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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易无双笑了起来,笑声因为喉咙的沙哑而有些凄厉:“你在等什么?你果真也在等这最后一条魔纹圆融,等我入魔么?我说过,我不会入魔。”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自易无双身侧的黑暗中传来,易无双停下了笑声,费力地扭过头,看到身穿这染血袈裟的僧人,安静地坐在不远的地方,双手合十,似乎是在祷告。
“方丈?”
“缠身狱风主煌姬,说贫僧应当来与你见一面,贫僧以为,确实如此。”
易无双又正过头,看向了易仁秀的脸,没能看到任何表情的变化——
他确实是来救走方丈的,那么从这话里的意思看,他们绕道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方丈的意思。
“我来向你忏罪,九十年前,贫僧动了贪念。”普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沧桑,有那么一会儿,易无双觉得这不该是一个出家人的声音,“西陵易氏仁秀公子来空蝉寺,向贫僧讨要一个能给夫人腹中胎儿续命的法子的时候,贫僧那时候问了一句话,我问公子,这个胎儿保不住,是因为天资过好,还是天资不济。”
易无双向来沉默寡言,可这半入魔的时候神色却格外轻松,他对九叶莲花的事情并非全然不知情,鲜红的双眼慢慢眯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大师是修佛之人,我听闻佛祖普度众生,众生平等,我不知道大师的佛道便是这个平等法子。”
“是贫僧的罪过。”普明垂着头,没有丝毫反驳,只继续说了下去,“我听公子说,胎儿是天分过于卓越,需要外力来供给灵气之时,又动了歪念。空蝉寺至宝九叶莲花已千余年不曾认主,寺内人心浮动,有传言说佛道式微佛缘已断。贫僧向着仁秀公子提议,以九叶莲花耗费十万年结出的那颗莲子为源,让这腹中的胎儿活下来,这样胎儿便可缔结佛缘,让九叶莲花认主,借此让这个胎儿修佛道少年飞升。”
“我没有佛缘。”易无双嗤笑了一声,“姐姐也没有,让大师失望了。”
“易氏再度登门的时候,告知了贫僧,九叶莲子庇佑的这一胎最终诞下双儿。贫僧一念之差,窥了天机——这对双生子借由同源而生,境界无法分离,可两人洞虚之后,境遇依然一致,心境却必定大相径庭,正魔二道,各向一方。”
易无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当年的事情,有贫僧的一份杀念。九叶莲子生出并蒂莲花,而仅存的一枝却也生出了心魔,绝了我等原本的念想,可贫僧执迷不悟,带着九叶莲花去往易氏,想要强行使九叶莲花认你为主。”
普明手中佛珠转动的速度稍缓:“那日在易氏门前,却有个堪堪能下地的孩童正在学走路,九叶莲花从我手中飘出,自行选中了自己的主人。”
易无双离开易氏的时候幼弟连阙才六岁,他一直没有认出来,直到此时他想了片刻,终于出了声:“空怀原来是连阙。”
普明飞快地转动着佛珠:“那颗莲子托生的并蒂莲花,终究各入了各的红尘,倒是这个本该与此无关的孩子出生便带着极大的佛缘,为九叶莲花认主。
贫僧一时执妄,犯下大错,佛祖以悲念警告于贫道,贫道无法弥补那样的打错,起码该亲口将真相告知于你,阿弥陀佛。”
易无双撑着头,看着普明最后念了一声佛号。
寂静中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就这么看着普明坐在不远处,手中的滚动佛珠的动作逐渐变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父亲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注意到胸口魔纹的蔓延速度稍稍减缓。
他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有了日光,只看到对面的佛珠稍稍变得明亮,最后从坐化风去的躯壳上坠落到地面,各自滚落。他不知道又等了多久,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这间密室中响了起来:“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殷梓和易无双那个没出生的哥哥,是天分不行,胎儿锻体的时候不幸流产的。
第74章
“父亲,飞升是什么样的呢?”
藤叶的缝隙间落下点点的光斑,年幼的女孩坐在父亲肚子上,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透过那个圈像上看。
青年人半躺在躺椅上,一手扶着女儿的肩,不让她摔下去,一手缓缓地理着她的长发。
“飞升之后就是仙人了。”
“仙人?仙人很厉害么?”殷梓一扭身,趴到父亲的胸口,伸手戳着父亲胸口的龙形盘绣,“和龙一样厉害么?”
“比龙还要厉害,仙人和我们是不同的,仙人什么都能做到。”易仁秀声音里带着午觉刚醒的散漫,“也能去任何地方。”
“那我要飞升!”殷梓开心起来,“我已经筑基了,离飞升还差多远啊?”
易仁秀握住她的小手,从左手小拇指开始点起:“筑基之后先要结金丹,然后凝成元婴,探寻洞虚,合道成圣,再渡过寂灭,就能渡劫飞升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殷梓拇指的指尖上,殷梓伸右手去抓:“那父亲到哪里了呢?”
“我是洞虚。”
于是殷梓抓着父亲的手指移到了自己中指上:“到这里了!父亲快要飞升了么?”
易仁秀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殷梓嘟嘴:“父亲这么厉害,一定能变成仙人!父亲变成仙人会做什么呀?”
易仁秀轻声地笑了一声:“成仙之后……大概会造船带你们一起出海看看。”
“父亲想出海?”
“是啊,我想去寻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在海的另一边么,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我们来的地方。”
……
……
最初的最初,陪同他们那位已经渡劫的同伴,领着身后那些在原本的地方无处栖生的平民百姓,踏上那艘船,去往那位同伴发现的新天地的时候,没有谁不是满腔热忱的。
他们在这片荒陆落脚,以双手和豪情引着人们将这片荒陆开垦成了人世,将一片无人孤陆变成了属于他们的下云十六洲。
可终点总是会来的,人们不再需要他们的帮助,开始自行安居乐业,龙脉也已稳定,艰难的奋斗终究有了句点。
时间愈惨,热血逐渐冷去、豪情终究褪色,留下的却又是什么呢?他们或为了梦想、或为了友谊而来到此地,可带他们来此的那位同伴某次外出之后再未归来。或许是横生意外死在他乡,或许是在茫茫大海中失去了寻来的路,再或者只是已然飞升的他对时间的概念与旁人再不相同,无论如何,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于是他们便失去了回去的路。
他们留在了此处,在南海之上建起了高塔,供奉着此陆的真龙,等待着再有人渡劫成仙,领着他们回去的时刻。修真的路如此漫长,而等待如此漫无止境,他们并不是真的不明白,能够渡劫的终究只是极少数的天道宠儿,而他们更加可能将会永久留在这里。
他们终于放弃了。
开宗立派,传道授业,医乐阵武,各自开始寻觅着自己的继承者。当年的年轻人们老了,终于开始接受这样的命运,他们终于将这亲手创造出来的云十六洲当成了新的家,就此安顿下来。
下云十六洲是没有巫者的,因为当初与众人一道来此、执掌天象并为众人祈福的巫者,迟迟没有与众人一道。
本该能消解一切伤痛的巫者发觉无法为自己排遣忧虑,他患上了思乡的病,明明是不得归家的游子,却始终无法忘记故土的模样。
那思念比血缘更为粘稠,比时间更为强韧,它有如一种禁咒一般附着在巫者的血脉里传递下去,仿佛一种疾病一般刻在他们的骨血中。即便他们不再修习巫道,远离一切与先祖相关的事物,那巫者的血依然流淌在他们的身体里,执着地思念着故土。
他们想要回去,循着来时的路,去往那早已回不去故乡。
——不是不知道数十或许上百万年前的故乡或许早已湮灭于时间之下,但那思念却依旧噬骨剜心,不得停歇。
“……最后,他们为了获得渡过重洋的力量,不惜触犯了倒海塔的禁忌,与其他人彻底决裂,一族迁往西陵。”花重这样描述道,“西陵易氏血脉单薄,却并不分散,世世代代男子娶亲女子招婿,从无一人离开家族去往别地。师兄师姐或许是第一第二个离家的易氏子弟,而这也不过是因为九叶莲子的气息压制了你们原本的血脉。”
殷梓单手抚摸着空怀退烧后有些冷的额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父亲说的,居然是真的。”殷梓闭了闭眼睛,终于开了口,“他说,他若飞升了,只是想去来处看一看。从我来到玄山之后,就从来没有相信过。”
她顿了顿,目光在空怀苍白的面孔上停留了好一阵:“这就是一切的答案?也就是说,倘若什么时候,九叶莲子留在我们体内的气息消耗殆尽,我们也迟早会变成这样?”
“这倒不至于。”花重比划了一下,“九叶莲子的灵气也不至于撑不过一两千年,它的灵气现在还留有大半,毕竟煌姬还在等着取师姐的血呢。九叶莲花也是仙人留下的,是镇魂之宝,传言中九叶莲花能让人平稳地度过所有境界的突破。
钟桀魔祖留下的那条密令——同时修习燕归时和惊雷起的人,就是下一任魔祖——有很多人尝试过,无一不心智全毁神识崩溃,没有九叶莲花的帮助大概是不行的。所以煌姬先是掳走了师兄,发现没有用之后,又攻下了空蝉寺,大概也是为了抢夺九叶莲花却没能得手。而现在,她大概会冲着师姐来了。”
“花主真的相信,煌姬是为了那一半真魔之体里的修为么?”男人的声音从屋梁上传了过来,殷梓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拔剑,剑出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雷主去而复返,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来,何必做出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殷梓把剑扔了回去,向上斜了斜眼,这么大声说道。
“我是光明正大地进来走到这门口的,只不过听着你们聊得兴起,一时没好意思打断。”班舒伸展了一下腿脚,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花重扬起了头,语气并不太好:“那我该多谢雷主的体贴么?”
“花主说笑了。”班舒毫不客气地在他们旁边坐下,非常自然地接了向前的话,“九叶莲花乃镇魂之物,传说中能守住人的心神,所以用九叶莲花能够辅助同时修习惊雷起和燕归时。也正因为如此,煌姬很可能是想要通过这条路子得到魔祖一半修为,进而冲破合道巅峰的坎儿——诸位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没人回答他,不过既然没有人反驳,就已经足够能说明他们的想法。
“不过我在想,镇魂之物,应该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的作用。”班舒的敞着腿,大大咧咧地直视着对面几人,“是镇魂。”
殷梓隐约听出来了他的意思,却一时没有敢于接话,只反问道:“雷主这是何意?”
“真魔之体尚在,而魔祖神魂却已经消散。倘若有九叶莲花镇魂,召回一两缕神魂,也未必不可能。”班舒并不打算兜圈子,单刀直入地说了结论,“等到那个时候,魔祖复活,却也不是完全的复活,而是变成了听她驱使的人——这种可能性,你们觉得怎么样?”
花重比了个手势:“既然魔祖的密令说只以一半修为作为奖励,雷主以为,另一半真魔之体在何处呢?”
班舒惊讶地看着花重:“不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