,忍不住说道:“此人!真君子也!”
这番话,月前夜袭楚人之后,他曾说过,而且对象是同一个人。
只是同样的话,今日的味道便和那时候完全不同。
那日的君子,是迂腐的。今日的君子,却是忠诚的。其实是一样的君子,只是子田的心不同。
再看远处,似乎还有一些人也正朝这边跑来,似乎也是来援助自己的。
子田暗想,终究这天下的礼,还是有用的,自己终究是国君,终究还有一些人理所当然要来护卫自己。
子田想,或许,事情的转机就在此,也未必要答应墨者的条件,说不定这天下已有的礼和规矩就能救自己,又何必需要墨者的规矩?
心思一动,便不顾身旁等待回复的墨者,子田亲自拉弓,做出要助战的姿态,与近侍道:“准备软梯,待那些君子靠近后,便掩护他们入萧墙!”
两名等待回复的墨者依旧面无表情,很淡然地退到一旁,心道:“适说,雪中送炭。子田啊子田,只怕眼前这些人算不得炭,只能算是一点火苗。你既还盼着事有转机,那便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看来这天,还是不够寒冷!你哪里知道,民众的怨怒会有多大的力量呢?虽不及利益,却也不是你所能承受的!”
第二二三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十八)
子田根本不知道民众的怨怒有多么大的力量,更不知道这种怨怒可以获得利益的时候,其力量足以毁灭一国之君。
无数次的国人暴动,无数次的驱逐国君,可国君们依旧不长记性,或者他们的利益驱使他们不能长记性。
子田以为,他是国君,所以理所当然占据着礼法的上流,理所当然会有公孙泽那样的君子来护卫他。
所以,他暂时不想答应墨者的条件。
然而,公孙泽这样的君子,是子田自己都曾嘲讽过的,所以也就注定了这样的君子不会太多。
宫室之外。
贵族的甲士们已经围住了萧墙,在一箭地之外。
公孙泽等人的出现,并未影响这些甲士的行动,那四五十人即便有用力,自小脱产从事军事训练,但终究人数太少。
那些看热闹的商丘民众,冲着宫室内指点。
大尹等人派出能言善辩之辈,来到民众的附近,高声宣读着子田的罪状,煽动着民众的情绪。
“子田以私心,触怒楚国,导致有灭国之危,这是伤害社稷、使祖先不能够被祭祀的罪行。”
“子田触怒楚国,导致楚人围城。如今楚人派出细作死士,焚烧了粮仓。即便墨者善守,楚人难道不会退回到百步之外围城吗?到时候,城内无粮,子田却因为私欲不投降,难道他能够被饿死吗?饿死的还不是你们?”
“子田重用司城皇一系,司城皇献嘉禾于三晋,导致楚人愤怒,这些罪恶难道不该子田承受吗?”
“数年前,城内便有童谣四起,说斩衰之期未结束,谁是国君那是不能够被知晓的。难道这不就是天命吗?”
数条罪行被宣读之后,叔岑喜这个作为“天命童谣”之中可以取代子田继承宋国国君之位的公族出面,与一干贵族大声宣布了一些事。
“子田之罪,不能被饶恕。若是能够攻破萧墙,则士受田十酇!庶农工商皆遂!若能率先攻入萧墙的庶农,则受下士!”
众贵族自然不会出让自己的利益,但是一旦子田被击败,那么司城皇一系也难保全。
到时候,两人的封地除了大部分被这些发动政变的贵族瓜分外,剩下的也可以作为赏赐送给那些参与政变的士卒。
那番田十酇、庶农工商皆遂的演说,仿的是赵简子出征之前的宣言。
或有人说,那是田十万,实则并非如此,而是田十酇。
《周礼》有云,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
到适生活的那个年代,邻里只说还在,酂之说已经很少提及。
而邻、里、酂,都是分封建制时代便存在的特殊的半农半军的组织形态残余。
《王制》曰: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也。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
按照这种分封建制的传统,一个上农夫所耕种的土地的产出,应该可以养活九个家人。
上农夫算作一户。
而下士,因为要承担更多的军事义务,所以必须脱产训练,因而他们的俸禄要做到不耕种也和上农夫一样,也就是最低在自己不耕种的前提下养活九个人。
这里面包含着一些家庭的小奴隶,加上下士一般也有种田的,所以下士的生活比起一切要靠自己而且要缴纳赋税的农夫要优渥许多。
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上士是四倍。
这些贵族的甲士之中,有不少人属于士,而叔岑喜、大尹等人,直接开除了田十酇的赏格,实在让这些士心动。
十酇,便是五人一邻五邻一里四里一酇的一百户。
这一百户,平时需要承担的军事义务便是一辆驷马战车,一百名徒卒。
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各种丘甲赋的泛滥,一百户的封地,最多可以提供原本四倍的战车。
这对于士来说,完全就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对于在场的农夫来说,这种赏格也意味着他们有机会不看血统而出人头地。
昔年毕万流亡到晋国,从匹夫出身,经历七战,从下士升到了卿。
从只能掌管二十五人的司马长下士,提升到了封地可以征召一百二十五辆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