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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当我跨过一棵卧倒的枯树时,那声音消失了。
我有些茫然地转了两圈,屏住呼吸用耳朵搜寻,然而等了好久也没等来声音。
怎么回事?是被打断了?还是……还是我已经到了?
我环顾着四面,心中也有些疲了。算了,就随便选个方向走走看得了。我也懒得拐弯,就这么直直往前行去。而这一走似乎是选对了,我隐隐看见不远有一处光亮,难道就是这林子的出口!?
我连忙加快脚步往前飞奔,希望穿过那束光亮就能醒过来了。然而才跑出几步,就猛的刹住……
——那里,有个人。
一位少年坐在树下,倚靠着树干,正在闭目养神。
他身穿玄色战甲,头盔丢弃在一边,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肩甲的系带都断了。少年脸色苍白,右手颓然垂在身侧,左手按压着左腹 ,暗红的血迹从指间渗了出来。这是、受了重伤?!
然而最让我震惊的是他那张脸。书里怎么说的来着?老瞿怎么说的来着?前无古人还是后无来者?在这样一个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刚好开了一方豁口,刚好泄进了一缕天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他的身上。
坐在树下闭目休整的受伤少年,正是天帝,正是鹏九。
我悄悄走得近些,看清那人确实是寰晟天帝。但也有些不同,因为此刻的他整张脸都透着青涩,虽然面容憔悴,但活脱脱是一个少年人。
这是怎么回事?天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又受伤了?怎么还变年轻了?
我忍不住继续靠近,——“咔哒”,一不留神脚下踩断了根树枝。
“谁!?”
树下的少年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朝我这边看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一跃而起,眨眼间,强烈的杀气席卷跟前。他扬起左手,不由分说向我投出几枚红褐色的暗器——是他的血!?
暗器来得太快,瞬间便飞到了我的面前,离鼻尖只差三寸。电光火石之间,我做出了最傻最没用,但也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赶紧闭上眼。
遭了!躲不掉了!
然而,闭着眼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疼痛。我试着睁开眼睛,可眼前乌漆嘛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就那么睁着眼傻愣了片刻,直到耳朵里隐隐约约传来潮汐的声音。
咦、潮汐?
第42章 观星
我的脑子和眼睛登时一齐清明; 安着帐子的乌木床顶便印入我的眼帘。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果然是观星楼里我的卧室。
明明没有盖棉被; 额头还是凝出了密密的汗。今天的梦意外地清晰深刻,现在我的脚底都还有些濡湿青苔的残留触感。我站起身到桌边倒了杯冰凉的茶水; 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胸中五味陈杂,思绪万千。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会梦到千婴?为什么只是荡了荡秋千,眼睛一闭一睁就去了个鬼屋一般的院子?那是什么地方?还有那森林,为什么天帝……会在那里?
心里有一百一千个“为什么”,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我有些烦躁; 觉得这小小卧室也是憋闷得慌,又喝下两杯冷茶后,还是决定出去透一透气。
吊脚楼是一如既往的到处吱呀乱响;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这二楼只住了我、善颂、宗六和国之方四人; 一山、翡青和刘禄三位专侍在一楼都有自己的卧室。也难怪之前常留居的众人都想来观星楼做事; 待遇可比山下好多了。
我踱着步子往三楼的观星台攀登; 还没走到顶端,一个声音就先传了过来——“怎么,你也睡不着吗?”
宗六一身单衣; 坐在空旷的观星台中央。夜色里,青蓝的星辉照在他身上,朦胧了他眉眼的轮廓; 一时间竟叫我看得并不真切,我一愣,脱口问道:“是你?”
“是我啊,”他扭过头微笑地看着我,整个人好像偷得浮生半日闲般放松,“知吾。”
“你怎么也没睡?”我走上观星台,见他在这天台中央铺了一卷竹席,鞋脱在一边,身边竟还摆了一壶茶。我有些乐,便也脱去鞋子坐到他身侧,“这么好的雅兴?”
“今晚夜色正好。”他仰望着星空说道。
我跟着他一起抬头看去,不禁再一次感叹这观星楼的名副其实。漫天繁星仿佛倾泻而下,铺天盖地的在头顶闪烁,仿佛伸出手就可以触及。
“真是绝景……”我悠悠感叹。
“是啊。”宗六笑着提起茶壶,伸手就变出一只新的白瓷茶杯,给我倒起了茶。
我盯着他这无中生有的变幻之术,再接过他递来的杯子,白瓷竟温热,茶水还冒着白烟。“哇、小六你真厉害……”
“嗯?”他一挑眉。
“喏。”我举起茶杯咂了一口,道:“你虽比我小几百岁,但这一身修为真是远在我之上……”我摇摇头看向星空,“我这一千岁真是光长岁数上了……”
“你只是修炼不得法罢了。”
我点点头,师父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哎、有些懊恼,也不知我是哪个环节不得法。
“你今夜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没听到我的回答,宗六便又问了一次,“有心事?”。
我瞥了瞥他的侧脸,“也不算有什么心事……就是、做了个噩梦。”虽然也算不上个噩梦,我心里想着,只不过每回都叫人有些喘不过气罢了。“你呢?”我问道,“是不是一直在想白天那场地震?”
宗六转过脸来,倒是有些意外。
“被我说中啦?”
他没说话,神情有些严肃,半晌才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怎么?你觉得师父有所隐瞒?”
他又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其实说起来,我内心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地震是那般突如其来,但天庭的解释未免也来得及时了太轻巧了,像后土皇地祇这般上神,当真能犯监管不力这样的错误?后土的地动仪当真就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临时仙官给搬动了?还有就是之后师父有些欲盖弥彰的反应,总让人觉得整个方诸山都在隐瞒些什么。
“不过,”宗六看向我笑了笑,“既然师父已经说了没事,想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便也不必太过操心了。”说完向我举起茶杯,是要邀我共饮的意思。
“这倒也是……”我认同地点点头,举起杯子与他一碰,“也是,我们没头没脑的瞎想也没什么用。”说完以茶代酒、一饮而尽。“那干脆就不要想了!还是好好背我的天规天条吧!”
“天规天条……”宗六缓缓地放下杯子,轻不可闻地重复念着这几个字,抬起头,目光悠远地望着星空。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觉得他这样低声呢喃的样子仿佛是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却又面色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情。
清清茶香里,天台上的两人平静地沉默着,我跟着他一起眺望着夜空,思绪渐渐飞出了方诸山,飞向了头顶遥不可见的九重天。
鹏九……我不禁又想起那个人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念起他的名字。这九重天之上,究竟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色呢?想着想着,又记起刚才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少年,他是你吗?怎么会受伤了呢?想着想着竟有些莫名的担忧,明明知道应该是很久以前的画面,而且还是个梦,我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
“怎么了?”宗六像是终于等到打破沉默的时机,转头看向我问道。
不过我这番心事自是不能与他明说,便打了个哈哈道:“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想,不知到何年何月我才能有机会去到九重天,看看那传说中的天庭天宫呢?”
“你……很想去天宫吗?”
“自然啊!”我点头,“这世间谁人不想有朝一日能飞身九天,脱离三界呢?不然哪会有这么多人想方设法地求仙问道呢,你难道不想去吗?”
“不想。”这他倒是答得很快,脱口而出一般,我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只见宗六收起了之前的惬意,眉头紧皱,冷冷道:“天界尽是些无情无义的冷血之人。”
“这话从何说起?”看他这样子,倒像是和天家的人结过仇一般,我斟酌了一下,感觉“结仇”还是太强烈了,便换了个说法问道:“你与天界的人有什么恩怨吗?”
宗六沉默地眺望着星空,半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直等到我都有些紧张,他却突然哈哈笑出了声。我一脸莫名其妙,他看向我笑着道:“没有,我只是信口胡说罢了,你看刚才那话,像不像戏本里的台词?”
“戏本里的台词??”你刚那一脸上头的样子,现在跟我说是戏本里的台词?骗谁啊,谁看不出来你在隐瞒些什么?不过腹诽归腹诽,看样子这个小六是还没打算跟我分享他与天界的恩怨往事,那我也没必要再过多逼问。
——不过!我伸出食指指向他,“什么知吾,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的师姐,六师弟!快叫声师姐来听听!”
宗六一愣,眉眼弯弯地笑了笑,伸手提起茶壶帮我把茶满上,从善如流地开口道:“是,师姐。”
两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一盏茶时间,我的眼皮终于又有些重,打了个呵欠,对宗六说道:“终于困了,那师姐我又回去睡回笼觉了,你还不困吗?再不睡天都要亮了哦!”
“不困,我不睡也没事。你快去吧,还能睡两个时辰。”
不睡也没事?行吧、我点点头,“那我下去啦!”
第43章 煅形(上)
方诸山的地震风波就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缄默气氛里快速度过了; 第二天起几乎没人再讨论,走得甚至比来得更快些。不过要是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 众人表面上虽镇定了,但内心还是对这个长达十年的地震预告感到忧心忡忡。
当我今天第三次看到一山头上顶着个大木盆; “咣当”一声撞到门框上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把他的木盆摘了下来,“你在耍什么宝?”
“避震啊知吾姐。”
这话听得我连连摇头,“你当这木头盆子能神功护体啊?要真是房梁砸脑袋上,你顶十个盆子都没用!”
一山有些委屈地揉了揉额头。
不过他说的也是,观星楼这几个专侍里,就数他根基最浅道行最低。怎么说也是我的专侍; 总不能接下来十年都在头上顶个盆儿吧?我暗暗觉得还是得好好点化点化他才行。于是从此以后,我每天打坐修炼时身边便多了一个一山作陪,还有天规天条; 也得拉着他一起背才行。
地震多多少少还是给观星楼里的几个师兄弟产生了一些影响。首先是三师兄敖炙,他似乎一直对师父和大师兄对他有所隐瞒这件事耿耿于怀; 一张脸板了好一阵子; 连常留居的饭局酒局也不爱来了。
善颂估计是被吓得最惨的哪一个; 天天拉着我的手说她心慌意乱的,晚上还梦到方诸山塌了把她压在底下,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更别说背书了,连着好几天善颂都在丹霞楼的学堂里昏昏欲睡,二师兄都有些看不下去; 于是专门给她送了几瓶归元补气的合气丹。
不过二师兄不知道,与其吃他的合气丹,还不如等到十五的时候让善颂去逢露台远远望一眼太阴星君,那归元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