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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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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宾直视他的双目:“裴郎可知此印一着,曲墨封将身罹大难么?!”
  “彼曾以不逊之色对我,”裴该唇边露出淡淡的冷笑来,“我又何必顾及他的性命?”我就是打算报复曲彬的,想借王赞、苟晞的手除掉曲彬,那又如何?
  张宾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话说:小家伙我还当你是正人君子呢,竟然如此的睚眦必报……你不是诸葛孔明啊,你是法孝直!不过么,这样也好。
  他随即质问裴该:“我以裴郎为至交,既知此事,缘何不肯实言相告于我?”
  裴该倒不禁微微一皱眉头:“我以为张君早已知……难道曲彬并非张君所遣么?”
  张宾食中两指按在席上,就在那木牍碎片旁边,象是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随即释然道:“倒也无甚紧要。”
  ……
  己吾在蒙城西南方约百余里外,据说其城肇建于春秋时期,东汉始置县,属陈留郡,晋初省入宁陵县,所以跟宁平城一样,都只是一座集镇式的废城而已。当日石勒率军在隅中(约后世九时)出发,期以黄昏时分抵达,然后寄宿一宵,以等待翌晨王弥的到来。
  石勒离开后不久,一直借口伤重未愈的曲彬就悄悄地潜出了家门,带着两名健仆,直朝约定的地点蹩将过去。头回做贼,他头也探着,腰也躬着,眼神左右乱转,双手不知道摆哪里好,姿势未免有些鬼鬼祟祟,好在偶遇巡逻的兵丁,见他穿着体面,分明是“君子营”中人物,倒也不敢随便唤停盘查。
  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所看似已经荒废的土屋前面,曲彬命健仆轻轻叩响木门。随即就听屋内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可是曲先生么?”
  “末吏曲彬。”
  门扇拉开一条缝,曲彬命两名健仆就在屋外等候、望风,自己则侧身挤了进去。只见屋中光线极为昏暗,隐约可见沿墙蹲着十多名男子,右手都按在左腰间,似执利刃。曲彬转头望向开门之人,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须,倒是挺腰站着,还朝他做了个揖:“今若事成,家兄必不忘曲先生的恩惠。”
  曲彬就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哆嗦,但仍然强自镇定,赶紧还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苟将军,具体计划,尊兄可都对将军分说明白了么?”
  姓苟那人回答道:“明白了。我等当跟随曲先生,绕过巡查,前去焚烧衙署。只待火起,石勒等远远望见,必然仓惶折返,则家兄与王公便可伺机逃脱了。至于我等,也当保着曲先生遁往城外约定地点会合,共同脱此樊笼。”
  曲彬点点头,说那好,咱们这就动身吧。才刚转过身去,突然就觉得后心一阵剧痛,他心里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耳畔响起姓苟之人的低语声:“好教曲先生得知,我等不会随汝去自蹈陷阱,家兄与王公也不会于途中伺机逃脱……要等见了王弥,才是家兄得脱桎梏,重返高天之时!”
  曲墨封就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句话他便没能听到——
  “家兄平生,最受不得人欺,故此先取汝的性命,再去劫那裴某!”
  ……
  张宾不仅带来了酒食,甚至还让老军背来一张棋盘、两袋棋子,说要和裴该手谈一局。裴该是无可无不可,反正要静等大事发生,也不能一直跟张宾恳谈,就怕言多必失,下棋倒不失为消磨时间的一种好方法。
  他前世就学过围棋,此世也曾有所涉猎,但可惜水平不高。而且前世的经验也无法累加到这一世来——先不说“座子”之设了,这年月的围棋盘竟然是纵横十七道的,比后世少了整整七十二个点位!这特么可该怎么下啊?!
  所以才交十数回合,裴该就被张宾彻底压在了下风。张宾看他紧盯着棋盘,手捻着下巴上绒绒短须,冥思苦想的样子,不禁拈着棋子笑道:“裴郎,棋局有若行军布阵,不通弈道,如何辅佐明公,以定天下?马季长(马融)的《围棋赋》,卿可还记得么?”
  这一世的裴该别无所长,唯独文章读得不少,绝大多数还都有记忆,当下头也不抬,随口便背诵道:“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自有中和兮,请说其方。先据四道兮,保角依旁。缘边遮列兮,往往相望。离离马首兮,连连雁行……”一口气把那三百多字全都背完,然后重重落下一子——“临敌决胜,自有张君为主公谋划,裴某不过一介书生耳……”
  张宾随手应下一子,笑着打断裴该的话:“小支将军却并不作如是观啊。他说人都道诸葛孔明只娴熟于民政,却不想其能于陇上摧破曹魏劲卒,实亦有将兵之大才也——且裴郎正乃卧龙之流亚。”
  裴该还是不抬头:“马服子(赵括)言兵事,其父亦不能难,然不谓善,一旦亲自统军,赵师立覆——张君以为然否?”
  “裴郎,卿不必过谦,”张宾指点着棋局,“用兵之道,不外乎‘知己知彼’四字而已,弈道亦如是。裴郎不识我在乡间与俗人厮杀出来的弈法,徒以堂堂正正之兵相对,自然难免捉襟见肘了。”
  裴该心说我哪有“堂堂正正”了?后世的所有定式我全都还给老师啦,所以根本想不了太远,被迫只能跟着你的脚步走,见招拆招,这才落在了下风而已……心里吐槽,一不小心又下了一着错手,他不禁嘴角一抽,干脆不去多考虑棋局,却抬起头来问张宾:“今日之后,曲墨封可得活否?”
  张宾落下一子,封杀了裴该一小片棋。他一边提子一边笑着回答道:“弃子本当提去,又何须问?”
  “其实,”裴该眉头微微一皱,“他既已活到今日,原不必死,又何必画蛇添足……且其既死,徐季武又当如何办?”
  张宾伸手指点着棋盘边角上连成一条直线的几枚棋子:“曲、徐二人,蝉耳;苟、王则是螳螂;螳螂若不专注于蝉,黄雀又何由下口?只恐螳螂先一步飞去了。今蝉既被食,徐季武莫可奈何,只得勉为之行……”
  裴该接口道:“斯所谓‘骑虎难下’是也。”
  张宾瞟一眼裴该:“裴郎总有妙语。”说着话落下一子。
  其实张宾的棋力也并不怎么高,裴该引诱他说话分心,竟然揪住了对方一个小错,当即连提三子,同时笑道:“张君之棋,连环相扣,我一着错,则一路败……然而谋划太深,事机愈密,则疏漏反倒可能愈加明显。岂不闻大巧者不工,天衣实无缝么?”你们大致的谋划,我也都已经猜到了,但具体会怎么实施,仍然一头雾水,并且越往深里想就越是脑仁儿疼。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越是繁复的计划,各环节之间就越是容易产生不确定的因素,进而成为致命的疏漏——况且是以这年月极弱的组织力和执行力来办事啊。
  张宾眉头一拧,死死地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却迟迟都不肯落下。裴该等了半晌,正待催促,忽见张宾把手中棋子随意一抛,终于抬起头来,并且长叹一声:“裴郎说得是,是我太过托大了。”
  裴该没明白张宾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计划中的漏洞,他只是本能地揶揄了一句:“所谓‘善骑者堕,善泳者溺,善饮者醉,善战者殁’,智之不可过于仗恃,过犹不及,反罹其祸啊。”
  张宾闻言愣了一下——这小子还真是出口成章啊,这都哪儿来的词儿?是临时编造的,还是真有所本哪?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当即捡起脱在膝前的佩剑,站起身来,一拱手:“宾告辞了。”
  话音才落,忽听门外响起一片杂沓但分明又是故意压低的脚步声,随即是几声闷哼。裴该也匆忙站起身来,转过头朝大门方向望去——只听“嘭”的一声,门闩竟被人一脚硬生生地踹断了!
  张宾不禁后退一步,叹了口气:“已然迟了。”
  ……
  蒙城衙署距离裴该居处大概也就一里多地,此刻衙署之内,徐光徐季武正背负着双手,围绕着几案在反复转圈。他不时抬起头来,望向肃立在门旁的一名亲信,但那名亲信每当接触到他的目光,却总是皱着双眉,摇头不语。
  徐光望望窗外的天色,不禁顿足恨道:“这曲墨封,究竟哪里去了?!”
  说话的时候,他再一次习惯性地望向那名亲信,却见那亲信转脸朝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徐光大喜,几步便奔近去:“鱼儿终于落罾了么?”那亲信回过头来,面上却满是讶异之色:“未、未曾得报,但……但火已燃起……”
  徐光闻言大惊,急忙探头朝外一望。原本衙署庭院中就特意堆积着不少的柴草,如今不知道被谁引燃了,火光骤起,浓烟初卷,即便隔着十数步远,亦能感觉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徐光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竟然光脚就跑到了院中,摆手大叫道:“是谁让汝等点火的?贼尚未至……”
  只听侧面响起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生涩的声音:“徐先生,卿的鱼饵早就被吞了,若再不提钩,恐怕会一无所获啊。”
  徐光听这声音耳熟,匆忙扭过脸去一瞧,果然是石勒麾下匈奴大将蘷安。他当即惊问道:“虁将军缘何来此?那……曲墨封何在?”蘷安嘴角一撇,露出淡淡的冷笑:“怕是尸体都已经凉了吧。”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简来:“明公有令,使我全面负责留后事。”
  “明、明公何不……”徐光嗫嚅了两句,终于镇定下来,不禁微露苦笑,拱手向蘷安询问道:“原来计内有计、阱中有阱,徐某也身处其中而不自知——请教,这可是张孟孙的谋划么?”
  蘷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徐光又问:“未知孟孙何在?为何不来主持大局?”
  蘷安笑道:“有我在即可,张先生寻裴郎弈棋去了。”
  话音才落,忽见一名小兵匆匆从院外奔跑过来,凑在蘷安耳边说了句什么,蘷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什么,那些贼妄图去劫裴郎?!”
  徐光在旁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嘴角一抽,笑起来了:“螳螂捕蝉,螳螂捕蝉——未知张孟孙与裴文约,一局弈罢,还能剩得下几枚残子?”


第四十七章 计中计
  蒙城衙署火起的时候,才刚日昳(约后世午后一时),石勒一行出城已然行进了五十多里地。他们先是沿着城南门外的道路大致向西,要等渡过睢水后,才会转而西南向。蒙城附近的地势相对低洼,靠近睢水则渐行渐高,回望时毫无遮蔽,巍峨的城墙始终耸立在地平线上。
  突然有人叫喊起来:“蒙城起火了么?”
  石勒等人愕然回首。当然以这么遥远的距离是看不到火光的,但一道细长的黑烟直冲云霄,凡目力尚健者无不惊觉——是真惊是假惊就不好说了。随行诸将议论纷纷,有人就建议:“得无城中有乱么?应当速速回师!”
  石勒正待下令,苟晞急忙拦阻道:“刁、张二长史,苟、支二将军都在城内,能出什么大事?或许只是民家、军营不慎失火罢了。若然此番不往会王弥,彼必生疑,再欲擒之,难矣哉!还请明公三思!”说着话,斜眼瞥向王赞。王赞点头会意,也赶忙上前来劝,石勒沉吟半晌,说:“只得寄望于留守诸将吏了。”便派一名禆将快马前往探查,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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