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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批新人,全都是气学弟子,一时间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先安排他们看一看城防、仓库,然后让他们在衙门里体验一下生活,得慢慢培养起来。而且得时刻帮他们盯着,以防被胥吏所欺,否则自家也要被牵累。
也是关学底蕴太过浅薄,横渠先生的大名名传天下士林也不过数载,之前仅仅是在关中享有盛誉而已。而关中士人黄榜留名的寥寥无几,为了能让他们有晋身机会,韩冈也只能将身边的位置给他们腾出来。等再过些年,传习气学的士人不再以关中人氏为主,那时候,韩冈也就能省心了。
不过事有两面,自己培养出来的幕僚,总能更让人放心一点,等他们上手之后也很容易配合起来。
又是忙到三更天,韩冈终于将所有的公文都批阅完毕。揉着酸涩发胀的双眼,韩冈听着外面更鼓声,上床睡觉。枕在藤编的枕头上,韩冈还在回想着今天批阅的那些公文,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直到四更的更鼓响,韩冈猛然一惊,最多也只有两个时辰能睡了。再这样下去,就得学司马光了,弄根圆木做枕头,什么时候睡滑下来,惊醒了,那就继续去做事。
叹了一口气,韩冈强行清空脑中的念头,数着羊让自己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过了五更,韩冈就在鸡鸣声中醒了过来。尽管只睡了两个时辰多一点,但冲了冷水澡后,又是精神奕奕,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只是当韩冈走进公厅,无奈的发现,在他的桌案上,各方公文又垒起了城墙。
今天并不是开公堂的日子。在桌后坐下来,韩冈有点发呆瞅着堆起来的文书。等到用一两个月熟悉了太原府内外,就能知道许多事该往哪里推了,至少现在,他还需要通过这些公文来了解太原府,还不能交给下面的官员。
过了卯正,李宪前来报道,韩冈得以趁机从公文地狱中抽身出来。两人寒暄了一番,又待韩冈问候了李宪的家人,终于说起了正事。
“弥陀洞及葭芦川四寨,现有河东兵马四万,粮草转运殊为不易,而且在如今的局势下也没有必要。是否方便先调三万回来?在弥陀洞留下六千骑兵,四千步卒,已经足以在必要时援助夏州,并守住弥陀洞!”
韩冈与李宪有商有量,这是他给面子,李宪自不敢拿大,点头道:“只要龙图下令,末将便依令而行。”
李宪如此识趣,韩冈脸上的微笑又多了一分:“其实都知身上的差遣是经制河东兵马,并不一定要留在弥陀洞。如今辽人在大同蠢蠢欲动,若是都知能坐镇代州,韩冈也就放心北方了。”
韩冈并不认为北方能打起来,但将李宪丢到代州,自家便可趁机插手黄河西面的军务。否则隔了李宪一层,总归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龙图有名,李宪岂敢不从。”李宪早就想从西北战场脱身了,韩冈等于是给了他一把下台的梯子,哪里会不愿意,只是有些事他需要交代一下,“不过,鄜延路体量军事兼计议边事的徐禧徐直阁,他前日曾致信末将,想要调用一万兵马……”
“做什么用?”韩冈心中警惕起来,眼神一下变得凌厉。
“龙图没听说吗,”李宪总觉得种谔应该向韩冈通气才是,至少有韩冈在,说不定还能压制住徐禧的盲动,“徐直阁想要守住盐州,将整个银夏之地全都占据下来。”
韩冈的心猛地一跳,右掌一下攥紧了扶手。
得速遣人去种谔那里询问明白!韩冈有几分恼火的想着。如果徐禧真的犯蠢,怎么也得设法阻止。
韩冈心中忧急,但他说出口的话,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意徐禧竟然如此贪功。”
李宪审视的目光扫着韩冈,却见韩冈神色依然如常,喜怒不形于色,倒还真是一点破绽不露。“许是看着瀚海难渡,所以有恃无恐。仅仅是两路兵败,其他几路都是顺利的撤了回来,相对而言,西夏的损失要大得多,这样的情况下,只要继续消耗下去,西夏必定支撑不住。”
韩冈心情更坏一分。自己倒是多次说过瀚海难渡,对宋夏两国都是一样,只要占据银夏,就能逐渐困死西夏。说不定这番话倒是不幸成为了徐禧佐证。要是徐禧拿着这番话来为自己的行动做依据,那还真是让人心头不痛快到极点。
而且徐禧跟吕惠卿的关系又亲近,通过吕惠卿,得到天子的认同,应当不是难事。
如今王珪因为灵州兵败,圣眷大衰,吕惠卿则是正得意的时候,也许再过一阵就能宣麻拜相。有他的支持,徐禧若当真要力保盐州,多半当真能给他如愿以偿。
“不知以都知看来,徐德占能有几分成算?”韩冈问道,他想知道李宪的想法。
“这就是跟当初攻打灵州的情况一样,不是赢不了,而是不值得去冒那个风险。”李宪坦诚的说道,“现在大宋也冒不起风险了。”
李宪和韩冈的观点可以说很相似。经过灵州之败后,绝大多数人都认同了郭逵和韩冈的预见,徐禧那是例外。如果不是李宪说谎的话,那就是徐禧想立功想疯了。
不过在灵州兵败、万马齐喑的情况下,如果当真给他守住了盐州,将西贼挡在瀚海中,一举成名是不消说的。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冒的风险,绝不比之前攻打灵州小多少。
虽然不在职权范围之内,但韩冈既然听说了,便是责无旁贷,肯定是要阻止。不过……韩冈十分隐晦的瞥了李宪一眼,关键先要确定徐禧是不是当真犯蠢了。自家不是御史,可以风闻奏事,听着风就是雨,那就要让人笑话自己太不稳重了。
其实韩冈有几分疑惑,按理说种谔那个脾气,就是徐禧手上有密诏,他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也说不准,种谔毕竟是武将,要跟名声不小的徐禧相争,恐怕心里还是有些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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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却惭横刀问戎昭(四)
韩冈分心,还是不免让李宪窥探出来几分。
“经略!经略!有急报!”
一名身着青袍的小官神色慌乱的跑到了厅外,打断了韩冈和李宪的对话。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急事,韩冈认得他的那张脸,是衙中的勾当公事。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韩冈一声呵斥,心道孙永是怎么用人的,毛毛躁躁、大惊小怪的性子如何能在衙中公厅里做事?
见自家下属老实站好,收敛了惊慌。他这才将人招进来问道:“到底出了何事?让你如此惊慌。”
勾当公事却迟疑起来,一对眼珠朝李宪的方向瞄了一下。
韩冈是河东路兵马都总管和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而李宪则是经制河东兵马,从职分上,两人的管辖范围相互重叠,而且集中在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军队上。正常情况下,两人连照面都会尽量避免——当初孙永在的时候,跟李宪都没见过两面,上书反对阉人领军的也有他一个——只是眼下的形势逼得两人必须坐在一起。
但要说韩冈会喜欢一个分自己权柄的阉人说话谈天,六月飞霜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要是李宪是有出身的文臣,那他跟韩冈还有些说道,可一个没下面的宦官,纵然一时权势熏天,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天子所疏远。远远比不上韩冈这样的有功名、有师友的新任经略。
李宪惯会察言观色,见到韩冈下属的作态,知道自己在这时十二分的碍眼。立刻手压着袍服,欠身便要起身告辞。
韩冈伸出右手朝着李宪向下虚虚压了一下,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头对勾当公事道:“李都知奉旨经制河东兵马,若为军机,但说无妨。”
“经略,都知。”勾当公事抱拳道:“代州急报,辽人于雁门寨新铺犯界,杀伤我军民十余人,恳请经略速做处断!”
“问本帅如何处断?”韩冈眼眉剔起,眼中似乎有怒意在燃烧:“他刘舜卿是怎么处理的,辽人难道就在新铺处等待本帅的处断?!”
第一任代州知州是杨业,杨家将中的杨老令公,与第一任太原知府相印成趣。而现任的代州知州是刘舜卿。
勾当公事心惊胆战,但韩冈的问题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了半天,除了嗯和啊之外,没有别的话
“刘舜卿他没有在公文中说他怎么应对的?”韩冈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刘希元乃是当世名将,纵然只是小股人马,也不至于让他忙得忘了该如何去处置。”
韩冈哼了一声:“希望如此。”
李宪说的不错,刘舜卿的确是‘名将’——名气很大的将领。跟他同名的那一位窦姓名将差不多。
窦舜卿是捕盗三百海贼,然后在南方平定蛮夷立功,也就是破了一个山寨,又将一个杀了十三位羁縻州州将、并吞其土地人口的叛贼招降——那个叛贼降伏后既没有受到朝廷的惩处,也没有吐出他夺走的人口土地。
而刘舜卿则是招降八百泸州蛮,然后坐镇边地。至于能拿得上台面的战绩,韩冈倒是没有听说。他既然领了河东经略之职,之前在京城时就着意打听过河东路排在前几位的将领们各自的事迹。已经升入横班,成为军中高层的刘舜卿,算是战功最少的一个——只可惜架不住他得圣眷。
刘舜卿曾经在秦凤路任职,不过韩冈与其没有打过交道,任职的时间正好岔开了。韩冈对他了解很是泛泛。
韩冈转脸过来,问李宪道:“都知在河东已近一载,不知刘希元为将如何,治政如何?”
前面韩冈已经表现出了对刘舜卿隐约的反感,但李宪不觉得自己有落井下石的必要,“刘希元长于练兵。当年曾经在京东用一年的时间,汰弱留强,最后留下的一支千人队,在天子面前表演阵列队形。”
韩冈对此根本不屑一顾,能拉到天子面前演武的,也就千八百人,从京东两路军中挑选精锐,然后用一年时间加以操练。练出一支看上去像那么一回事、队形操练的精兵来。
李宪心中暗叹了口气,看起来韩冈对刘舜卿颇有几分微词。李宪又观察了一阵,最后道:“龙图成竹在胸,想必已经有所应对了。”
韩冈反问道:“知道为什么过去辽人南下乐此不疲吗?”
“为何?”
“用买卖的手法来比喻。南下打草谷那是赚钱,只要让两虏的劫掠生意变成亏本买卖,他们就不会再继续做了。所以澶渊之盟后,辽人只有讹诈,不再强抢,因为他们知道,抢来的不如赚来的。”韩冈一声长叹:“党项人年年劫掠,那是因为成本太低,抢到一点都是净赚。”
……………………
折可适坐在夏州城的城门里,嘬着种师中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上好狗肉,与种师中两人一起喝着掺了七八成水的淡酒。
外面炽烈的太阳依然散发着热毒,而城门门洞中,却有着难得阴凉。卸了甲,连衣袍都扯了半边下来,将右侧的肩膊和胸口都暴露在门洞里凉爽的清风中。
从嘴里拔出一根骨头,折可适看了看,甩手就就到了地上。转头又从锅里捞出一块带肉连骨的狗肉,塞嘴里嘎嘣嘎嘣的嚼了起来:“想不到这件事太尉当真不管了……”
“不敢管啊。”种师中守了多少天的城门,终于有个人能伴着闲聊天了,折可适与他坐在一起,就感觉身边如同打开了一个话匣子:“徐禧身后有人,他家的亲家可是正当红,指不定现在就能宣麻拜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