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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3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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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入。当下想了一想,我确实得给儿子起个小名,总不好对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也“裴俭”长“裴俭”短地叫吧。
  猛然间忆起,当日婴儿初生之时,自己曾有“保大不保小”之语,不禁脱口而出:“是儿乳名,可唤为‘保大’。”本身就是我家老大么,叫“保大”挺合适,至于此名不恶……那顾恺之还叫“虎头”呢,什么贱名好养活,裴该本人肯定是不相信的。
  真管自家儿子叫“溪狗”、“獾郎”?裴该还没这么自虐。
  不过乳名只是家里人叫,满月宴之时,自然不便宣之于口,公示众人。裴该也不管裴服怎么说,直接就宣布了,我这个儿子大名为“俭”,就叫裴俭,众人倒是也无疑义。
  因为所谓“百里不同风”,小儿周岁才起大号,这不是儒家礼法,不是朝廷法度,谁知道你们闻喜裴家是啥习惯呢?至于裴嶷等人虽然有些疑惑,但他们也不清楚主支是不是别有规矩——裴俭这名字不错,就这么叫好了。
  这场盛宴,与会者甚众,堂上堂下,列坐了好几百人——其实后堂还有,多为亲戚内眷,由荀灌娘负责招待。小保大由乳娘抱出来,在众宾朋面前亮了亮相,随即就又抱回后院去了,终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是否敢于面对这么大场面,会不会吓哭乃至受惊,真是谁都难以保证的事儿。
  不过看起来保大的胆子还是不小的,乳娘原本趁着他熟睡的机会往外抱,可是才到前堂,或许人声嘈杂之故,婴儿瞬间就醒了,瞪俩大眼,好奇地环顾四周。众宾趁机连声称赞,说此儿无畏人之意,无怯生之情,将来必成大器。
  裴该心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就这才刚满月的婴儿,又能瞧得出什么来了?不过他也知道,众宾的称颂,与其说是恭维,不如说是美好的愿望。当下先让乳母把儿子抱回去,然后举起酒盏来,敬谢众人,并且说:
  “是儿佳运,不生于丧乱之际,朝不保夕,亦不生于太平之时,纨绔无忧,专捡此胡炽渐息、中国将兴之岁,降临此世。还望诸君与我戮力同心,重定天下,使是儿幼知生而不易,长成后却能安享太平。”
  众宾都举起酒杯来,纷纷表态,说咱们一定会善辅明公,将来也善佐公子的。
  裴该又道:“今儿满月,其后尚有百日之礼、周岁之礼,亦当请诸君前来共宴。且我欲其周岁时行‘抓周’之事,以观其志。”
  “抓周”的习俗绵延近两千年,源头就是这个时代,但并非中原之风,而是江南之俗。北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记载道:“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
  裴该当然不相信摆几件东西就真能试出周岁小儿的志向来,不过是觉得这种风俗很有趣,所以打算耍上一回,小小怡情罢了。座中倒有一半人不明白何谓“抓周”,剩下一半儿听说过的,都当是裴公当年居于建康之时,沾染上的南俗——此事无伤大雅,想搞就搞好啦。
  ……
  这年月的文章、书籍,原本传抄速度很慢,不过裴该已经用上了雕版印刷术,版式一成,无论《姓氏志》还是《百家姓》,旬月间便得千套,还通过各种渠道向外散发——比方说由行商承销,并且不收成本。故此短短数月间,两部书便即传遍天下。
  王敦时在南昌,览书大怒,对心腹钱凤说:“全是妄语,今我为国家重将,自当入前十,岂可排名如此之低?!”
  但是随即就喟叹一声,说:“是为茂弘(王导)所误也。”
  自裴、祖北伐以来,直到刘隗入长安为止,建康政权在后方屡屡掣肘,主持其事的虽然是庾亮,但王导作为执政者竟然不加拦阻,则分明是默许啊,裴该、祖逖又怎可能不生出芥蒂来?这回裴该编纂《姓氏志》、《百家姓》,把不少关东已然衰微的家族排名拖后,本在情理之中——王敦也不反对——但琅琊王家不应该大幅度降级吧。
  王敦如今的官爵是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封汉安侯;即便王导算是司马睿的幕宾,身上也挂着振威将军(四品)的头衔呢,光凭他们两个的权威,就不可能给琅琊王氏降那么低啊!
  所以裴该往书里塞了不少私货,是个人就瞧得出来,而最大的私货么,自然就是故意贬低琅琊王氏了。
  钱凤劝王敦暂且息怒,然后说:“裴公此举,非独低王氏也,实欲弱江南之政,则刁、刘不除,终为大患!”
  自从刘隗跑了一趟长安,跟裴该谈判成功,得意洋洋返回江东以来,刁协、刘隗二人便深得司马睿的宠信,王导反而因为庾亮之败,有受牵累靠边儿站的意思。但若仅仅如此还则罢了,终究谁都动不了王敦,琅琊王氏二头并重,王导小受挫折,王敦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关键刁协、刘隗的种种举措,使得侨客大批北归,留下来的也多受压制——尤以琅琊王氏为甚——这就导致江东土著蠢蠢欲动。吴士本想趁这个机会,硬挤进司马睿幕府里去分一杯羹的,偏偏刁、刘本身就是侨客,弱化侨姓各家的目的是为了提升司马睿在江东的独裁权力,同时也不使朝廷产生疑忌,他们可没有要分权给土著的意思。
  于是以吴兴沈氏为首,土著们自己不敢妄动,却到处煽风点火,策动小规模叛乱,导致王敦、周访、甘卓等将率兵四处征剿,应接不暇。
  因此钱凤就说了:“吴士顾、陆、贺、薛等并得显扬,南貉见此,骄焰更炽,此分明朝廷欲弱我江东,使不为中原之患也。若不能重贵侨姓,则此祸终不得解,而若欲有所更张,必去刁、刘!”
  王敦缓缓颔首,说:“世仪此言是也,我当致书茂弘,使其振作。他在内用事,我于外呼应,始可变建康之政。”
  ……
  这两部书通过各种途径,最终也送到了刘粲的案头。刘粲爱不释手,日夕诵读,还说:“董文博果当世大儒,考订详尽、脉络清晰,且文辞雅驯……”随即笑谓左右:“唯其排名,必为裴文约私意,不可信也。”
  他伸手拍拍书本,得意洋洋,左右环顾,那意思:裴该做这书是何用意啊?你们还瞧不出来他的私心吗?我此前猜测的没错吧,不必要自抉双目了吧?
  刘粲这一得意,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咱们也应该编同样的一本书,梳理境内各家,定个名次出来。当然啦,我新兴刘氏是国姓,当列第一;单氏是国戚,应为第二;至于呼延、贺兰、卜、乔等国族(或屠各或匈奴),一概都进前十!
  颁令下去,却无人肯应命动笔。关键是胡汉根基本弱,境内显族不多,即便如刘粲所言,把胡姓也塞进去,估计都很难挑出五十家来。晋人作书,有百姓,近两百家,而咱们这儿才出本儿四五十家的,这是东施效颦啊,必受世人耻笑。
  除非把等而下之的寒门也一并算进去……那同样不落好,更会让人笑掉大牙吧。
  既然如此,谁还肯担这主笔的骂名呢?
  刘粲见其事难成,时间一长,念头倒也淡了,最终不了了之。
  两部书同时也送到了石勒的案头——此时他已然返回襄国坐镇,而遣石虎、孔苌、蘷安等将镇定并州——石世龙当然是不识字的,便命参军樊坦诵读,自己听得是摇头摆脑,乐在其中。
  完了就对张宾和程遐说:“裴文约终不能纯以当世名爵而论高下,且所及仅仅晋地。若要我来编纂,哪有司马家什么事,当以裴姓为第一、刘姓第二,我做第三。”
  随即伸手一指:“张姓第四,程姓第五……”顿了一顿,又道:“或祖姓四、五也可。”
  程遐心中不怿——我怎么还排张宾后头?顺势恭维道:“明公既有此意,遐可为公作书。”
  石勒“哈哈”大笑道:“随口说说,子远不必当真。”笑完了转向张宾,问道:“作书乃书生之事,而裴文约非纯书生也,我料他此举必有深意。右侯可能明悉其心啊?”
  张宾点点头,拱手道:“明公洞见万里。我意裴文约作此二书,其真实用意乃是……”就此条分缕析,逐款分析给石勒听,程遐在旁边儿插不上嘴,更感恚怒。


第十八章 厌次城下
  晋建兴五年,也就是胡汉的麟嘉三年,这一年的前半段,经过长年兵燹,中原地区终于迎来了相对太平的一段时期。
  主要原因是去岁肆虐并、司、雍等州的蝗灾,使得裴该、祖逖和刘聪三大势力都粮秣匮乏,短期内难以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就此陷入僵持局面。而河北石勒才刚驱逐刘琨,并吞大半个并州,疆域瞬间扩展了将近一倍,也需要一段镇定和消化的时间。至于蜀中巴氐政权和江东建康政权,则都忙于内部的动荡——剿匪小战不少,大仗一场也无。
  唯独掀起浪涛,使得全天下人的视线都辐辏聚集之处,乃是乐陵厌次。
  当初邵续因为与刘演相斗,导致实力大损,被迫暂时依附于石勒,但石勒正打算西征并州,几无闲空来搭理他,故此只是封官羁縻而已,并没能整编和消化邵续势力。今年年初。石勒率军入并,与刘琨、箕澹交战,祖逖部将桓宣、徐龛妄图掩袭其后,以减弱晋阳方面的压力,虽然全都铩羽而归,却导致了冀州内部不稳——南和令赵领召广川、平原、勃海三郡国数千户,南下叛投邵续……
  人家诚心来投,邵续不能不纳,为此自然遭到了襄国留守程遐的行文质问,并且要他交出赵领等人。邵续不肯交人,又不打算这就跟石勒撕破脸皮,正在筹谋对策,研究该怎样砌词敷衍呢,突然部下来报,说刘司空遣左长史温峤间道前来,求见将军。
  邵嗣祖当即接见了温太真。温峤通报说:“而今羯奴率军远征并州,河北空虚,留守者唯程遐耳,素来不娴军事,故此段幽州谋合慕容、宇文等部,将以为王大司马复仇为名,南下攻冀……”
  “段幽州”就是指的鲜卑段部首领段匹磾。王浚覆灭后,石勒本以刘翰为幽州刺史,但段匹磾却趁机挥师南下,刘翰乃以蓟城归降。石勒打王浚是搞了一场千里奔袭、斩首行动,本身带到幽州的兵马并不算多,暂不愿与段部正面冲突,因此被迫后退,把大半个幽州让给了段匹磾。
  等到石勒击败刘琨,段匹磾及时伸出了橄榄枝去,刘越石便率残部前往蓟城,与之相合,并且表段匹磾为幽州刺史。
  这回温峤就是奉了段匹磾和刘琨之命,间道南下,前来联络邵续的。他说从前始仁将军(刘演)行事鲁莽,曾与阁下起过龃龉,错本不在阁下,当时阁下势穷力蹙,被迫归降石勒,这也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但如今时机到了,倘若大司空与各部鲜卑联兵南下,阁下在河上起而呼应,徐、兖也肯策应,则石勒不足平也。
  邵续问道:“刘始仁见在何处?”
  温峤答道:“前离厌次,艰难辗转,始归晋阳,今从大司空于蓟城……”
  邵续又问:“大司空既失并州,尚余多少兵马?三部鲜卑,可出精骑几许啊?”
  对此温峤当然要夸大事实,吹嘘一番了,就说:“大司空所部尚余万众,自抵蓟后,四方晋人来合,又得其倍。至于三部鲜卑,精骑当不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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