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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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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郭默出帐之后,裴该手抚几案,略略沉吟,突然间抬起头来,注目坐着的陆和与躺着的熊悌之:“汝等可知罪么?”


第十七章 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裴该问熊悌之与陆和:“汝等可知罪么?”这句话虽然说得很平淡,并非疾言厉色,但还是把熊、陆二人给吓着了,有若晴天霹雳一般——我们捍拒胡虏,立此大功,都督怎么问是否知罪?罪在何处啊?旁边儿高乐会意,当即一咬牙关,膝行拱手道:“是我不合使二将去逐陈川,罪责愿一肩扛之,还请都督念在彼等苦战破敌的功劳上,宽赦了二将吧。”
  熊、陆二人恍然大悟,对啊,还有这碴儿……我们厮杀得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裴该冷哼一声:“陈川何在?”
  旁边陶侃接口道:“点检尸体,并不见此人,或云逃去无踪。”
  裴该便对熊、陆二人道:“汝等违反军令,率军远离大队前出,既不能得陈川,复不能察敌情,使我两千健儿陷身绝地,若非陶司马设谋援救,几乎覆没!且使大军被迫转道以救汝等……”原计划是沿着汴水走的,这会儿改成了济水——“尚不知罪么?!”
  陆和不禁垂下头去,与熊悌之一起回复道:“末将知罪了,恳请都督责罚。”
  裴该面色一缓,轻轻叹了口气:“功不可不赏,过不可不罚,否则无以成军。汝等乃可将功折罪,原本悍拒胡虏大军,功劳非小,今此战以陶司马记功第一,汝二人皆降一等——可心服么?”
  二人忙道:“末等心服口服。”
  裴该便即环视诸将:“此二人已为副督,暂时无可升迁;徐州田亩,亦得了不少;若止赐金钱财帛,又未必能酬其功——卿等以为,该当如何赏赐啊?”
  裴嶷和陶侃知道裴该必有下文,所以并不接口,剩下那些粗人全都大眼瞪小眼,无计可施。还是甄随脑子快,脱口而出:“若是末将立功,便请都督赏赐良马。”裴该撇嘴一笑:“良马要等杀去北地取得,且要多少良马,才能酬二将之功?”随即语出惊人:“我意署熊悌之为东莞郡守,署陆和为城阳郡守!”
  众人闻言皆惊;裴嶷意料之中,不禁微微而笑;陶侃本待劝阻,想一想,最终还是忍住了。
  裴该为什么突然间下此决断呢?一则自为酬答二将之功,也为全军将士做个表率;二则他从前恪守制度,身为青徐都督、徐州刺史,连县令长都不敢任命,只派人“知某县事”,此际才猛然间醒悟过来,乱世中什么制度全都是放屁!
  前此庾冰赴任临淮内史,都不跟自己打招呼就敢自命各县长吏,还不是仗着建康有人,所有任命都能顺利通过吗?然后裴该刚才又听说郭默出身很低,而刘琨就敢直接署他做河内太守……河内属于司州,都不归他刘越石管。好么,你们个个不管不顾的,就我一人循规蹈矩,那我多吃亏啊!
  这年月谁不想当官儿啊,尤其那些门户低的,玻璃天花板横在头顶,按惯例都很难做到墨绶长吏,遑论两千石的郡国守相?可我手下这票营督就没谁是高门大户子弟,连文盲都还没全脱呢,难道一辈子都只能沉沦下僚,权重而位卑么?短期内尤可,时间久了,必然心怀不满哪。况且将来队伍扩大了,你们手底下难免会有几个家世高点儿的,督将始终是白身,可该如何驭兵、服众?
  所以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熊、陆二人功高,便可作为开端,老子要开始封官赐爵了!裴该微微一笑,对众将说:“我为青徐都督,徐州之外,尚有青州……”只要立了功,你们人人都有机会捞个两千石做,即便不是实职,也足够光宗耀祖了吧。
  众将大感振奋,尽皆俯首:“愿为都督效死!”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门上传报,说郭默再次求见。裴该闻言不禁一愣啊,心说你不回阳武去,干嘛又要见我?是西面出了什么事儿了么?
  ……
  郭默留其弟郭芝守备阳武,自率参军殷峤等数十骑到阴沟水东岸来谒见裴该。等他出得大帐,会合部下,殷峤就问其情况如何,郭默大致分说了一遍,殷峤不禁皱眉道:“今胡贼已为徐州军所破,阳武不虞有失,将军自守可也,何必应允徐州军相助?便不怕彼等鸠占鹊巢么?”
  郭默苦笑道:“徐州军如此骁勇,以一当十,摧破胡寇,如此则司、兖之间,大可横行。若裴徐州想要阳武,我又岂敢不双手奉上?与其待他来强索,不如允献……”
  随即压低声音对殷峤说:“我不合一时胆怯,弃了怀县,南归李世回,寄人篱下。然李世回又如何能与裴徐州相提并论?则既难独据阳武,又不愿返回京县,何如投入徐州麾下?彼既为河东高门,又手握如斯强兵,即依附之亦不为屈也。”
  殷峤先是点点头,随即想一想,对郭默说:“将军果然欲归附裴徐州么?若此心不移,我有一计,可立知裴徐州心意。”
  郭默点头说我意已决,必不会移,你有什么法子就请说出来吧。
  殷峤道:“我适才在徐州军中探查,知裴徐州麾下有四大营,勇锐无过‘劫火’,严整无过‘厉风’,‘蓬山’其后,‘武林’最轻——然而此番摧破胡寇者,即‘武林营’之半数也!”
  郭默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听殷峤继续说道:“将军何不归见裴徐州,说欣慕‘武林’二督破贼之风采,欲效仿之,请裴徐州也赐我军军号。如此,徐州必知将军心意,若即赐号,是肯纳我也。”
  郭默连连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这才请求再见裴该。裴该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儿,就命诸将吏先待少顷,他到旁边小帐去单独会见郭默。见面之后,郭默把殷峤所教之言说了一遍,裴该心中大喜,但表面上还要装模作样露出点儿为难的神情来,问郭默道:
  “此为我徐州军中自号,将军喜爱,自拟可也,何必求问于我?若我赐卿军号,则等若青徐所部,将来底定河南,逐去胡虏后,可肯随我东归么?”
  他这话半真半假,换个人说不定就真信了,必然犹豫。郭默却甚是狡猾,心说:“大河上下,中州沃土,不比你那鸟不拉屎的徐州要强么……”对于郭默这些司州人来说,青、徐确实属于偏远之地了,不过历经兵燹之后,论户口、田亩是司州更多,还是青或徐更多,就不好说啦——“你若真能得其地、守其城,我不信还会老老实实折返回徐州去!此不过欲试我心意耳。”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愿附裴公骥尾!”
  裴该捻须思索,该给郭默所部一个什么号呢?他此前造“风林火山”四大营,其实在《孙子》原文中,“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下面还有两句话:“难知如阴,动如雷震。”郭默素以狡诡著称,比较契合一个“阴”字,可惜不好造词,那就不如……“雷”吧。
  “可名为‘雷霆营’。”
  郭默拱手道:“多谢裴……都督赐号!”
  裴该得寸进尺地又问:“将军既无字,可须我为将军取字么?”
  郭默大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书》云:‘恭默思道’,乃可字‘思道’。”
  郭默告辞出帐去了,欢欣鼓舞地就把得号、得字之事告诉殷峤。殷峤向他致贺,说:“《诗·大雅·常武》有云:‘如雷如霆,徐方震惊。’今裴徐州赐此号,实寄望将军甚深也!”
  ……
  再说裴该,他在返回主帐后,也跟众人说了,刚才郭默求我赐号,我名其军为“雷霆营”。裴嶷当即一拱手:“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军中都称裴该为都督,只有裴嶷、陶侃例外,仍然称呼他为“使君”——因为我们终究是文化人嘛,不是那票才刚认识字的大老粗,叫“都督”似乎是把我们拉低到和他们同等的水平了……
  裴该朝裴嶷微微一笑,心照不宣。随即转向陶侃,沉声问道:“陶君,战场可有打扫干净?我军阵亡将士,尸骨可有收敛么?”
  陶侃说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所有本军将吏士卒的遗体,全都已经收拢起来,暂时谟小按送馍蟹煤浼柏怠⑶既儆啵胛适咕比绾未χ冒。俊逼涫岛督档牟簧伲熘菥钡檬炙常芨粝旅吹囊簿椭挥姓饷葱┝恕�
  裴该面色凝重,想了一想,突然间站起身来说:“我欲前往致祭、悼亡,卿等可随我来。”随即便领着众将吏步出大帐,只见营中距离寨门不远处,地上用草席裹着一具具的尸体——根据陶侃所说,上到“武林营”队长、队副,下到给自己撑船的水手,所有死尸都在这儿了,总计六百四十三具。
  裴该见此情景,不禁鼻腔略略有些发酸,他毫无做作之态,当即一撩衣襟,双膝一屈,朝着将卒遗体便拜倒在地。身后众人尽皆大惊——这儿最大也不过一名队长而已,都督怎么拜他?但是绝大多数人也都跟着跪了,只有陶侃、裴嶷和甄随三人仍然有些尴尬地站着侧旁。
  好在裴该也就拜了一拜,便即起身,吩咐裴寂取酒来,将三盏酒水洒在草间,以奠英魂。然后他就吩咐:“命陆和以下,‘武林’左右营皆来观礼——再把那些胡贼都绑来,即在英灵前斩杀为祭!”熊悌之那些不便于行的,就安生休养吧,不必过来了。


第十八章 镇胡碑
  杀俘不吉,杀降不祥,这个道理裴该自然是清楚的,按其本意,也没想要把外族全都屠尽杀光,甚至不打算驱之为奴——石勒若不为奴,说不定就不会当马贼,也不会造反,从来有压迫必有反抗啊。但昨日一场激战,自己苦心培养、训练出来的士卒死伤甚众,难免愤恨,而且见到那些死者、伤兵后,其他各营将吏也无不切齿,真正人心不可违,士气不可逆。左右不过三百多外族嘛,而且不是平民,全是当兵的,干脆拉过来一并砍了吧。
  要不然怎么办?纵放是驱鱼入渊,收为己有……我目前还没有大规模招揽外族兵的意愿,再说了,能不能用还两说呢。
  于是一声令下,即将三百余俘虏捆绑着,塞了口押解过来,就按倒在本军尸体面前,随即长刀纷纷落下,首级遍地翻滚——行刑的全都是“武林营”的残兵,陆和本来也想上的,可惜浑身酸痛,胳膊抬不起来,只得作罢。
  三百多无头尸体倒下,鲜血横流,渐成小溪,几名文吏不禁觳觫。裴该吩咐裴寂:“取一盏虏血来。”裴寂闻言愣了一下,就觉得小腿肚有点儿打哆嗦,竟然迈不开脚步。旁边甄随不耐烦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盏,大步向前,单手提起一具羌尸,把酒盏凑近脖腔,“咕嘟嘟”地就盛满了鲜血,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奉给裴该:“请都督胜饮!”
  裴该不禁心里一万头草泥马践踏而过……我靠谁说要喝人血了,你当我是吸血鬼吗?!我确实跟你们讲过:“当饥餐胡肉,渴饮虏血。”那不过是文学修辞啊你个大老粗!就连说这话的岳鹏举也没有真的喝过人血,吃过人肉哪!
  当即狠狠瞪了甄随一眼,单手接过酒盏,随即又吩咐:“取一面花罴旗来。”有“武林营”士卒将一面营旗交予高乐,高乐双手持了,柱在裴该侧面。裴该猛地把手一扬,盏中鲜血当即激荡而出,“刷”的一声溅上迎风飘扬的旗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红印。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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