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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敛静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过了一会儿,才慎重地,缓慢地开口道: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烟萝山下那个幻境的来历?”
来历?那不是自他去后才有的吗?沈梧虽然不大爱打听修真界的各种奇闻轶事,可关于周敛的,他还是门儿清的。那幻境就是周敛设下的,能有什么特殊的来历?
总不能说特殊就特殊在这是他周敛布下的吧……
他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周敛本也不指望他知晓此事,便径直说下去,道:“我来修真界时,师父送了我此物。”
他说着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树苗模样的小玉坠子,看着像是成色低等的翡翠,怕是拿去典当铺都当不出几顿饭钱。
“师父说,这玩意里刻着本门历代所出的所有禁制阵法,若是遇到,凭此物便可清晰看到阵眼,找到出路。”
这话意味着什么,沈梧心知肚明,但他还是试图提出另一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有阵法传到外界,也是正常。”
“不是。”周敛转身,示意他跟着他的脚步,慢慢朝阵法外边走去,一边道,“我于此道,虽然只有一知半解,但是师父跟我说过,本门的阵法,尤其是近年来的那些,便是传了出去,外界也绝不可能布置出来。”
“为何?”
有了那坠子,他们再过这阵法便如应试士子事先知晓了考题,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阵法笼罩范围之外。
周敛道:“因为有一样东西,是外界绝对不可能寻到的。”
他回眸凝视着沈梧,眼底没有丝毫笑意,道:“阿梧,你还记得师父说过的那棵树么?”
什么树?
沈梧第一反应便是朏明小院子里的那棵终年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又过了一会儿,才抓住了心底划过的一道闪念,不确定道:
“大师兄是说那棵‘神树’?”
“嗯。”周敛淡淡点头,“‘人止者輒死,鸟过者必坠’,而自这棵树移入烟萝山后,本门的一应禁制,便基于这棵劳什子神树推演而出。”
他顿了顿,不等沈梧提出疑问,又补充道:“烟萝山到师父这一代已然没落,师父成了鬼,师叔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因此,师父从未叫你背过门规。”
沈梧暗暗补充了一句,何止是没背过,他连看都没看过,也就知道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祖训,和不到十岁还是十五不得修行的规定。
他没打断周敛,静静听他说下去:“可历代掌门人,无论本门如何没落,都应该熟记所有门规。我记得其中有一条便是,本派弟子不得擅自将神树的枝叶赠与旁人,否则,当受天罚。这是所有弟子在入门之初便要在神魂深处种下的禁制,无一例外。”
他转向沈梧,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碎在风里:“那么,是谁宁可受天罚之苦,也要将那树枝赠与别人?”
第50章 疑团
沈梧一时失语,回头望了望那仍暗自潜伏着的阵法,先前还觉得看出了端倪,这时却只觉得如坠云雾中,怎么也看不明白。
他低声道:“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周敛看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一句“昨天不还是长梧子前辈么”咽了下去,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像是要把纠成一团乱麻的思绪按下去,道:“多思无益,先回去吧。”
接下来两人各怀心事,都没再怎么说话。
沈梧想起烟萝派的覆灭,其实一个门派的兴盛与没落,都是寻常。就他这四处游荡的十年里,便已见过了不少例子。个别实力不济的,也许今日方才成立,明日便被别的什么势力给取代了位置。
先前他偶尔也会想到烟萝派的覆灭之事,却不曾多想——长梧子给他展示出的“第一仙门”,实在太像江湖骗子自吹自擂用以给自己抬身价的虚名,周敛这山窝窝周边,都不知道藏着多少“第一剑客”“无上神王”呢。
一路没再遇上别的什么埋伏,想来彩虹派众人对那阵法颇有信心,只是有信心归有信心,居然连个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留下,也未免忒缺德了些。
快到山腰时,周敛忽然止步,头微微一动,像是要转过来,最终却没有看他,盯着前方,声音有点发紧,道:
“阿梧,你也不信当年那件事,是师父做的,对吗?”
哪件事?
沈梧眼前闪现出面目全非的谶都,和在朏明度过的十年光景,好半天才低声道:“是,我不信。”
“嗯,那就好。”他似乎是松了口气,又重复了一便,“那就好。”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行至宗门内,一直到两人即将分别的时候,他忽又冷不丁地道:“方才我话还没说完。”
沈梧:“……”
他心想,那你就不能挑个好的时机说么?嘴上却一派温和地道:“大师兄请讲。”
大师兄又心事重重地闭上了嘴,踌躇了一下,才道:“去你院里说。”
沈梧:?
好罢,也没什么不可,左右多走几步路的是他这个一身懒骨头的大师兄。且他二人杵在大门口,时常有仆役经过,也委实不是说事的地儿。
于是又到了沈梧暂居的那个小院子里,此院名叫“篱喧”,谓鸟在篱边喧噪,实则不仅没有鸟,连个蛐蛐儿也没有。是个十分清净的地方。
把小院的门一关,更是连远方隐隐的人声也屏蔽了。
两人相对而坐,沈梧给周敛倒了杯茶,见他迟迟没有开尊口的意思,只得道:
“大师兄?”
周敛如梦方醒,双手捧着茶杯,却一口不喝,只是捧着,似乎是想从中汲取一点热度。沈梧眼睛尖,轻易便注意到了,他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也注意到了与他还算平静的面容极不相符的,有些紧绷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紧,直觉周敛会问出让他没法回答的问题,正要亡羊补牢一下,就听周敛缓慢地,甚至是有些艰难地道:
“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师父会做那种事,对么?”
沈梧一下子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隐隐猜到周敛接下来要说什么,可事到如今,说谎已无用处,他只得道:
“是。”
周敛的面色瞬间白了一下,捧着茶杯的双手也猛地收紧,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白色,他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面蹦:
“那你当初离开,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那时就已中了捕灵?
他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他到如今这个地步,见过的大风大浪已不在少数,可此时,却连这么一句不过一二十个字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梧的脸色不比他好看多少,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
“是。”
周敛的面色又白了一层,他迅速扭过头,却还是叫沈梧看见了他骤然红了的眼眶:
“谶语花,根本没用,是不是?”
“不是。”他话音未落,沈梧就飞快地否认了,又强调了一下,“有用的。”
他冲周敛笑了一下:“若不是因为大师兄,我早已经死了。”
“这不一样。”周敛截然打断他,“我昨日都看到了,身中捕灵之人,若是能在神魂离体的三天之内寻到合适的肉身,是可以重新过来的。”
可他昨日查看沈梧的情况,见到的却是沈梧的神魂被紧紧地束缚在这具生机全无的躯壳内。
@ 还有缠在那虚弱的神魂之上的,如一团摇曳的火焰的花。
他情绪俨然有些失控,沈梧心里也不大好受,只是他已然这般过了十年,多少还是要比乍然得知此事的周敛冷静一些,平淡道:
“是一样的。捕灵是在你我踏入谶都那日发作的,那时,谶都是个怎样的光景,大师兄莫非不知道么?我又去何处找到合适的肉身呢?”
周敛道:“还有三天,出了谶都,总有人烟聚集之地,总会有人经过……”
“大师兄,”沈梧略提高了嗓门,打断他,“且不说找到一具契合的肉身有多不容易,便是真有,我又岂能去抢别人的身体?那样,我和魔修还有什么区别?”
周敛哑声道:“我宁可你入魔了。”
“什么话。”沈梧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是长梧子的徒弟。”
他犹豫了一下,手覆上周敛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算是安慰:“生死有命,我如今还能站在大师兄面前,还有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不已经是件幸事了么?”
周敛微微一震,安静了下来,低眼看了看那只瘦得不像话的手,想起的却是数年前初遇时,那个脸上挂着婴儿肥的矮团筋,那个时候,他的手还是养尊处优多年,有点肉嘟嘟的模样。
他抬眼望了望沈梧,只一眼便觉得不忍多看。沈梧骨相好,便是被谶语花和捕灵折磨了这么多年,也未曾折损了他的样貌。仍是个相当漂亮的青年,甚至这些年的苦难,还为其平添了几分特殊的气质。
先前周敛没知道真相时,也曾想过,沈梧纵是入了魔道,也还是与别的魔修不一样——别的魔修,大多都因为修炼魔功烂了脸,他却比青涩时还更好看了。
然而此刻再看,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觉得赏心悦目了。
他想着沈梧含笑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睛,难过又绝望地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梧能感受到他心里的不平静,但人好歹是安静下来了,他便收回了手,垂眸琢磨了一下措辞,准备说点什么再好生安慰一下周敛,一掀起眼皮,却对上了周敛不知何时移过来的视线。
他的心蓦然一跳,在那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仔细一看,周敛却又只是正常地难过着,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感?
他无端地不愿追究下去,连想好的措辞也不想说了,下意识地想把周敛“撵”出去,就听周敛又问了一句:
“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梧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论前因如何,后果已经造成,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还能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么?
周敛明明也知道这个理,偏还要追究下去,又是何苦?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周敛:“应就是师父带我离开朏明的那一年的事。”
长梧子为何会在那一年突然出现在朏明,为何就带走了他,他至今仍想不太明白。但离开周敛后,头一年里,夜深人静时,反复琢磨长梧子与父亲的对话,也渐渐猜出,大概在长梧子带他走后不久,谶都便没了。
周敛扯了一下僵硬的嘴角:“这么早。”
沈梧不愿他太伤心,正要说点“我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么”之类的话,便听周敛来了一句:
“怪不得打小师父就那么偏心。”
沈梧:“……”
他方才酝酿好的话语顿时死在了半途中,过了片刻,才干巴巴地道:“大师兄也未免太记仇了些。”
“是啊。我就是这么记仇,”周敛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责怪地瞅了他一眼,“你第一天认识我么?”
眼神不好识人不清的沈梧无言以对。
周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语气铿锵有力,道:“我记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