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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通卷了个没。
茶馆边角,一小个儿兀自打了个哆嗦。
'今儿冷哈,'同旁人笑哈哈问他。
'哈。。。 。。。哈。。。 。。。是是,'那小个喏喏应着,他本也是被哐来的,一小子儿的茶水钱也够他心疼小半上午了。
一个烧饼的钱打了水漂,就换来这么半盅子苦哈哈没毛没影的东西,他心疼,捧着攥着,护在手心里头,汲那点子暖意。他小口啜吸着,苦,涩,针尖儿样蜇他舌尖,他皱了眉,浅淡摊散,生出些颓然愁苦相来。
'哈,'他打了个哆嗦,捧着的土碗儿半拉茶水全全供了裤裆,这下,半个小子儿是真打了水漂了。刚那憨子说的话,他大多没入耳,诺诺颔首应着,□□却在耳朵眼儿跟前打了个转,又原封不动出去了。但最后那句‘归柩’胡同,却是惊雷样,密密实实扎他心坎儿上了。哈,他木了舌头,连带着头筋脑肺都木了。
'咋,'旁人笑他,'吓尿裤裆了?'
'哈。。。 。。。哈。。。 。。。'那小个儿垂了头,一张愁苦脸熬了煞白,那点子嘲讽他像是丁点未听着一般,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那白脸往下滚,砸在那土碗茶里头,溅起朵朵水花子。
'啐,没劲,'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旁那人啐了一口,挪了身儿往边去了。
小个儿哑巴样窝在边角,蜷着,缩着,兀自同这喧闹的茶馆隔了层。他唇儿干得煞白,嗫喏着直打哆嗦。
憨子口里的'归柩'胡同,是他的噩梦,是他的禁忌。
这小个儿,是打离北平三十来里地的周庄村来的,天干大旱,半年辛劳通通归了土地佬。人啊,生难,活更难,上无老下无幼,无庇护缺倚靠,他仅能靠着一双肉腿儿挣口子活命吃食。他人怪,苍白,瘦削,稀薄皮肉绷在堆骨头架子上,一阵风儿刮过都怕给他掰折了,客儿看着他这模样,心下不由打起拨浪鼓,怕啊,怕他半路折了,沾了晦气。
论客儿量,他总比旁人少了太多。
就这么位挣扎扑腾在份儿钱,床位钱,吃食上的臭拉车的,他却有自个儿的死令儿硬规——一不走夜路,二不拉孕婆儿,三不赶‘异世场’。
所谓异世场,也就是丧葬坟头地。
他八字轻,魂薄,沾生碰死的事儿他碰不得。
本一直安生,本一直好好儿的,‘归柩’胡同,‘归柩’胡同。。。 。。。他可不能去,不能。
但转眼又是新月头,小个儿只能是低眉搭眼儿发了愁,三尺栖身处,又要交新租了。房主婆的眼儿肿臃耷拉,垂在鼻尖旁,她乌漆漆的黑豆耗子眼珠子直黏在他身上,'哈!'她从鼻腔里逼吐出了个浓粘的气音儿,'哈,要睡,就得给足了铜子儿,我可不是济安堂的活耶稣。'她是个半拉基督信徒。何为半拉?只有礼拜后的读书会食杂糖果儿的时候,她才是那虔诚的信徒。甜果儿下了肚,她拍拍屁股转脸儿就忘了个通透,什么教条,什么福祉,扯蛋,差一个子儿都不行,那都得连人带行李卷丢那街上去的,她的铺位可精贵,可不得给人白碰。
'往那‘归柩’胡同去!'上来的,是一洋派打头的先生,二十来岁的模样,透着骨子里的生嫩。
'哈,'他又喘上了,呼吸难了耐,天已然擦了黑,他不该往那儿去,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往那去,'爷,您还是另找辆车吧。。。 。。。'他忍着心疼,往外推着生意,往前推着铜子儿。
'你若是嫌远,提价便是,别整这些有的没的!'那先生发了怒,沉定坐着,不肯下车。
'哎,不是因为这。。。 。。。'提价儿,床钱,新一月,小个儿眼前儿晃过了那鸡蛋大小的房主婆儿的垂搭的眼袋,他狠一咬牙,'成吧,看您真着急,我就送您这一程。'
'不过事前言好,我可不包回程。'
。。。 。。
小个儿缩在桌角,抽羊癫疯样猛抽了一下。
'神经!'同桌人被他骇了一跳,瞪大了眼珠子骂他。
他打了个哆嗦,他不该,他不该往那‘归柩’胡同去的。
他目瞪着那先生下了车,目瞪着他直了往那坟头巷子走。憨实石灰糊的厚围墙,那先生竟像是没见着一般,他径直往上撞,人模了影儿,他一个眨眼儿的功夫,那先生不见了,他消失了,径直消失在了那抹墙后头!
他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回的那三尺栖身处了。
小个儿仍捧着那土碗儿,捧护在手心里,连碗儿带茶已经没丁点热气了,他仍小心捧护着,攥得手心发了颤。他低头,干裂的唇儿沾着碗沿抿了点湿痕,又苦,又涩,他喝不惯,但他得喝,还舍不得一口喝尽。这是钱,是一个小子儿,但也是血,他淌的血。
啊,死令,硬规,他固执不了,他得活。魂轻,哈,谁还顾得上魂儿呢,那堆烂肉可都快坏了呢。
他木着脸,低头又抿了口那茶渣子水。小个儿佝偻着,吐出个憋噎苦笑。
'呵,这也算得上是个事儿哦!'一人,晃晃悠悠站起了身儿。他个儿高,却极瘦,肩宽身儿却窄扁困在身旧灰半棉褂袍里,空荡的,袍摆在寒风里抖开冽冽作响。他鼻梁低塌,架了副老旧的玻璃镜片,没了支撑,直滑到鼻尖,将将钩着。度数早就失了衡,他嘘着眼,肩一耸,环了圈四周。他自语不像个拉车,哪怕他丢不下那结霜黏手的铁车把儿,哪怕他作足了派头也只能耗耗这一小子儿一杯的茶渣子水。
'北平城恁大恁老,'他抖了下窄袖儿,拿袖棱支了下眼镜腿子,'老物件儿成怪成精都不稀奇,莫说这些个事儿了。'
'嚯,半仙儿又来了。'旁人嘲他。
'哼,'他昂着头,拿鼻尖儿吐出了个气音。‘半仙儿’之称,本是调侃,他却全当是听不懂,怡然欣然当作夸赞全盘收下了,'那些个事儿不稀奇,不过当下我要说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哦?'众人疑,'你倒来说说看?'
'咱北平城里头,说到杜家,那是没人不知道了吧?那杜家的小公子哥儿恁七八天没能睁了眼,这眼见儿的就是半条腿迈了生死门了。就这么根独苗儿,杜老爷子头发都给愁白了大半捋了,'半仙儿半伏弯了腰,以袖代扇,‘哐当’一下砸在桌上,险些把那土碗给掀翻了个个儿,'我啊,就那天,接一客儿。你们不想想我谁啊,我这眼睛,毒。我那么定神儿一看,嚯,这可得是杜家那小公子哥儿的贵人啊。'
'嗐,你又瞎说了不是?'同旁那位乐了,'我能不知道?夜头他醒过来那档,我恰了好了拉了顾家那大少爷往那儿赶呢,这头脚刚到杜家门口,后脚就听着里头嚎嚎。这杜家的小公子可是大半夜的自个儿醒过来的,你就在那儿瞎白扯吧。'
'自个儿醒,那前头七八天的功夫儿咋不自个儿醒了呢?偏偏赶着这人去了那天才醒,呵,你们忒没见识,'众人哄笑起来,半仙儿闹了个大红脸,他猛咳一声,嘀嘀咕咕坐下了,嘴上还不肯罢休,'我不同你们一般见识,不同你们一般见识。'他猛灌了口那土碗里的茶渣水,灌得太急呛了直抽噎,众人笑得更欢实了。
'哈,杜家,'众人暧昧笑了起来,他们压低了声儿,嗓子眼儿里往外冒腾着恶劣喜悦,'嚯,杜家。'
'说来,杜家近来也不知遭了什么孽了,就这么根独苗苗儿哦,还不恁学好,'嘴上言着造孽,面上却扩漫开来着掩不住的愉悦,'这点子好癖遮着掩着倒也罢了,还愣是往那报上戳,这小少爷哦,啧。'
'这杜老爷子可莫是得气死,'众人嘲讥,'恁大一家产,愣是寻不着一继后的。'
'另一位好像是民声报社现任的主任梁季青吧?'一人嘀咕着开了口,'愣看来,他也是够倒霉的,报社办停了,前些日子杜小少爷出事儿的时候,他胞弟也出事儿了。'
'嚯,你咋知道的?'
'我们一院儿里隔壁老李家的闺女,不是在兴安报社做工吗?她回来同我们白扯的,好像就是这个月初的时候吧,顾家小小姐不是出海落水了吗?被一小年轻救了,被救的活了,救人的倒是没了命,九月一日报纸正当间发的那讣闻,就是他那胞弟的。据说刚从国外留洋回来,就遭这么轮事儿,也是惨嚯。'
'欸!你不提这茬儿,我差点儿把一事儿给忘了,当时可把我骇坏了,'一人猛地瞪大了眼,'我叔儿不是码头守夜的吗?那天,天寒发了潮,他挪不了步,是我代他去的。'
'可劲就是这梁季青的胞弟吧,但当时不知道啊,就搁码头停着,我在那小屋子守着,这心里头也是慎得慌,'他打了个哆嗦,'本想着熬到天亮交了班也就好了,大半夜的,来了一人,给办转运。天儿黑,又只一盏煤灯,昏黄得很,隐约看得清是个洋派打头的先生,怀里头模模糊糊还抱着团白,许是只猫儿吧。他给办的转运,给那仓库里头的死人办的。我一听,后颈子都凉了,赶忙给弄了。等我大清早的回了家,才觉出点不对劲。。。 。。。那人打头忒眼熟了,我怎想都觉着和他仓库里头躺着的那位像,回头就害了病了,瞎白着躺了好几天。后头我叔儿回来同我说这事儿,我可不敢言语,嗐,合着是他哥吓了我恁几天。'
'呵,你怎知道是他哥?怎么就不能是他自个儿起来给自个儿办的转运了?'半仙儿不服气,喃喃着怼他。
'你这人怎恁讨人嫌?'打了个哆嗦,刚言语那人作势要打他,半仙儿一耸肩,猫桌下去了,又逗起一阵哄笑。
。。。 。。。
桌上,土碗头的茶,碗碗见了底,外头日头懒散冒了影儿,隐约有了点亮模样。天依旧干冷着,街上却是热闹起来了,有了人,有了客儿。
茶毕,人散,他们攒着点乐子,光手攥着那结了冰碴子的车把,四下散开,为那口吃食奔,为那个铺位活。
他们是线,是网,串起了整个北平城。
FIN。
正文里出现了四位车夫(番外里从其中三位和一些路人的视角写的):
A。梁季玄来北平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位(去民声报社)——11章
+——第二日撞见杜若白的时候去西郊平胡同(同一位)——15章
B。半夜招车送他去桂酒胡同的那位——29章
C。去杜府时候预言那位——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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