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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5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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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啦,王茂弘是个忠厚人,又与司马睿君臣多年,情深谊重,他是不肯指着对方鼻子放狠话的,而要剖陈利害,娓娓劝说——并且还貌似把自己摆在跟王敦不同的立场上,只是……那王敦我也制约不住啊。
  司马睿虽欲振作,虽爱刁、刘,奈何这人骨子里便镂刻着“软弱”二字,否则也不会在“八王之乱”中,始终就是个打酱油的,然后一见形势不妙,撒丫子就往江南跑……在原本历史上,东晋主弱臣强的局面,其实在司马睿南渡之初就已然形成了,根由全在这位“元皇帝”本人身上。
  所以根本不用王导请钱凤将所部兵马陈列于前,司马睿本能地就怂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应允王敦所请,罢免刁协、刘隗,收回……不,是就此停止释放私家僮仆。
  然而司马睿也不傻,王导说只要及时罢免刁、刘,便可全二人性命的鬼话,他是根本不信的。于是转过头去,他便密令侍从去给刁、刘送信,说我保不住你们了,估计官职一除,王敦就会向你们下毒手——你们还是赶紧逃吧!
  钱凤初至建康,还没能把刁、刘两家围牢,司马睿的口信乃得顺利传入。刘隗惊骇莫名——虽然也在预料之中——赶紧收拾东西就打算落跑,贺隰问他:“公将往何处去啊?”
  刘隗说:“唯今之计,只有急过江,去向朝廷申诉了。”
  贺隰说你确实应当去洛阳向朝廷,或者去长安向大司马申诉,问题是你出得了建康城,却未必过得了江——“征东大军,樯橹遮天,系在石头,公若急过江,必然为其所擒也!”
  刘隗已然慌得六神无主了,急忙扯着贺隰的袖子哀告道:“卿既明此,料必有计——卿其救我!”
  贺隰回答道:“闻钱世仪将兵入卫,且分兵来围府上,然其于一处却未设防——今能救公者,非我,唯吴兴大王也!”
  刘隗闻言,恍然大悟,赶紧拜谢了贺隰,然后领着家眷潜出府邸,就急投吴兴王府而来。此时王府用事者,乃是裴嗣之子裴常,名为吴兴王文学,其实等同于大管家,闻讯急忙禀报太妃裴氏,请问咱们是不是放刘隗进来啊?
  裴氏颔首道:“放彼等入府,且唤刘大连来见我。”
  刘隗入觐后,当即双膝跪倒,就在裴氏面前放声痛哭,恳请相救。裴氏蹙眉道:“大连,卿与刁玄亮行事,未免太过操切了,建康尚无一旅之师,焉敢遽释各家僮客?卿等为国而不惜身,死亦无悔,然不怕因此而拖累了丹阳大王么?”
  刘隗连连磕头,说这都是刁协的主意,我已经想尽办法扯着他,别把步子迈得太大啦——“然王氏素恨我,目刁、刘为一党,即诛玄亮,隗亦难免……还望太妃与大王救我性命!”
  裴氏想了一想,就问:“大连自可暂匿此府,但不知其后有何打算啊?”
  刘隗道:“臣当前往长安,向大司马申诉……”
  裴氏说既然如此,不如我派人护送你到江边去吧——“唯闻王处仲军陈石头,不如过覆舟山,自下游涉渡,先向徐方,求卞望之援手。”
  即命裴常,等到天黑,便将刘氏一门装上马车,送去长江岸边,并且寻找船只,助其渡江。
  ……
  再说钱凤一得到罢免刁、刘二人的制令,当即亲往搜捕。先去刁协府上,却不见人——早就跑了——被迫再转向刘府,却也毫无所获。贺隰时在府中,钱凤倒也是不敢拿他怎么的——终究是贺循之子,江东大户子弟啊——只是请问,刘大连往哪儿跑了?我奉丹阳王之命,捕其下狱。
  贺隰摇头道:“但知偕家眷出府而去,吾实不知其所往也。”
  好在很快就有人跑来汇报——因为江左世族,不分南北,恨刁、刘的人实在太多了——说看见刘隗的马车进了吴兴王府。钱凤不禁顿足,说:“是我之失,理当先断其退路才是!”
  等跑到吴兴王府上,天都快要黑了,钱凤急命将王府团团围住。裴嗣出而探问,钱凤说是为了搜捕逆党刘隗,同时保护吴兴王不受彼等侵扰。
  两人正站在门口对话呢,突然之间,府门大开,藩王仪仗并举,随即裴氏牵着年方九岁的司马冲昂然而出。钱世仪急忙叩拜施礼,就听裴氏喝问道:“汝既从王镇南而来,不前去剿灭城南叛贼,如何倒在城内大搜?且今围我王府,得无欲谋逆么?!”
  钱凤叩首道:“臣不敢,臣此来,本为……”
  裴氏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汝欲杀我便杀,欲害丹阳大王亦请便,但须留下吴兴王性命。若敢将一刀一矛指向王驾,异日大司马将关中十万雄师来,必车裂汝等于市!即王镇南,恐亦难逃西市之戮!”
  包括钱凤在内,武昌军士见其状而闻其言,莫不觳觫……
  裴氏出身显贵,且青春即有风骨,否则也不会身陷羯营之中,还敢大半夜的孤身一人跑马厩去救裴该了。其后与裴该受拘羯营半岁有余,虽然主要是裴该扛在前面,但她各种妖魔鬼怪一般的胡羯也见得多了,当时都没吓破胆,如今又岂会畏惧钱凤等人啊?就你们这小阵仗,压根儿不够瞧的!
  而至于钱凤,他自然不敢得罪裴氏,关键不在于裴氏拿吴兴王司马冲当挡箭牌,而是其身后还站着一位裴大司马呢……想王敦拥江南雄兵,驻在武昌,倘若不惧裴该,早就可以发兵沿江而下,去铲除刁、刘了,又何必如此的大费周章啊?
  在原本历史上,王敦就是无诏而起兵,以讨刁、刘的,那会儿建康城的防御力要强得多了,捡选上万流民为兵,且郗鉴正好率部南渡。如今的建康则几如空城,江北流民泰半被裴该、祖逖迁归原籍,或者塞进屯所了,郗道徽更是远在青州……
  王敦这么搞,钱凤这么谋划,就是为求一个大义名份——丹阳王司马睿亲自下令,召我带兵到建康来,即便洛阳朝廷、长安行台,都挑不出什么错儿来吧。而若无这一纸诏命,即便国家方用兵于北,无暇南顾,也绝不肯听之任之,必将号召诸郡起兵进讨。
  到了那个时候,甘卓还肯听命吗?你猜湘州刺史应詹、襄阳太守司马承等人站在哪一头?甚至于连老对头周访都很可能挥师东向,欲图复夺荆州了!他王处仲再怎么能征惯战,钱世仪再怎么足智多谋,恐怕都扛不住这群狼搏熊之势啊!
  钱凤本以为吴兴王府上不过数十名侍卫,寡妇孺子的,容易吓唬,只需稍稍将兵一围,自然恐惧,会拱手把刘隗给献出来,没想到这裴氏妇人如此的刚硬!钱世仪莫可奈何,只得连声谢罪,即领士卒撤去——当然啦,他自然会派眼线监视王府各门,以防刘隗逸出。只要刘大连不走,等到王镇南进入建康,他必有多种手段可以逼得裴氏把人给交出来。
  裴氏也不理他,自命裴常以王府仪仗护送刘隗一家——有胆量你动动吴兴王仪仗看看啊?
  钱凤自然无此胆量,只好远远缀在后面,然后黑更半夜的,很快就追丢了……正在郁闷,忽见一车迤逦而来,钱世仪便即迎上去打问,汝等可曾见过吴兴王的仪仗哪?
  车中并非他人,乃是庾亮庾元规,白昼前往城外友人处吃酒,回来得晚了一些,正好碰见钱凤。双方见面行礼,钱凤知道他是王导之友,也不敢无状,只是好言探问。庾亮就问了:“卿等往寻吴兴大王车马,欲图何为啊?”
  钱凤道:“恐怕刘大连藏匿其中,凤奉丹阳大王令旨,前往捕拿。”
  庾亮“哦”了一声,手捻胡须,略略一顿,便即笑道:“惜乎,未曾见也。”然后又问:“不知可擒住了刁玄亮不曾啊?”
  庾亮帮忙挡了一下,刘隗就此逃出生天。
  在钱凤想来,庾亮跟刁、刘是政敌,自然不会隐瞒其去向,他却不知道,其实庾元规的政治理念,与刁、刘实有共通之处——只不过前者纯然站在司马睿一边,想要巩固江左政权,后者则更注重朝廷利益罢了。
  庾亮虽然下野,仍然关注着江左的局势,时常慨叹自不得用,却被刁、刘给占了先,而且……你们的手段太过粗糙啦!倘若是我用政,我将如此这般地先徐徐削弱南貉势力,然后再制约侨客大族,直到彻底归政于丹阳大王……
  当然啦,闭门造车是一回事儿,实际施行是另一回事儿,在原本的历史上,庾元规执政后的手段,比刁、刘只有更为粗糙——因为他觉得自己手上有兵,且王敦已死,苏峻之流何足惧也?
  所以庾亮既盼望刁、刘垮台,却又不忍心见到他们的下场太惨,就此明明看见吴兴王车马过去,却假做不知,敷衍钱凤。
  刘大连就此得以逃出生天,刁玄亮却没他这么好运气了。关键是刁协根本就没想到去求吴兴太妃裴氏相助,他直接领着家眷、仆佣出城就直奔江边。途中听闻王敦大军驻在石头,被迫转道东北方向,图谋在江乘附近北渡。
  与刘隗不同,刁协本年已经快六十岁了,年老体弱,不能骑马,只能乘车,偏偏江左车乘多用牛拉……导致行动迟缓,数次差点儿就被追兵赶上,一路上是险象环生。再加上他为人刻薄,待下也素无恩情,仆役离心离德,途中就陆续跑散,结果尚未抵达江乘,左右便趁着天黑把他给谋害了,割下首级,以献王敦。
  王处仲这个高兴啊,不用我亲自动手,即可诛杀此獠。为了表示自己并无必杀刁、刘之心——我只是想罢了你们的官而已啊,最多派人包围府邸,防止你们落跑——恩准刁氏家眷将刁协遗骨收敛起来,以庶民之礼下葬。
  消息传入丹阳王府,司马睿不禁黯然垂泣。随即密令虞胤去访察到谋害刁协的几名仆役,将之构以他罪,统统逮捕诛杀了。


第三章 关于门下省
  裴该返回长安之时,江左变乱的消息尚未传来。
  他虽然离开时间不久,案头依然被摆上了厚厚的好几摞文卷,在在需要批复。虽然就理论上而言,留守之事委任长史裴嶷和司马陶侃,帮助处理了大部分的政务、军务,但因为新的架构才刚搭建,新的法规才刚颁行,有很多事情裴、陶也拿不准主意——主要是不清楚大司马究竟执何种态度——因此都暂且按下,要等裴该回来以后再作决断。
  所以裴该才跟老婆、孩子欢聚了一个晚上,就被迫要打点精神,亲往视事,忙得不可开交——况且此番出征,虽然仅仅调动了甄随一军以及三百警卫,赏功罚过,也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啊。
  正在手不释卷,运笔如飞之际,忽报荀崧求见。
  倘是他人,裴该就命挡驾了——有什么事儿书成奏上,我这儿正忙着哪——但长安城内,只有三人求见他不便相阻,那就是裴嶷、陶侃和荀崧。于是只得暂且放下书卷和笔墨,亲往恭迎荀景猷。
  荀崧进来,三言两语寒暄过后,便问:“荆妻与灌娘催促我为猫儿举行婚事,故此特来相问。”
  裴该说这事儿大人您决定就好啦——“吾方政务倥偬,实无闲暇——除非,春末夏初再说。”
  荀崧点点头:“既然文约有此言,我便以猫儿仲父身份,一体规划了。然而,不知此番出征,杨清可有功绩?此后更做何等安排啊?”
  裴该说这回杨清可是立了不小的功劳,于是大致将其凭沁水断后,阻遏羯师的经过一说。荀崧不禁沉吟道:“我亦向陶士行索取杨清履历,仔细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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