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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者利天下,也盼着天下文字一统,一如天志。燕人与楚人,沐着一样的太阳、冷着一样的月亮,为什么要写不一样的字呢?”
焦禾拢手笑道:“墨者利天下之心,我在杨朱列子讲学时常听闻,如今见了方知道此言不虚。那便学就是。您的意思是,假如学会了这些字,便能看懂那些稼穑之术的草帛了吗?”
适指着远处一辆正被人推着的独轮车道:“又何止是稼穑呢?学会了这些文字,墨者的所有奇技难道不是都可以学会吗?”
焦禾早就知道墨车的方便,若以此物运送军粮,可以省去许多牛马。又向来知道墨子做车的水平,更在陶邑知道这种墨车做的最为熟练的,是那些和墨者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工匠会。
听适的意思,似乎这些东西都不是秘密,忍不住问道:“如这般,我听闻工匠会与墨者极为相近,别人若是学会,那谁又加入工匠会呢?”
适泰然大笑,反问道:“若是有人做出了只需一人便可负百石之车,又非是工匠会的人,您以为工匠会会怎么样呢?”
焦禾知道想要让墨者记住自己,不能装傻,反而要留下印象,于是道:“若其不入工匠会……则杀人而毁车。只是我素闻墨子手艺极高,当年与公输班赌斗,木鸢亦能做,只要能利于人,未必便不能做出更好的车。”
适点头称是,许久道:“墨者代表着最先进的器物的方向,今后一直如此。”
他没有回答,真要是遇到那种情况到底是会选择说服那人?还是选择仿造?
但焦禾也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许是自信,亦或是……骄狂。
然而若骄狂都可实现以致没人能够指责,这骄狂便似乎骄狂的有道理。
几番对答之后,焦禾接到了一张草帛,适在上面随意了写了几个字,示意如果他愿意可以在麦收之后前往乡校听学文字。
实际上也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许多带着类似发财梦想的真真假假的商人,一样接到了邀请,丝毫没有太多的防范。
这几日要麦收,焦禾也知道墨者可能没有时间,只让他利用这些时间到处逛逛。
反正只要有钱,乡亭之内都能解决吃住等问题。如果随身携带的黄金,也可以到墨者那里兑换成一些草帛批条,可以在各个乡亭通用。
收麦之时,整个沛县都在一种忙碌中度过。
收麦之间,焦禾也在一阵又一阵的惊诧中度过。
几日后,那些聚集到沛郭乡的人,先行帮着墨者收割了一片不算大的地。
这块地是按照墨者内部通行的一步宽、二百五十步长为标准亩的一片地,一共二十亩。
墨者的亩,比起百步长为亩的周亩要大出不少。
二十亩的土地被分为了四块,每一块都是五亩。
焦禾不知道这二十亩土地为什么要分成四块,也没有多问。
在清晨那些聚集到沛郭乡的人帮着墨者收割这二十亩麦地的时候,焦禾也早早来到了地头,与许多好奇的人一样,观察着这片看起来就能分出四块不同的土地。
最先收割的是一片相较于其余三块较为稀疏的麦田,可即便稀疏比起别处的麦田,长势依旧喜人。
五亩地不大,聚集到沛郭乡的人极多,也知道这是墨者讲道理的田地,帮忙的极多。
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收割之后,跟随在后面的女人孩子一同将落在地里的麦穗收起来,归拢到那些没有做麦垛的麦秸之中。
巨大的石头碾子在马匹的拉动下压着这些麦穗,眼看着那些麦粒在地上越积越多,壮实的男人拿着木头做的锹朝着天空挥洒那些混合着麦草、泥土的麦粒。
正好有风,干净的麦粒就在风中剥离了杂质。旁边的女人则拿着墨者用的连枷,在那里砸那些麦穗。
焦禾暗暗称赞那个巨大的石碾子,这是三晋还不曾有的东西,更别提那些更加落后一些的楚、燕、秦等地。
“此物极妙,可以省去许多人,只要有牛马,一头牛怕是能及得上十余人用木棍敲打。”
他暗暗记下这一样可以省力利人的事物,心想这东西做起来也不难,只要有石匠都能做。
西河地有许多军垦之田,还有不少僮、仆、奴隶耕种,如果用上这东西,确实能省不少人力,这些人便可以开垦更多的田地。
等到麦粒基本从麦秸中压出之后,包括焦禾在内在场的人都纷纷盯着谷场地头正在称重的墨者。
墨者不用石,也不用釜、更不用豆之类的古怪容器,而是直接用杠杆做的双人抬起的秤来称重麦子的重量。
在场的人都秉着呼吸,期盼着一个他们能接受的重量。
墨者让在场的很多农夫看到了希望,但对于地里的庄稼来说,没有完全收获装入容器之前,那终究只是看到的希望而非真实的实现。
稼穑之事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很多土地上的庄稼看着长得很好,但是收割之后会发现大多不成熟。
很多土地上的庄稼在收割前用牙齿咬动已然成熟,但是收割之后会发现产量不高。
冬麦的种植,源于对墨者的信任。
而冬麦的收获,则意味着这种信任可以延续并加深。
如今每个人都已经知道这些麦粒成熟了,因为可以看到那些金黄色的麦粒在晒谷场中发出那种成熟女人才有的光泽。
现在所等的,就是一个最终的数量。
焦禾看到,适正拿着一个由草帛汇编在一起的本在那记录着什么,离得不远可以看到脸色轻松,至少相对于其余人的脸色更轻松。
等到五亩地的小麦全部称重后,适报出了一个数量。
短暂的沉默后,在场的众人都将适很淡然报出的那个数字,化为兴奋的狂吼。
“一百四十斤!一亩地产了一百四十斤!”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不绝于耳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喜悦。
一百四十斤,是个可喜的数字。
只是可喜,尚不足以惊人。
但在第一次种植冬麦的人听来,这边足以狂吼。
焦禾换算成三晋与天下通用的周亩,知道一周亩的产量约在此时小石的一石半,心中暗暗点头,盛赞墨者的手段。
小周亩亩产一小石半,算不上太高的产量。三晋最好的上田产量,种植粟米或许比这个更高一些,但是平均下来周亩产一石半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最关键是冬麦是秋天种植春天收获的,这种收获意味着这件事是绝对可行的。不要说已经亩产将近一石半,就算是亩产一石,也足以让农人多收入不少。
一个不低于平时种植春麦的产量,就足以让在场的民众将这种平常化为兴奋。
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适压了压手。几乎只是片刻,周围的声音就静了下来。
焦禾暗惊,心说这些只是农夫,却有西河精锐士卒的模样,至少能够做到令行禁止,而能做到令行禁止的,岂非天下强兵?如今天下又有几人可以做到?
况且这些只是农夫,并无棍棒皮鞭之类的惩罚,所能依靠的也只是墨者的威望。
焦禾想,墨者的威望竟已至此?实是惊人!农夫如此,已有西河锐卒的气势,若墨者成师训兵,又将如何?
远处的适用一种听起来刻意淡然,但却谁都能听出来松了口气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道:“种植稼穑,俱有天志在其中。若天志果真如此,那么这块地的产量应是四块之中最低的!众人再加把劲!咱们看看剩下三块各产了多少,便知道稼穑事到底与什么相关!”
PS:
大亩产一百四十斤,周亩亩产四五十斤……已是此时高产。种一收三四,也就那样了。现在?呵呵,河南一等田亩产麦子不到八百斤,估计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吧。
第一三二章 半岁荏苒弊邑治(十二)
焦禾大惊,他这几日已知墨者在民众面前并不虚言,以信取人。
听适这样一说,似乎适对这块地中的产量并不满足,而且这种不满足的心态可谓为从话中飘了出来。
若是一亩地只多产个三五斤、十余斤,难道还有必要分成四块吗?
这显然剩下那三块地的产量,一块比一块高。
焦禾明白,只要自己亲眼看到了冬麦可以收获、哪怕一亩只能收一石,只要问清楚了三晋之地是否可以种植,那么自己便是大功一件。
哪怕只收一石,便足以在西河推广。
只一石,西河武卒便可以多养两成。
他对一石半的数量已经极为满足,却不想适以及那些墨者,信心满满地认为这根本并不可以满足。
果然,适道:“我曾学过,凡稼穑,无非四件事。光热、雨旱、肥料、籽种。此四样,便是稼穑的关键。”
“这是我从两位夫子那学到的,但墨者之辩,以验为先。”
“子墨子便问,是不是这样呢?口舌相辩,并无用,既然可以验,那就以验为先。”
“光热之事,我非祝融,不能改变,因而这四块地便是同等的光热。籽种之类,也都是一样经过挑选的,此二者先不必管。”
“以此地为甲、其余为乙丙丁。甲地无肥无水,只凭雨水。乙地只施了未经发酵之法的粪,雨水照旧。丙地施了发酵后的肥,雨水照旧。丁地则施加了发酵后的粪肥、又挖取了泽中淤泥、冬春二季均引河水浇灌……”
他说完后,笑问道:“你们想先看看那一块的?”
下面的人纷纷喊道:“直接看丁地的!”
“就是,直接看丁地的。你们只要告诉我们怎么做才对就好。”
“验与辩,那是墨者关心的,我们虽然也想知道,但我们更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多产麦子。”
“适!你们墨者说就是,我们都听……”
焦禾听着这样的呼声,心中赞叹,暗道:“尝听闻人言,以信取人,既长且久。如此一看,墨者之信在沛县已然无人能及。西河守治西河,也先取信于人,只是若论众人之信,恐怕西河之民信西河守终究不比沛县百姓信墨者。”
“以利聚人,方可取信。”
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又跟随着众人去看丁号地的收成,只是收割的时候便能看出来这块地的产量一定极高,单单是那些打成捆的麦秸就比甲地多出不少。
漫长而又充满期待的等待后,焦禾听到了一个数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掏了掏耳朵,却听到旁边众人如同疯狂一般重复着那个他以为自己听错的数字。
显然,那些人对于墨者极度信任,根本不会考虑是不是墨者说错了这样的事,甚至都不会去看看那一杆秤是不是端平了。
他们在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就陷入了一种癫狂地喜悦之中。
焦禾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看着那些装入麻布口袋的麦粒,焦禾的心怦怦地乱跳。
如果这个数字说给西河守、季充君,他们会相信吗?
焦禾暗自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心说西河守、季充君,都是知晓墨者的人物,他们早知道墨者并不虚言,所以才会听闻了墨者的传闻之后便派人前来。
那个曾籍籍无名的叫适的人,离开了墨者没有人会很在意这样一个人。但因为他是墨翟之徒,所以他的话便让很多天下知名的人在意。
刚才听到的那些,若是说给那些旁人,他们定不会相信,如果有人这样说,恐怕会被当成疯子。
然而这些在别处可能被当成疯子的话,就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