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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铘道:“关河令,把马带回宫中,江上弦,随我去潜悟寺。”
潜悟寺中,宿遗祯跪在佛相前合手,虔诚跪拜,问住持:“弟子从前并非信徒,只因爱人信奉真佛才会来此,真佛是否会怜悯弟子?”
住持说:“真佛慈悲,怜悯众生,众生之中自然有信众,也有非信众。”
宿遗祯掸掉白袍尘灰:“我所求之事是为伤人伤己,真佛可会答应?”
住持:“是伤人伤己,还是救人救己?真佛普济众生,济众生之身,也济众生之心,你若要作恶,自会去求恶,不会求真佛。”
宿遗祯笑了,再次跪伏:“多谢。”
“大佬,大佬啊……”杜若眼眶红了,“你再想想好不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一剃度可就回不了头了,你真要当和尚啊?!畅言,你劝劝你家少爷啊!”
畅言的眼眶也红了,忽地扑进杜若的怀里,肩膀微微抽动。于是杜若“哇”地一声嚎了起来。
“……”宿遗祯揉着眉心,“你俩还行不行了,我就剃个头发能怎么样,又不是剃掉头!”
杜若嚎啕:“剃度就是不行,那是当和尚啊,你个六根不净的当什么和尚,你真不打算要你家龙了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宿遗祯:“滚滚滚,滚外边去!”
住持拿过剃刀,再次询问:“施主可下定决心了?”
宿遗祯:“弟子已经下定决心,请大师为我剃度。”
住持点头,剃刀划过长发尾端,削去一掌长。
“啊!!啊!!大佬啊!!”杜若眼睁睁看着宿遗祯的长发掉落在地,竟比他还心痛,每一剃刀的落下都伴随着杀猪般的哭嚎,仿佛住持削的不是宿遗祯的头发,而是他杜若的皮。
宿遗祯无奈道:“杜若你能不能滚出去?畅言,把他带出去。”
畅言很听话,推着杜若就出了门,宝殿内顿时清净了不少,众佛门弟子全部如释重负。
苍铘和江上弦二人落地之后就见到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杜若,苍铘登时手脚都麻了,以为宿遗祯性命有碍。他抓着杜若劈头就问:“宿遗祯呢?”
杜若擦了擦眼泪,看见眼前人通红的眼睛,心里头一咯噔,抽噎了两声答道:“大佬、大佬在里面呢,在剃度,快去拦他,还来得及!”
苍铘瞬间消失在他面前,再出现时便是在宿遗祯的身后。他看见了地上的断发,一撮撮一片片,刹那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在剃度,他铁了心要离开,他知道走到天涯海角都无用,于是选择剃度来表决心。
“你当真这么狠心吗?你对我就能这样无情?”苍铘轻言轻语,像是怕吓着宿遗祯。
宿遗祯不回答,只对住持道:“弟子知道自己六根未净,但愿意尽力一试,请大师继续。”
苍铘闻言怔然后退半步,低喊一声:“宿遗祯。”
宿遗祯:“弟子从今往后不涉尘世,参禅悟道,皈依佛门,礼拜真佛。”
苍铘喃喃:“宿遗祯……”
住持的剃刀横上一绺发根,苍铘忽然吼道:“住手!”
宿遗祯从蒲团上站起,转身时已是面容沉静如水,佛字写于眼中。他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对苍铘道:“我意已决,你回去吧。”
苍铘上前抓住他手臂,紧紧捏着不肯放松分毫:“我不准,你听见没有,我不准!”
宿遗祯:“你非得逼死我?”
苍铘恍然松手,他袍袖展开,有风从其中涌出,一口棺材忽然出现在宝殿中。苍铘道:“宿遗祯,你最宝贝这口棺,你若执意要出家,想必是已经下定决心要了断尘缘,那我劈了这口棺便也无所谓了,是不是?”
宿遗祯眸光微动,答道:“是。”
于是苍铘抬手,徐徐落在棺材盖顶,只是还未发力。他在等宿遗祯开口说“不要”。
宿遗祯终于开口,他说:“动手吧。”
苍铘心伤已极,掌中发力,“轰”的一声响之后,棺材碎成满地木渣。
宿遗祯的神色变也未变,转身跪回蒲团,对住持道:“对不住,请大师继续。”
苍铘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过真佛,他很想一掌劈开一切,劈了这个为宿遗祯剃度的住持,劈了这座真佛宝殿。但他不会。他在意的是宿遗祯的决定,他已经得到了对方的答案。
他才发现,在这场感情中,宿遗祯从来都是主动方,而他一直在被动地承受。宿遗祯要他,他就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宿遗祯不要他,他就永远得不到所爱所求。
面对他表面上的强势,宿遗祯永远有办法拿捏,因为他才是掌握了对方软肋的那个人。
苍铘跨出宝殿,化龙飞走。
宿遗祯跪坐在地,愣了半晌,直到听见住持的声音:“施主,人已走远,且请自便。”
宿遗祯怔然抬头,眼中已布满血丝,他再次跪拜真佛:“真佛慈悲,请原谅弟子。弟子六根未净,还不配遁入空门,这便离去。”
他拾起发带,将只剩尺把长的头发束在了头顶,自己摸了摸,像把刷子一样。杜若还在院子里抽噎,趁机抱着畅言不撒手,宿遗祯拍了他一下:“爬起来,别再揩我家小畅言的油了。”
“大佬!大佬你想通了啊,太好了!”杜若果真爬了起来,不揩畅言的油改揩宿遗祯的油了,抱着人就不放,腿还往人腰胯上骑。
宿遗祯立马推开他,骂道:“有完没完了?我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啊,有夫之夫!滚滚滚。”
杜若嘿嘿直笑:“嗯嗯嗯,你是有夫之夫,不剃度就好,走走走,咱们走!”
宿遗祯带着两人离开了潜悟寺,说道:“我们去宿家庄,那儿曾经因为一场地火烧死了上千人,该还有很多遗骨没有人收,我得去帮他们收了。”
杜若:“啊?大佬,你这像是早有计划啊,你这出家不是来真的啊!”
宿遗祯:“开玩笑,你看我像是能当和尚的料?”
杜若:“这可就是你不地道了啊,怎么能不告诉我们俩呢。”
宿遗祯:“告诉你的话你还嚎吗?”
杜若疯狂摇头。
宿遗祯:“你不嚎的话苍铘来了能信吗?”
“你!你这过分了啊!”杜若道,“你这样利用兄弟可不是当大佬该做的,我不管,今天晚上要吃鸡腿!还有,小畅言,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件事?难怪刚才叫你拦着他你都不拦,小东西,你学坏了!”
畅言眨巴着眼睛,假装听不懂。
杜若嘿了一声,又道:“我说大佬,万一苍铘今天没来,你这头发岂不是真就会被剃掉?”
宿遗祯:“剃掉就剃掉啊,也就你们原始人那么在意头发,我们那边的大佬们个个都是花臂光头大金链子,标配!”
“啊?那得是什么形象啊……”杜若百思不得其解。
畅言忽然比划:少爷,龙很伤心。
龙很伤心,宿遗祯知道。他伤了龙的心,比龙还要伤心。但能保住龙的性命,伤心一阵子也值得。等到妖魔之事都解决了,就回去找他,要是龙不肯原谅,就……啧,大不了就□□。
可如果到那时候命轮还是要苍铘死,那他就只好陪着一起死了。
宿遗祯揉揉畅言的发顶,无声地叹息。
第83章 双织
大雪时节,苍铘宫内张灯结彩,开始筹备自打建宫立派以来的头一桩红事。苍铘站在雪中,淋得头上、肩上全都白了。
关河令轻声道:“尊主,回去吧。”
苍铘动了一下,肩上落雪纷纷滑地,只剩发端还白着。他抬手接了几片雪,问关河令:“以后本座白了头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
关河令嗓子眼里都泛酸,低头回答:“尊主不会老的。”
“凡有情者皆会老,只有天地才不会老,”苍铘道,“叫江上弦把东西送去吧。”
关河令领命而退。
宿遗祯这大半年来身体恢复了不少,要说苍铘的丹元真是太霸道,从前他也没少受伤昏迷,伤好之后很快就又活蹦乱跳了,从来也没像这次一样顽固,养了大半年才将精力恢复到七八成。大雪下个不停,屋子里生了暖炉,宿遗祯正在给两个馋货烤红糖糍粑吃。
“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宿遗祯道:“杜若,开门去。”
杜若不情愿:“外面好冷的,院子里都是积雪,我不想去。”
宿遗祯白了他一眼:“没听见敲门声啊,搞不好是过路人借宿的,别叫人多挨冻了。”
杜若:“哎呀别管了,过了咱们这家还有下一家,宿家庄现在也回迁不少户了,不会叫他冻死在街上的。”
宿遗祯“啪”地摔了糯米团,气道:“你去不去?就是像你这种思想的人太多了,社会上才有那么多不平事件!要是人人都只会把责任推给旁人,那女孩子受欺负了没人帮,小朋友被拐卖了没人管,老人跌倒了也没人扶了!那世间还有公义在吗?虽然扶不扶还得看情况!”
杜若:“哎呀大佬你看你,说得那么义正言辞,当初是谁在桃山城抢别人孩子的……”
宿遗祯:“我那是特殊情况!”
杜若:“好好好,我去还不行吗?我去开门!”他往外走了两步,秃噜一下子又钻了回来,抱着膀子蹭了畅言一下,小声说:“畅言,你去。”
畅言翻了个大白眼,临走踹了杜若一脚。
宿遗祯幸灾乐祸:“活该!畅言这一脚踹轻了!”
过了一会儿,畅言带着一个人进了屋。雪光逆着看不太清,宿遗祯往外走出了些才看清来人是谁,登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他往小碎花围裙上擦了擦手,问道:“江、江护法,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他伸头往外看去,生怕苍铘就在外头。只见江上弦放下一方木盒,对他道:“尊主没来,叫我把这个带给你。”
宿遗祯去开木盒,问:“里面是什么?”
江上弦:“双织刃。”
“双织刃?”大雪天的,苍铘特地派江上弦来给他送兵器?他心生疑窦,打开木盒的瞬间手一哆嗦,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杜若走了过来:“大佬,怎么了?不就是两把短刃嘛!”
宿遗祯呼吸乱了分寸,语无伦次道:“不是,不是普通的短刃,这是龙角,苍铘他,这是一对龙角,是不是?江上弦,这是不是一对龙角?!”
江上弦点头。
宿遗祯一下扑了过去,揪住江上弦的领口就责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另一根龙角也断了,不是让你们看好他的吗,怎么会断?!”
江上弦拨开他的手,理了理衣领道:“尊主要成亲了,这是送给你的,留作纪念吧。”
成亲?!
宿遗祯不淡定了,老妖龙是打算和谁成亲?
江上弦:“尊主七日后会和秦兮瑶成亲,你可以安心了。”
宿遗祯狂躁地挠头:“安什么心!他安的什么心!我他妈都没法安息了我!”
江上弦:“你不是不要尊主么?”
宿遗祯摆手:“我不跟你多说,我问你,苍铘是什么时候断的另外一根龙角?”
江上弦:“从潜悟寺回去之后没几天就断了。”
“怎么会?”宿遗祯左思右想,“撞倒了浮屠塔才断掉一根,他用什么办法断的另一根?”
江上弦:“尊主把断掉的龙角磨成了短刃,用短刃割掉了另一根。”
“……”宿遗祯的心开始滴血。
他怎么那么聪明呢,天生机灵鬼啊,还知道以龙角断龙角呢,怎么这么厉害呢!厉害得让人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