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似个人。白衣上的斑斑红迹,更是透着股凄恻的血腥气。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船舱中面色如纸的青年,他用轻细地自语道:“到了啊,马上就到了。若是连太爷太奶都没法子……七爷就亲手烧了你,用骨灰做一件法器,然后带着你去报仇雪恨,你觉得如何?”
封师雨寂然地躺着,仿佛连呼吸也散尽了一般。
小舟渐渐在迷雾中消失了踪迹,连那一点幽绿的灯光也不见了。与此同时,孤岛上一个坐北朝南的天然山洞中,盘腿坐在石榻上的一对耋耄老人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
不论是老叟还是老妪,都是一副发稀眼凹、腮陷唇瘪的腐朽模样,脸上的皱纹一褶叠着一褶,几乎挂不住,随时要连同身体里最后那点生气一并掉下来。
“嗬嗬,”老妪开口道,声音尖细,“小七儿回来了。死老头子,你听见了吗?”
“我又没聋,死老婆子。”老叟回答,声音沙哑,“回来啦,还带着个活死人,有意思。”
“有个啥意思,不就一只脚卡在鬼门关,要进不进要退不退的,我这老婆子看着都急。”
“死老婆子,你着的哪门子急。急的是小七儿,要不他能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回来?”
说话间,胡长庆肩头扛着个青年进了山洞,先把人放在地上,一双惴惴而又狡黠的细长眼睛自下而上瞟了几眼,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以标准的二十四孝架势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两老的腿脚,拖腔拿调地哭起来:“哎哟我的个亲爷亲奶诶,可想死孙儿了诶——”
“听听,跟唱歌儿似的。”胡三太爷从旁拿了个长杆烟斗,烟锅在鞋底上一磕,“唱,接着唱,太爷好久没听你的小嫩嗓啦。”
胡三太奶摇摇头:“多少年了,这小性子一点没变。”
胡长庆顿时收了哭腔,谄媚地为胡三太爷点着烟,“太爷,孙儿我这不是想逗您开心么。”
胡三太爷吧嗒吧嗒抽着烟斗道:“真想老头子开心,就把偷的宝贝还回来。”
“碧离果?我还您了呀!”胡长庆一脸委屈,“还有夜磷粉、挂金叶,我就拿来玩玩,过个手瘾而已……”
“放屁!”胡三太爷重重哼了一声,“你这小贼嘴,吃了的肥肉还能吐出来?别的不提,把乌云兜还回来就行,那是你太奶的嫁妆!”
“乌云兜,乌云兜……”胡长庆有点慌了神,一转眼珠叫道:“被人抢走了!”
“什么?”胡三太奶皱眉,“我胡家的东西,也有人敢抢!”
“你听他瞎掰掰,”胡三太爷斜睨着老眼,“他肚子里的坏水能把方圆百里给淹了,还有人能从他嘴里抢食?”
胡长庆哭丧着脸道:“真被人抢了。是个长头发的道士,看着忒年轻,其他道士却都叫他师祖来着。他看出我挂在腰间的旧革囊是个宝物,就冷不丁地下手抢,那时我正跟供奉我的这个凡人说话呢,一个没留意……再说,那道士法力高强,一掌就把这人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他供我做保家仙,我还能使上点力气帮他捞回一半魂魄,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胡三太奶嘬嘴掀鼻,怒道:“抢我宝物,伤我弟子,这是公然扇我胡家的耳光!哪一派的牛鼻子,竟敢这么威风!”
胡三太爷面不改色地追问:“什么样的道士?穿的什么袍?戴的什么冠?叫的什么法号?用的什么法器?”
“太爷你这是信不过孙儿呀!”胡长庆做悲愤欲绝状,把脸埋在胡三太奶的大腿上哭,“呜呜,太奶……”
胡三太奶无奈地摸他的脑袋:“好啦,你就回太爷的话,把实情说清楚,自然就信你了。”
胡长庆抬起头,不假思索道:“是个穿白麻布袍的男道士,没戴冠,头发长到腰间,眼珠有点发紫,长得……长得比二姐还漂亮。法号不晓得,只听其他道士叫他师祖。对了,那些道士穿黑袍,衣摆绣着银色的月亮和山峰。”
胡三太爷仿佛吸了口气,“升月峰,天心派……莫非时隔两百年,那个姓韩的又出山了。”
“我记得当初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飞升了,原来只是闭关?”胡三太奶道,“胡黄常莽四族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身边不还收了个莽家的小辈?为何要强抢胡家宝物,莫非真要与我等家仙撕破脸皮?”
胡三太爷心生疑窦:“事情没那么简单,怕是另有隐情。”
“是极是极!”胡长庆接口道,“想必另有隐情,指不定还有什么针对家仙的阴谋。不过我委实不清楚,这个凡人——”他伸手一指地上的封师雨,“与那道士身边的长虫有些交情,估计晓得一些其中隐秘,不如请太爷太奶出手,将他救醒问问?”
胡三太奶摇头道:“哪有那么好救!他三魂去了一魂,七魄走了三魄,不寻回缺少的魂魄,要救醒难上加难。”
“对别人是难题,不过太爷太奶统领家仙、道行深厚,想必区区一条凡人性命,还难不倒二老。”胡长庆又把脸埋进胡三太奶腿上蹭起来:“太奶,你就帮帮手吧,好歹他也是供奉胡家的弟子,若是由着臭道士打杀,我胡家多丢面子……太奶,孙儿发誓今后再也不顽劣使坏、不思进取了,您就答应我吧!”
胡三太奶被他缠得没法子,用绣花鞋尖踢了踢胡三太爷:“死老头子,你看着办。”
胡三太爷捻着颔下一撮山羊胡,沉吟半晌,勉强道:“让我先探一探他,看看还有无法可想。”他将干枯如鸡爪的手一招,地上的封师雨凭空浮起,飘到面前。从顶门到脚跟,胡三太爷一寸一寸地摸下去,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几乎看不清神情。
“有意思,有意思……”他喃喃道。
光说有意思有屁用,究竟救不救得活!胡长庆暗暗着急。
“这娃娃真有意思。”胡三太爷转头对老伴儿说,“死老婆子,你也来摸摸看。”
也不知是不是洞顶夜明珠的光线所致,此刻胡长庆的脸色看起来绿得就像一把小油菜。
等到胡三太奶也慢悠悠地摸了一遍,他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样?”
“他不是他,他又是他,真有意思。”胡三太爷仍在叨念。
胡长庆忍住咆哮的冲动,咽了口浊气说:“老祖宗,你就别打哑谜了!究竟救不救得活啊!”
“按理说,人是救不活了。”胡三太爷话锋一转,“但是,他又不同于一般人……即使救活,活过来的也不一定是本人。”
“不一定是本人?什么意思?”胡长庆惊问。
胡三太爷与胡三太奶对视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哦,你没看出来?看来你真该好好修行胡家法术了……这娃娃叫什么名字?”
“他叫封师雨,封印的封,天师的师,雨水的雨——活过来的不一定是本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胡长庆又忍不住追问。
“法术虽差,灵性倒还有点。”胡三太爷朝他悠悠地吐了口烟圈,“你既然都说了‘封印的封’,为啥还看不穿,他的整个躯体连同这个姓氏,都是个与生俱来的封印?”
胡长庆大惊:“封印?封住什么?”
“血脉。”胡三太爷道,“九黎的血脉。”
“他……他不是个凡人?”
“当然是凡人。但万载光阴流逝,世间凡人谁还会记得自己身上流淌着上古时代巫觋血脉?谁还记得天皇伏羲、地皇女娲、人皇神农皆是出身九黎?天帝帝俊、日神羲和亦是出自九黎?谁还记得九黎‘民神糅杂,不可方物’?如今九黎的血脉被时光消磨得稀薄不堪,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反倒还不如咱妖族——”
“嗯哼!”胡三太奶不满地打断,“什么妖族!咱是仙家,大仙儿!”
“是是,咱可是胡仙,”胡三太爷立马改口道,“不是那些数典忘祖的凡人可以比的。但这个娃娃很有意思,体内凝聚着九黎部族之一的师氏血脉,其浓厚程度可谓千年难遇,只是刚出生时就被一股力量封印。封印者唯恐力有不逮,干脆以‘封’为姓,压制他的真实姓氏与血脉,使得他从外表上与普通人无异。若非如此,他剩余的两魂四魄又怎么可能如此孱弱,连最基本的生机都支撑不住。”
胡长庆这会儿正因为心神太过震撼而失语,突然想起桑妖内丹里的残留意识,在他脑海中留下的那句遗言:“救……他……解……封……”当初觉得语焉不详、莫名其妙,如果看来,却是暗藏玄机。
莫非当初的封印者是桑老爹?
也不对啊,桑老爹不过区区八百年树妖,想必当初奉了韩真子之命,守护他的魂魄转世之身,直至门下弟子将壮大的魂魄取走。即使桑老爹蓄意隐瞒转世之身的真实血脉,如何能瞒过半步飞仙的韩真子?
刚出娘胎就被封印……莫非封印者,就是师雨的亲族?唯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宁可使他泯然于众人?
胡长庆越想越觉得复杂,连脑袋都隐隐作痛起来,甩了甩头又问:“太爷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帮他解开那封印?解开之后呢?”
“九黎大巫之力会逐渐恢复,他剩余的魂魄也会迅速壮大,届时不用取回失去的魂魄,也能维持生机。但一个人若是魂魄残缺,终究不合天道,即使勉强维持肉身,性情也会日渐改变,变得越发冷酷、残忍、暴戾,最终神智尽失,发狂如野兽。”
胡长庆嘶的抽了口冷气,“他要是变成那样,就不是我认识的封师雨了!我还是要原来的封师雨……那么把失去的魂魄取回来,不就两全其美了?”
胡三太爷颔首:“不错。”
胡长庆猛一拍大腿,不慎牵扯到肩侧伤口,龇着牙道:“那就这么办!恳请太爷太奶相助,解开他体内封印。”说罢俯下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胡三太奶叹口气道:“小七儿,太奶还记得,你小时候是何等娇气与小心眼,蹭掉了一撮毛都要四处撒泼告状,唧唧哝哝好几日。可打从方才进来直到现在,你竟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自身伤势。在外头吃了这些年苦头,你倒是长大了不少……倘若你真想救活此人,太爷太奶成全你,但此事了结之后,你便要返回洞府,潜心修炼,莫要再顽劣胡闹,堕了胡仙的名头。”
胡长庆咬牙磕头道:“孙子一定改邪归正,潜心修炼,再不胡混了。”
“好,那太爷太奶就豁去几百年修为,为他解封。”
胡三太奶张口吐出一颗黑芒闪现的内丹,足有成人拳头大小,悬停在封师雨的脚底。胡三太爷似乎并不十分情愿,但也不想拂了两人的意,便也吐出一颗白光散射的内丹,灼灼如晓星,漂浮至封师雨的天灵盖上方。
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向彼此缓缓靠近,仿佛黑夜与白昼交汇,仿佛衰亡与新生轮回,仿佛洪荒与末世更迭,最终浩瀚而又无声地碰撞在一起!胡长庆只觉耳中轰然一响,眼前顿时天昏地暗、万物皆失,唯有一片灰茫茫的、亘古不变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逐渐分开,清阳上浮,浊阴下沉,天地阴阳似乎重新归了位,四周景物又回到胡长庆的眼中——封师雨静静躺在地面上,虽仍未清醒,脸色却红润了许多,不再看着像个死人,眉宇间生机萌发,露在衣外的皮肤莹然如玉石,仿佛有精气流转,身形也变得更加高大健壮。反观胡三太爷与胡三太奶,原本干瘪的身躯越发佝偻,像两颗晒干的核桃仁,风一吹便要轻飘飘地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