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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甫落,他身上电光更盛,凛然不可侵犯的天道之威向四周席卷而去,草木静歇,虫鸟敛声。宁十九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死死锁定了对面那惶急的妖兽。
他心里也对短耳狐怀着杀心。和陆漾不同,陆漾斩杀妖兽是表象,喝其鲜血以壮大自身才是追求,为的是一己私欲;而宁十九是明明白白知晓了对面那妖兽的罪孽,真正以“除魔卫道”之名下手的,为的是天下苍生。
二者殊途同归,但追本溯源,却迥然相异。所以一者为魔,一者为天道,泾渭分明,绝不混淆。
可是义正词严吼了几句之后,宁十九竟有些心发慌。
他看着狐狸又抗了几记劫雷,终于孤注一掷般向自己露出了獠牙,忖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杀它的?”
为了正道?
还是为了陆漾?
他肯定希望是前者,然而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如果不是为了那人,你真的会来这儿么?
答案是——不会。
宁十九虽仅为天道的一个分支,却也足以俯瞰芸芸众生,实在犯不着为了护天道而专程来杀一个万年小妖。
所以他是为了陆漾而来的。
他不再是一身正气的卫道士,他是替陆漾背负杀孽的人,是取代了陆漾,即将向蓬莱、向红尘、向整个真界宣战的新晋魔头。
这么做,也许天道正统会很生气——不,是一定会很生气。
宁十九看着自己手里吞吐的电光,又瞥了一眼凶相毕露、挣扎求生的狐狸,忽然微微笑将起来。
天道正统把陆漾交给了他,现在他宁十九才是陆漾的天劫。只有他,才对陆漾的未来有着全部的发言权和决定权。在这件事情上,任何人——包括天道正统——都没有置喙的权利。
“只要他能改邪归正——”他慢慢迈步,手掌扫过,狐狸身上鲜血迸发,雪白的皮毛被染成了惨烈的黑红色。但宁十九犹未停手,凝劫雷电光为长/枪,徐徐地、稳稳地扎向短耳狐的喉咙,“我只要他能改邪归正。”
不是每个面对天劫的人都如陆漾那般还能有反击的余力。这只短耳狐不过是最正常的妖兽,修为大概在二阶巅峰徘徊,对上宁十九,根本就没可能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枪尖在狐狸的脖颈处轰然炸开。刹那狂野的电闪雷鸣过后,短耳狐已是骨肉碎裂,死无全尸。
当初陆漾还要拼死苦战,而宁十九这回全程在压着对手打,须臾即分出了死生胜负。
他垂头看了看溅了三幽山谷整个谷口的淋漓鲜血,洒然一笑:“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别无所惧。”
他一挥手,火舌从他掌心喷吐而出,瞬间就将所有的血液燃烧殆尽,也将一个万年妖兽存在的痕迹彻底抹消。
☆、第33章 杀剑断芒:露馅
宁十九回到山顶小院子时,东方云下正染了第一抹红。陆漾坐在石桌旁摆弄着几枚玉简; 见他回来了; 粲然一笑:“血呢?”
宁十九冷着脸甩给他几个小玉瓶; 抬起下巴:“省着点儿喝。”
“嗯; 这是大宁你辛苦赚回来的; 我自然珍惜。”陆漾随手敲碎了一个瓶子的颈部,咕嘟咕嘟把里面的血都喝了下去,喝完之后; 甚是惊讶地张大眼睛; “嚯; 好纯粹的灵气——等等!”
他咂咂嘴; 疑道:“这不是短耳狐的血吧?”
宁十九淡然地点点头; 走到他对面也坐了下来,抬眼去看东方的日出:“是啊; 那是我的血。”
陆漾愕然了好一会儿,接着咬牙切齿; 想把剩下的所有瓶子都扔到地上去; 略一犹豫,却扔到了宁十九的脸上:“老子要你的血作甚!”
宁十九把手往空中一招; 收回了所有的小瓶; 又在桌子上一抹; 瓶子便整齐地立在了桌子上:“那你要短耳狐的血做什么?”
他望着陆漾,依旧是淡然平静的口吻:“不管做什么,我的血都比一个畜牲的要好; 不是吗?”
“……”
陆漾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一脸惊悚地看了宁十九足足一炷香工夫,这才噗嗤一笑,把桌子上的小瓶子又揽回自己怀里,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胡说,明明是你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宁十九看见陆漾眼中满满的疑问,摇头道,“你要问我原因?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坏而已。”
陆漾完全不信地哼了一声,支着下巴嘟着嘴,转移话题道:“我早晨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
宁十九挤出惊讶又愤怒的表情:“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能耐?”
“不晓得,不过待找到那个家伙,我定要把他剥皮抽筋,吊起来打。”陆漾装模作样地对正主恐吓了一句,接着笑吟吟地扭头望着东方,看一轮日头费力地爬过山岗,把一大团一大团的云朵染得醉红,忽然一痴,下意识就念道:“河山万里风华改,不变云中尽棠色。”
宁十九顿时满心不是滋味,脸色也沉沉地黑了下来,恶声恶气道:“别拽文字。”
“嘁,粗鄙之人。”
陆漾嫌弃了一句,接着闭上嘴巴,失神一般地静静看着红云,把宁十九完全晾在了一边。
宁十九怒极,心道:“老子在外头淋了半夜的雨,还放了半身的血,这样都比不过你那便宜师父?”
和云棠作比较毫无道理,宁十九自知这飞醋吃得只会引人发笑,便强忍着不爆发出来,反反复复给自己念静心咒。然而这静心咒平时管用,可一旦人思绪纷繁、需要它压一压心魔之时,它就一点儿用都没有了。
宁十九念了半天,最后越念越窝火,狠狠一砸桌子:“血还我!”
陆漾被他的动作和怒吼惊得一跳,而对方说的内容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什么?”
“……”宁十九几乎要红透了老脸,赶紧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没什么,魔怔了。”
陆漾却不这么认为,他把装着宁十九鲜血的瓶子从怀里掏出来,顿了一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古来如此。”
砰的一声,他把瓶子用力摔到地上,看鲜血横流,灵气四溢,心疼之余,却雄赳赳气昂昂地宣布:“老子才不要你的人情!”
宁十九刚按捺住的怒火蹭的一下蹿得更高,怒极拍案而起:“可笑!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不欠我人情了不成?!”
“是啊,我没喝你的,也没拿你的,欠了你屁的人情?”
“老子一片好心!”
“唔唔,好心……和我有什么关系么?”
“无耻之尤!宁某这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恶坯!”
“呵,谁怕谁?”
……
两人便放开手大打了一场。
陆漾被宁十九用法术和神识虐得鼻血长留,宁十九被陆老魔用武功揍得脸大了两圈。不过两人这次还算克制,不约而同全都留了力,没下杀招。
在陆家他俩根本不敢打,现在又有场地,又没人管,对方还很耐揍,不痛痛快快打上一回,简直对不起俩人好战的性格。
于是风起云涌,长歌回响,灵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见一会儿一个人扑倒了另一个,掐脖子捣心窝;一会儿另一个又扑倒了这一个,敲骨头卸关节;一会儿两个人翻滚在一起,双双放弃了防御,只顾冲对方脸上拼命饱以老拳……
这一架来得诡异,亦结束得突兀。
陆老魔一口咬在了宁十九的脖子上,宁十九这时应该猛击他的后脑勺,或者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开,奈何手脚忽的一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陆漾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满脸血污地偏过头看他:“还打不打了?”
宁十九亦是满脸血污,含混着说:“不打了不打了……你快从我身上下来。”
陆漾抚摸着宁十九的脖子,深情凝望着上面渗出来的血滴,摇头道:“不行,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不是人情,定要喝够了再走。”
宁十九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揪着陆漾的后脖颈把他远远丢了出去,自己则捂着脖子仓皇逃遁。
陆漾大笑着趴在石桌上:“我的娘,贼老天,你那是什么表情?感觉像我占了你便宜、污了你清白似的。”
宁十九犹待反唇相讥,却蓦的抬起头,悚然一惊:“有人朝这里来了——糟糕,是宗师级的修者!”
目前这座千秀峰上就他境界最高,灵气最足,神识最强,所以他可以完全隐匿自己的身形气息,不让任何人发现。但要是一个和他境界差不多的宗师阶修者来此,那他十有八/九得藏在小山沟里才能安全;而要是一个比他境界还要高上一分的家伙过来,他便怎么藏都没用了。
能来这座千秀峰的宗师阶修者除云棠外再无他人。而云棠的境界早就是炼神还虚阶巅峰的巅峰,绝对稳压同是此阶的宁十九一个头。
他肯定能看见宁十九,也能看出宁十九和他新收弟子之间不浅的关系——他会怎么想?
疑心重的话,他会觉得两个非人类混进蓬莱岛,难免不是人妖大战的前奏;疑心小的话,他会认为徒儿说话不尽不实,在外**匪类,自身也定不是什么善茬儿;最好的情况是云棠没有疑心,只愤怒于陆漾趁他不在,把他的千秀峰搞得乌烟瘴气……
可是对宁陆二者的关系,他不可能不问!
该怎么回答?
该给宁十九编排什么样的身份?
陆漾心念电转,眨眼间就想出了二十余套说辞,却因不可避免的种种漏洞而全部推翻。
来不及了!
陆老魔紧张得脸色发白,吼道:“你快走!”
宁十九这回简直和他心意相通,陆漾话音未落,他那边就拼尽全力开了一次瞬移大神通,啪的消失不见。
他那边刚刚离开,这边就有人走进了院子。
陆漾扶住石桌,喘了几口气,努力挤出平和淡然的微笑:“师尊,你怎么回来——”
冲着他笑容而来的是一道璀璨明亮的白光,以及一道犀利无匹的剑气。
陆漾猝然而惊,一击掌碎了石桌,合身斜斜扑倒,好容易与那剑气擦身而过。但避不开的剑气余风刺啦一下撕开了他肩头的衣服,顺势还在他肩膀上留了无数道细微而深刻的伤痕。
如此霸烈无方的剑意……
陆漾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也来不及查看伤势,赶紧跪下叩首:“师叔!师叔恕罪!”
进来的那人一袭肃穆白袍,腰间长剑已是一半出鞘,剑身晶莹如冰,冷冽袭人。
楚渊笔直地走到陆漾面前,稍微收敛了一些剑气,却又直接拿剑鞘抵住了陆漾的头顶百会穴。
“我问你答。”
“……是。”
“那人是谁?”
“……师侄不知。”
“所来为何?”
“师侄……师侄还是不知。”
“与你何干?”
“……从未相识。”
“功力如何?”
“高深莫测……”
“你却能在他手下活下来。”
“师侄——师侄侥幸!”
楚渊便就此紧紧抿住了嘴,只盯着伏地颤抖的陆漾,眸色深沉。
陆漾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硬抗楚渊的剑气无疑是人间第一等折磨,那种细细密密、万蚁饲咬的感觉比启灵洗髓时更难受十倍。陆漾死命忍着,知道这不过才是开始——楚渊压制住人之后,每每总要随手奉上一记可“涤灵洗心”的神意攻伐。
可他忍到了四肢麻木的程度,楚渊依旧没动静。
陆漾用头抵着地面,能觉到鬓角的汗水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