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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就这样被他保住了。
但我深受情伤的爸从那以后就辞了稳定的平台记者工作,去做满世界乱跑的独立记者了。我被他交给爷爷。彼时爷爷正在一心一意爬官,哪里有精力带孩子?这么一来,我五岁之前,就和宴宗羡一起被放在姑姑家养着。
关于我可能不是宴家人的秘密,也是从姑姑嘴里知道的。那是我五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据长大以后回忆和大人们的说法,那个冬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爷爷引咎提前退休了,没什么大原因,都是官场上一着不慎,打退休条子也算安全着陆。然后是我爸离家数年后首度回家过年了。接着就是,我姑姑的女儿,我堂妹,宴家纯洁高贵的女omega小公主宴昱,降生了。
宴昱一出生,五岁的我和十岁的宴宗羡,都不好再赖在姑姑家。大人们一商量,作出决定,宴宗羡回爷爷家,我回我爸家。
那个冬天特别冷,深城都打霜了。我对整个冬天的记忆,就是阳台上被霜包裹的铁栏杆,以及花盆里软蔫至腐烂的植物茎叶。
我好像一直都在阳台上度过,因为我的记忆中只有从阳台往外看的视角,以及大片大片的孤独、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歌声。那首歌由一个深沉的女声唱出来,总裹着钟声,寂寞得很。
我长大以后才知道,歌里唱的是夏天、年轻、渴望、叩问,还有痴妄。
Hot summer nights,mid July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The crazy days,city lights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Hot summer days,rock and roll
The way you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1'
那个冬天最终结束于我被姑姑惊惶地从阳台抱走,进入另一个空间,接着被推入另一个怀抱。
抱着我的人很用力,手臂明明没有很健壮,却仿佛要用尽所有能量来保护我。一股温暖的气流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将我整个包裹。我实在太贪恋那股温暖了,很快就在温暖中睡着。
之后,我就又回到姑姑家。
拜宴昱所赐,这部分我记得格外清楚。
她的小床总在我身边,婴儿的奶味儿无时无刻不环绕着我。她还很爱哭,声音洪亮得不可思议,仔细听,甚至还带有节奏跟旋律——由此可见,她的唱歌天赋那时候就初见端倪了,难怪她现在非要去做明星。
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这样一个人陪了宴昱很久,有一天,宴宗羡也来陪宴昱。又是宴宗羡。他总是出现在我人生的重要时间点上,从不缺席。
他那天和爷爷来的,大人们聊大人们的事情,他一个小孩,就只能跟我这个更小的小孩和婴儿宴昱呆在一起。但他耐不住性子,没呆一会儿就烦了。
“雀儿,我们去听听他们在聊什么吧!”他瞪着圆圆的眼睛。奇怪,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圆的,后来却长成了勾人的凤眼。
“可是我要看着妹妹。”
“没关系的,就一会儿!”
“我要看着妹妹。”
“走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看着妹妹。”
“……你跟不跟我走?”
“妹妹。”
“走不走?”
“……小叔。”
他笑了,立刻拉起我的手。
我记得他带着我从二楼的另一个楼梯下去,然后绕到厨房,从厨房出去走到花园。“嘘,不许出声。”他几乎是把我包在他的羽绒服里,揣着我贴在房子靠花园的窗口下,偷听里面大人的谈话。
关于我秘密的那一句,就这样从我姑姑嘴里说出来,落入我耳朵里。
“就算不是大哥的孩子,我们也养了这么久,怎么能……”
后面的我没有听清楚,因为宴宗羡捂住了我的耳朵。我被他兜在衣服里,他居然能够准确地捂住我的耳朵,真不失为一项厉害的技能。
“嘘——”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手,低头对我示意不要出声。我本来也没有出声的打算,我只是看着他,奇怪他刚刚还兴致勃勃,怎么一下子就黑了脸。
他的表情很愣,搂着我在冷风里发呆。然后他说,我们回去看妹妹吧。就又拉着我的手,原路返回宴昱的育婴室。
春天开始,我也住到了爷爷家。
退了休的爷爷,带着自己十岁的小儿子、五岁的小孙子,外加一个beta佣人阿姨,一个没有性别的人工智能系统,一起生活在宴家最老的那栋房子里。
房子有一百多岁了,处于深城最美丽最温柔的住宅区,前有花园后有人工湖,后院的木质走廊直接通到湖里去。
它是爷爷娶奶奶的时候,从太爷爷那里分得的。虽然陈旧,面积也不算大,如今连后院人工湖都不如十几年前清澈纯粹了,但仍然是最适合安置经营一个温馨小家的地方。
我和宴宗羡,外加一年多之后学会走路的宴昱,就在那房子里度过童年和少年。一直到宴宗羡离开家去上大学,我们三个才分别多于厮混。
现在我们要回去的,也是那个地方。
'1' 这首歌是Lana Del 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每年的大年三十,我们家在深城的家庭成员都会聚在爷爷家吃年夜饭。我出门去接宴宗羡之前,姑姑和姑婶'1'正好到。今天她们来得比以往早,大概是因为她们的女儿宴昱不在。
宴昱两年前被星探花言巧语骗去做娱乐公司练习生了,此时此刻正在参加一档选秀节目,据说今晚就有一场公演直播。还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公演,她提前了半个月叫我们务必屯票,今晚全部投给她。
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但我是她的好哥哥,所以已经老老实实在她那档节目主办方的网络平台上屯了我所能得到的最多的票,准备在吃年夜饭时都投给她。
其实我也有点伤感,往年的年夜饭,缺了谁都不会缺她。家里最爱缺席的人,是宴宗羡。
从上大学开始到现在,他只参加过两次年夜饭,比满世界跑的我爸还不着家。所以听说我去接的是他,姑姑和姑婶都很高兴,仿佛把他的归来当作是宴昱不在的补偿,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把人带回来。
我不辱使命,顺利完成任务。
我们推开爷爷的家门,正好听到姑姑对家庭终端AI吩咐:“娜塔莎晴雯,呼叫宴昱、宴宗明、宴宗羡、雀儿!”
话音刚落,我和宴宗羡就收到来电。我自然挂断了,冲屋里喊了一声:“姑姑,我回来了。”
宴宗羡也挂断了,在我后面小声嘀咕:“怎么别人都是大名,就你是雀儿,娜塔莎晴雯认这个?”
“认。”
“谁改的指令?”
我来不及回答他,因为姑姑急切地问我把宴宗羡带回来了吗,我只好立刻把他推到客厅中央,展示给姑姑看。她正坐在一架梯子上,手里挥舞着抹布擦客厅上的灯。这种事情其实已经用不着人工去做了,都是图一个过节气氛。
“二姐。”宴宗羡抬头冲姑姑笑嘻嘻地打招呼。
姑姑低头看他,眼神温柔慈爱:“还好你回来了,不然今年不知道有多冷清。”
“小鱼儿那小没良心的不在,我不得替她回来好好孝顺孝顺您么!”宴宗羡一向对姑姑用敬语,他有整整十年是跟着姑姑长大的,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像普通姐弟,更接近父子——姑姑是个alpha。
“说、谁、小、没、良、心!”
宴昱那边已经接通了通话,她大概入耳第一句就是小叔背地里讲自己的坏话,气坏了,每个字都裹着气势汹汹的愤怒。
“就你小没良心!”和宴昱吵嘴是宴宗羡的一大乐趣,他马上兴致高昂,“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做什么狗屁练习生,气死爸妈毁掉自己,娱乐圈这滩浑水也是你区区小鱼崽子能去趟的吗?我告诉你,这个圈子……”
整个客厅都是宴宗羡好为人师的演讲。当然,这个演讲也马上就会被宴昱用包括但不限于尖叫、回骂、转移话题……的方式打断。这样的情景在我们小时候就上演过很多次了,我个人时常感到困惑,两个相差十岁的人,怎么总能吵成一团。
但我习惯了。姑姑显然也很习惯。
关于这点,我觉得我和她很像。尽管自己不喜欢制造热闹,却很享受身边的热闹。尤其是在听宴宗羡和宴昱吵架的时候,我们都感到惬意而踏实。
宴昱最终用转移话题的方法打断了宴宗羡的表演,而且她的角度奇诡并有力——她在这个家庭终端上,选择了和一直沉默但在线的我爸,进行对话。
“大伯,我过几个小时就公演了,您认识的人物多,能不能请大家帮忙给我拉拉票啊……在私域平台上就行!”
我爸听到小侄女的召唤,立刻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全家都有义务支持我们的小公主。”
果然,宴宗羡立刻闭嘴了。他不喜欢参与任何有我爸的对话场景。这一点,我跟他一样。
我们凭着一样的默契,退到了同一个角落。
这时,爷爷从楼上下来了,姑婶也从厨房出来了,他们都加入了通话。于是家庭终端系统上演起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美好剧情。
通话十分钟之后,宴昱那边有编导要求收线,宴昱旋即哭唧唧,长辈们又是一阵哄。最终,通话在家门被推开的时候挂断。
“我回来了。”门口出现我爸宴宗明,他嘴角带着微笑,温柔地扫视这个客厅里的人。
当然,除了我。
一如既往。
我想,我见到他那一刻的僵硬和退缩已经成为条件反射,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企图把自己隐藏在客厅那张最大的沙发后面,希望他不用刻意忽视我就能真的看不到我。
但宴宗羡握住了我的手。
他用拇指安抚地、缓缓地摩挲我的虎口,一下一下,好像在对我说不要怕。他是好意,也是用心。他以为他懂我的恐惧……可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不懂我为什么会怕我爸。畏惧、恐怖、瑟缩……这些东西,只是在每次我面对我爸的时候,冒出来缠住我而已。
不过,我能忍受。
因为反正需要面对我爸的机会,也并不多。
七点钟,家里准时开饭。
所有人都坐在桌前,往年属于宴昱的位置照常摆着椅子,就像她在似的。随着爷爷举杯,大家也跟着举杯,喝了年夜饭第一杯。
爷爷满面红光,显得异常慈祥,跟平时威严持重的样子很不一样。毕竟是特别的时刻吧。年纪大的人,什么都不服,就爱对这些“特别时刻”妥协。
他又给自己满了杯,举着杯子说道:“我是辈分最大的,照例先祝大家新年事事如意,有时间多回来看看我老头子!”
宴宗明:“爸,您放心,我们隔三岔五就来!”
姑姑:“爸,您也事事如意!”
姑婶:“爸,祝您健康长寿!”
“爸……”轮到宴宗羡,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还没等热衷于给他圆场的姑姑张嘴,他就接着说下去了,“我祝我们大家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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