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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易道:“你自找的。”
沈遇竹想了想,笑道:“也对。我就是中意你这一点。”
雒易阴鸷地说:“向来如此。你付出的越多、退让得越多,你越是难以割舍——人性就是这点下贱!”
沈遇竹温柔地看着他:“不,雒易,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在付出。服侍你也好、供你驱驰也好、被你利用也好,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这一切教我真心觉得快活。”
他说着,抬眼望向他,只见雒易碧蓝色的眼眸阴郁地瞪着自己,淡色的薄唇倔强地紧抿着,轮廓鲜明的面庞上有一种又凶狠又脆弱的神情。他真奇怪,为什么除自己之外,竟无人看得到这般美色——他又忍不住庆幸,唯自己能够独享这般美色。他不由又是一阵心旌摇曳,骤然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他,倒把雒易吓了一跳。只听沈遇竹在耳畔笑吟吟道:“虽然你又凶狠、又多疑、又暴戾、又自私,常常教我火冒三丈、长吁短叹、暗自垂泪——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就是乐意和你在一处,就是乐意为你做一切——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雒易!”
他的脸庞深深埋入他颈项间,笑着絮絮说个不住,说得自己的双颊发烫,耳尖也红透了。雒易只觉他面颈烫逾火炙,呼吸急促溽热,胸膛内心跳如擂鼓,不由也被感染得心潮起伏,好一阵头晕目眩,咬牙道:“你、你——”
他深吸一口气,毫无力度地推了他一把,恨声道:“你既然不肯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就不要来撩拨我!——滚开!”
沈遇竹在他颈间蹭了蹭鼻尖,笑道:“这却不劳你费心。哪天我觉得不快活了,我自然会走,谁也拦不住我——你且看着罢!”
雒易只觉气冲胸膈,眼前一阵金星直冒,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沈遇竹舒然站起身来,悠闲道:“那么,我继续给将军干活儿去了——”
他俯身吻了吻雒易的额头,笑道:“祝夜梦清吉。”
雒易暴躁地怒吼一声,一把攥住他的袖摆,把人拽入怀中,狠狠吻了上去。
第80章 母子同心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2316
更新时间:2019…02…24 00:44:38
千里之外的临淄,熏香萦绕、温暖如春的王宫椒房内,姿硕夫人正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手下的密报。她染得黛青的长眉紧紧蹙起,面纱后一双苍蓝色美眸不住闪烁着,像是一对警惕的翠鸟。听罢,迟疑道:“难道经过先映的论断之后,他对沈遇竹的信任竟然丝毫无撼么?”
“夫人请勿灰心!”姿硕夫人的心腹见她那焦灼的神色,好言劝解道:“怀疑的种子一旦投下,生根壮大自是必然之势。当下沈遇竹尚有利用价值,以雒易的城府心性,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在此关头贸然下手,只要假以时日……”
“时日!时日!”姿硕夫人不胜焦躁地叱责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日!钟离春的敕令又能拦得他几时?你当我不知么?在临淄城市坊街巷之中,沸沸扬扬到处都在称颂他退敌救国的天大功绩,甚至议论起桓公当年遗腹子的旧事!就连朝中文武也有人被打通关节,频频来我这儿明里暗里探问雒易的身世——”
先前五国攻齐,兵荒马乱,王族们迫于攻势仓皇逃难,偏安一隅苟且度日,姿硕夫人竟未留意雒易暗中安插了人手渐渐渗进了国朝之中,四处奔走造势。举荐雒易出任将军,本意是借外敌围攻的战火与钟离春猜忌的东风,将这个两个心腹之患一同烧成一把灰烬。却想不到雒易非但没有被烧死,反倒趁势浴火涅槃、扶摇而上,摇身一变成了齐国众望所归首屈一指的人物,倒逼得她处处掣肘、无比被动。
姿硕夫人不愿再往下细想,迅速下令道:“你立刻加派人手去迎鲁国!只要他们能抢在雒易回归之前到达临淄,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就有宫人神色仓皇、小步奔进了殿内,不及通报,跪在地上磕头道:“夫人,将——”
姿硕夫人正值懊恼关头,被这一扰愈发怒不可遏,黛青的眉、朱红的唇,火星四射地迸在了一处,厉声斥道:“不识规矩的混账东西——”
话到半截就嘎然止住,壅塞堵在了喉间。姿硕夫人不自觉微微瞪大了眼,愕然瞪视着殿门前夷然迈入的高大身影,唇齿颤颤,还不及反应过来。
眼前的男子身后跟着数个神情彪悍的随扈,含笑自若走到了她跟前,道:“母亲,别来无恙?”——那无论心境如何永远无可指摘的笑容和礼仪,那与她如出一辙的碧蓝眸子——不是本该在前线羁旅难返的雒易,又是谁?
原来,为避免别有用心之人暗中迫害,雒易一面留待前线休整军队,装模作样预备出使燕国的事宜,一面暗中兵分多路,点精锐、抄小路,星夜疾行,直奔首都临淄。不出五日,便率先来到了姿硕夫人所暂住的别馆拜访。
姿硕夫人见到雒易神色自若、行动如常,更觉一阵惶恐心惊,勉强笑道:“好孩子,你……你大好了呀!”
雒易微微一笑,在她身前施施然坐下,悠然笑道:“是啊,若不是母亲延请名医为我施诊开方,我这痼疾又如何能痊愈呢?”
姿硕夫人脸色微微一变,讪讪笑道:“这话实在言重……”
雒易冷冷道:“哪里言重?母亲分明重金力邀先映来瞧我的旧疾,却故意让先映装作是偶然无心之举,为善不欲居功,真让孩儿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呐!”
姿硕夫人秀目微瞠,错愕茫然兼有之,下意识道:“先映确实不是我派人送到你身边……”话一出口,却自觉空口无凭,不能取信于人,反倒落实了自己对雒易的旧疾不闻不问、死生由之的冷漠态度,索性闭口不言。她被不期而至的雒易惊得方寸大乱,稍一停顿,便迅速镇定下来。她心内断定雒易便装来访,定有所图,又换上平素温柔舒缓的容色,款款笑道:“好孩子,你我母子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在前线浴血奋战,我在后方日夜为你祈福,血浓于水,本就情出天性自然,谈得上什么‘为善’?”
雒易见她神色自然、大言炎炎,心内不由一阵发恶,唇边勾起讥讽的笑意,点头道:“好个‘血浓于水’,好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有如此见识,孩儿实在心怀畅快,正好,孩儿此次回归临淄,特为母亲准备了一份薄礼,想来定能教母亲慈颜大悦——”
正说着,身后静默无声陪侯着的随扈侍卫手捧一只楠木锦盒走上前来,递放在了几案之上。雒易恭恭敬敬双手捧到姿硕夫人膝前,含笑道:“请母亲笑纳。”
姿硕夫人盯着那雕镂精美的匣子,心生不祥,又按耐不住犹疑之心,伸手挑开了绶带,将木匣打了开来_一瞥之下,霎时魂飞胆丧,一声惊叫,将木匣错手丢开了去——那木匣摔落在地,竟骨碌碌滚出一个颜面苍青的头颅来!
王宫的侍卫骇然惊动,正要上前质问,却被雒易的随扈按剑瞪视的凌厉气势所震慑,竟不敢有所动作。再看向姿硕夫人,花容失色地瞪视着的足边那眦裂血面的少年头颅,碧眸中充斥的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绝望之情。
雒易端坐案前,冷冷质问道:“母亲,这是谁?”
姿硕夫人抬起一只雪白柔荑轻掩双目,哀泣哽咽道:“你拿这龌龊玩意吓唬人,倒还来问我!”
雒易冷笑一声,长身站起,抓起断首的发髻将其提到姿硕夫人面前。姿硕夫人给那血面腥臭的头颅迫在鼻前,霎时面色煞白、别过脸去。雒易慢条斯理道:“母亲不认识也无妨。我便为母亲引见一下,这是齐桓公兄长公子纠的嫡孙,公孙虔。当年公子纠与桓公争夺齐君之位失败,滞留在鲁国。桓公继位后向鲁国施加压力,鲁国为避免祸端将公子纠处死。然而公子纠的后代却一直留在鲁国。当前的无亏是齐桓公最后一个子嗣,假若他暴毙,桓公一脉绝祧,论起礼法顺位,这个远在异国他乡的黄毛小儿倒成了最名正言顺的齐君继承人选——母亲!您舍近求远、费心筹划公孙虔回国,莫非是对孩儿另有图谋吗?”
姿硕夫人被戳破图谋,双唇泛白,只是无言以对。雒易冷冷道:“母亲,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你教给我的。钟离春的势力尚未溃败,诸国对战乱频仍的齐国更是虎视眈眈
,如今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稍有智识,便能辨清其中利害——想必,您定能好自为之。”
雒易不愿在她身边再逗留一刻,言尽于此,便站起身来,领着一众随扈拂袖而去了。只留下姿硕夫人跌坐一侧,紧紧捂着胸口,惊恐万状地瞪视着公子虔的首级。那一张韶秀浓丽的面庞变得黯淡灰败,竟如被污水浸泡坏了的工笔美人图。
第81章 大典之上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986
更新时间:2019…02…26 23:29:11
两害相权取其轻,除却选择雒易的阵营,姿硕夫人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三日后,姿硕夫人以太后身份面见齐君,正式向外界公布雒易为当年她腹中之子,并请求迎回桓公的血胤,允许其祭拜齐国吕氏宗祠,列入族谱之中。那时,姿硕夫人当场追忆往昔苦楚,说了许多追念先王的话,情深意切,泪沾衣襟,作态十足。又加之朝中左右早被打通关节、相互呼应,即便钟离春再心有不甘,也无法公然抗拒。终究只能又发一纸敕令,将雒易迎回国都。
此令传到民间,更是坐实当初桓公谶言分毫不误。国君的骨血因手足相残的动乱而不幸流落民间,历经磨难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矫矫君子,多年后只手复国、认祖归宗——这般充满传奇色彩的戏码,自然引发了齐国百姓口耳传颂的热情。国人兴奋无比,争相目睹这位公子的容止风采。那一日雒易领着麾下虎将自朱雀门踏入临淄,一身兼具有国之干城与天潢贵胄的双重荣光,引得万人空巷,呼声如潮,其威望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足一月,临淄城内风云变幻,已有江山易主之先兆。许多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蠢蠢而动,争相改换门庭投奔雒易。临时驻扎的别馆门前,但见肥马轻尘不绝如缕,托门烦窍之人往来如潮。
与这厢无限风光相比,深居寝宫之中齐君无亏的四周,却是笼罩在日薄西山的愁云惨淡之中。齐君的病躯本就孱弱,经一番逃难颠簸后沉疴益重,日渐呈现出灯枯油尽的态势。兴许是为了给这位名义上的齐国之主冲喜,小君钟离春颁布了敕令,延请各地商旅国宾参与即将到来的冬至大典,甚至宣布齐君也将亲自出席大典,与士卒百姓同乐。然而更多的人相信,即便无亏真能强撑病体出席盛典,也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甚至有许多人议论,无亏将在大典上正式宣布逊位,效仿尧舜,将国君之位禅让给深孚众望的雒易。
复国大战的全胜与冬至大典的盛事,让临淄城接连数日都沉浸在通宵达旦的狂欢之中。城门上到处张灯结彩,华街陋巷遍地旌旗招展,鳞次栉比的酒肆茶坊浸没在一片摇晃的灯红酒绿之中。随着大典日益临近,许多来自五湖四海、口音服饰迥异的外邦人,络绎不绝地涌入了临淄城。眉飞色舞、喜不自胜的士民百姓以大国心态自居,将其视作外邦来朝的吉兆,自然未曾注意到人潮中时不时出没着的神色警惕、目光凛厉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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