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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东临。”
他抬起了手,背后巨大的榕树深埋进地底的根系也在此时抬了起来。
潮湿阴冷的树根搭在了他的肩上,加文想挣开,却完全动弹不得。树枝压着他,就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迫弯下了腰。
这株树根压着他的位置很巧妙。
既没有强迫到不得不跪下的地步,却也让加文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和东临平视。
东临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正常,神情间还有一些温柔:“混血啊。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口音也十分晦涩,加文必须要集中好精力才能听清这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许久没见到外人,东临絮絮叨叨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我的领域只有同族能进……我还以为我们的战士已经收复了故土,看样子是没有。”
“不过有人来也好,能告诉我现在是星元历多少年了吗?”
加文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1417年7月23日。”
东临的脸上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惊诧,然后迅速地变成了释然。
他叹息着说:“原来已经过去九百年了。”
九百年……
九百年前,人类正在和虫族开战。战争卷席了十八个星系,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
加文提取到了这个关键词,几天前游子吟说过的话瞬间在耳边回响了一遍。
九百年前,赵明月在苏叶星的半空中,击杀了虫族的下一任王虫。
加文的心神顿时一震。
人类的寿命最长不过两百余年,虫族会稍微长一点,也顶多三百来岁。
而面前这个人……竟然活了这么久?
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你看起来很惊讶。”东临被细小的树枝缠绕的手搭在了地上,眉眼里全是疲惫,“其实我也很惊讶……死又死不了,活也不想活。人生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棵寄生树当初只有一根小小的苗,现在也这么大了。”
东临拍了拍树干。
加文的头顶传来了“唰唰”的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笑一样。
“……”
东临看向了他的脸。
半晌,轻声道:“你好像不喜欢聊天。”
可不是,毕竟三岁一代沟,他和这位老前辈都代了起码三百条沟了,实在聊不动。
他身上的重量顿时一松,加文重新站了起来。
东临依旧坐在原地,他指挥着藤蔓,从湖里捞起了那把匕首,然后,递到了加文的手上。
入手的匕首湿漉漉的,带着阴冷的湖水。那湖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冻的加文半边身体都结了冰,一股寒意仿佛从灵感深处席卷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东临“噗嗤”笑了一声。
“真弱啊,”他的眼睛成了一道新月形的弧度,“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在这动不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我送你出去。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里是我的领域,如果我不同意,你永远也出不去。”
东临的声音并不动听,说出的话却如同塞壬一样,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听起来是个很划算的交易。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人想死。
但是加文不信,一个忍受了九百年孤寂都不愿意去死的人,会在此时此刻萌生出和世界再见的念头。
就像东临最开始说的那样,他一直在等着虫族的战士重返故土。
然而,加文的脑子突然昏昏沉沉了起来,他无知无觉地握住了匕首,开始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
这段路并不长,东临看着加文慢慢朝自己走近,脸上的笑容仿佛更深了。
只要……替寄生树找到新的容器。
那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加文!'
除夕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加文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神情依然茫然无知,却在下一秒骤然清醒了过来。
这不正常!
加文空白一片的脑海突然涌入了过去几十秒的记忆,他急速的往后撤退了起来,一直后退了湖心岛的边缘。
他的背后就是冷到刺骨的湖水。
加文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急速跳动了起来,这是人在面对危险时候的下意识反应。
如果不是除夕的声音突然唤醒了他……
“哟。”计划失败,东临的声音惋惜,表情看上去却不是特别沮丧,“居然逃了。真可惜。”
他再一次地抬起了手。
几株藤蔓突然对加文发起了攻击,虽然数量众多,好在这些藤蔓的能力并不强,加文挥刀斩落,脚边顿时跌落了无数根须。
就在这时候,一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藤蔓站了起,缠上了加文的脖子。
加文在下一刻察觉到了一阵剧痛。
什么东西刺进了他的皮肤内。
那株鲜活的藤蔓在瞬间枯萎。
加文的眼前一阵发黑,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险些跌坐在地上。
东临充满愉悦的声音在此时又一次地响了起来。
“虽然很开心能遇到你,但是很可惜,我马上要休眠了……这一次。我是真心和你做个交易。”
他脸上的笑容渐缓,神情逐渐凝重。
“我在你身上注射了蜂毒,三年内,我要你把我的孩子带回母星,交给蜂族人……”东临的表情冰冷,他看着加文,就像是看着一个器物,“作为报酬,我送你出去。”
几株细细的藤蔓众星拱月似的,捧着一颗蛋凑到了加文的面前。
加文看向了面前的那颗蛋。
巴掌大,橙黄色,表面还有深棕色的纹路。
“这种毒只有我的族人能解,记住,时间是三年。”东临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意,“他们会给你解毒的。”
……
半夜一点,怀玉敲响了宋少羽的门。
片刻后,浑身上下整洁无比,一丝不苟到头发梢的宋少羽打开了门。
怀玉在心里啧了一声,他特地挑了个大晚上来敲门,想看见自己的洁癖上司衣冠不整的模样,没想到白天是什么样,晚上还是什么样,就连手上的白手套都没一点褶子。
他顿时觉得感觉好生可惜。
“说吧,什么事?”宋少羽带着人到了会客厅,家务机器人给两个人沏上了茶。
怀玉在心里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尖,说:“元帅,我想请个假。我爱人说她身体不适……”
怀玉的家在第一星系。这是最近几年来,他离家最近的一次。
宋少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点笑意:“想回就回,反正你有年假。”
“哇!”怀玉感动的都要哭了,“谢谢您,元帅!”
他得到了批准,连手续都懒得办了,蹦蹦跳跳就准备走人。
眼看就要到门边,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顿住了脚步。
“对了,元帅。失踪的那名学生找到了,在沙漠边缘。传感器,芯片坏了。说是昏迷了一天,刚醒。”
宋少羽举起了骨瓷茶盏,抿了一口红茶,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怀玉的脸上露出了一些纠结的神色。他本来是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感觉好像没什么必要,于是,他顿了顿,问了声:“元帅,您准备什么时候成家啊?你真的要娶陛下的孙女吗?”
宋少羽没有回答。
他换了一个话题。
“你回第一星系后,记得帮我替林恩扫一下墓。”宋少羽说,“上次回去的时候,我本来想去的。”
但是不敢。
我没脸见他。
“嗯,好。”虽然不解,但是怀玉还是答应了下来。
怀玉和宋少羽告别后,一直到坐上了专属的航空舰,才突然“哎”了一声。
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的文件袋忘在宋少羽的住处了。
……
杯子里的红茶采摘自第九星系,据说这种红茶必须要长在山崖上才能有味道,还得凌晨五点准时采摘。
宋少羽只尝了几口,感觉和其他的茶无甚区别。
他在偏远的星系长大,十五岁才被收养,宋少羽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帝都的世家子们过去都嘲笑他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现在他位高权重,于是这群人只敢私底下哔哔,不过倒也不是没道理。
宋少羽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文件夹上。
怀玉把东西忘在这里了。
他拿在了手上,随手翻了翻,发现居然是这次军训死亡学生的花名册。
都是年纪正好的学生。未免有些可惜。
不过,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生老病死实在是太多了。这些东西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涟漪。
就在宋少羽准备放下的时候,这本花名册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加文?
他取出了这一页档案,缓慢而专注的看了一眼。
十七星系。军部特推生。生日,血型,指纹,个人经历……
宋少羽的手一挥,桌子上又凭空出现了一沓纸。
上面印满了文字。这些都是他这么多年里,暗地搜查的资料。
他知道林嘉文没死。
因为那具送回林阀的尸体,是他亲自替换的。
……但是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跑到了哪里去。
宋少羽陷入了沉思。
之前军训出了事故,死的人有贵族,有平民,那就需要给一个交代。
校长吴城已经因为玩忽职守被撤了职。
片刻后,他拨通了怀玉的电话。
“在下一任深蓝军校的校长上任前,我会暂时担任深蓝军校的代理校长。你帮我向军部写一份书面报告。”宋少羽如是说。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若有所思,手上还拿着那一页档案。
宋少羽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痒,于是他没忍住,点起了一根烟。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是你吗?”
(第二卷 深蓝军校·完)
作者有话要说:
新历9年 11月23日 大雪
元宵的野外实训老师是个虫族。
元宵偷偷跑过来问我是不是不喜欢虫族人。
老实说,成年前养成的态度很难改变,我的确不太喜欢。
但是既然都是朕的子民,那朕的喜恶就不重要了。
我记得自己在登基的时候许诺过什么。
众生平等。
第45章
深蓝军校附属医院。
腰肥膀圆的护士长推着医药车,穿梭在医院内。
她路过儿科的时候,正巧发生了一起医闹。
一位老太太抱着自己留着鼻涕的大眼睛小孙子骂骂咧咧:“为什么别的孩子不打针!我的乖乖要打针!你怎么打针的!戳了两次了都没戳准!没看见我孙子都哭了吗?!”
小护士低着头,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老太太尤不解气,一个大耳巴子就想往小护士的脸上呼去。
护士长双眉倒竖,一个健步上前,老太太的巴掌就落在了她宛如水桶粗的胳膊上。
老太太的面上露出了诧异之色。
护士长抓住了老太太的手腕,威胁道:“在军校的医院,要守规矩,懂吗?”
说完,指了指身后眼眶红红柔弱的小护士。
“她,今年学校送来实习的新生。一阶源武者,打她你也不怕把手崩骨折!”
……
今天,护士长也为维护医患关系做出了自己的卓越贡献呢。
在即将推车抵达3…12号病房的时候,护士长从兜里掏出了香水,在自己身上喷了喷,扬起了自认为最亲切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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