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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矩-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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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长策捉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
  伏江望着他:“谢谢你送我。”
  沈长策吻着他手,漆黑的眼珠痴望着他:“谢谢你还我。”
  两人相视片刻,又都笑了。
  沈长策从怀中拿出一缕纠缠的丝线,缚仙丝。
  伏江只看了一眼,却道:“我不需要,你把他交给漱丹吧。”
  要离开了。这是他自万年前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心境,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死亡,就像是终会到来的崭新黎明。
  他对死亡的畏惧早就被消磨不见,但他却从未和现在一样向往死亡。
  只有他自己能杀死他自己。
  死不再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他的死会赋予这个世间新的未来,也会让自己的时间富有意义。他心中一股强烈的涌动,就像是当初在孤寂中做出了决定——他要让尘埃和神一样自由,让神和尘埃一样渺小。
  但又与当年不尽相同,因为此时陪着他做决定的还有一人。
  天空破晓,深蓝天空的一角变成极薄的粉色。
  这抹粉色渐渐晕开,昨夜渐渐远去。如果战火曾烧灼这片土地,让土地涅槃重生,那么天空的尘垢也将被阳光烧毁。
  伏江只觉得身子好似很轻,就和他的气息一样轻。
  沈长策好似也有所察觉,便将他紧搂怀中,嘴唇压在他的长发上:“你现在想什么?”
  “世间形成后自有运作规矩,人来人世之后自有想法。也许我本该剥夺他们仙法后便离开的。可我还想最后为这天地祈福一次,这是弥补还是逾矩······”
  沈长策一时心如刀割,所能做的只是吻着他的长发。他此时还不敢想象他永远离去:“我说的是你,是伏江,不是太界上仙。现在伏江在想什么呢?”
  伏江吃力地看着他。
  沈长策低头在他唇上一吻,哑声问他:“你不打算给自己祝福吗?”
  伏江的面色变得愈发苍白、透明。他的指尖是白的,发也是白的。整个人朦胧、遥远,谁的手也留不住他。
  沈长策再也忍不住,一时呼吸如堵,泪流不止。伏江望着沈长策的眼睛,他如此年轻、深情,一如这片他爱的大地。
  他的身子很轻很轻,甚至已经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意识越飘越远,几乎不成形。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看着沈长策的眼,却好似还在闪烁着什么。
  张了嘴,只颤着声道:“我爱你。”
  伏江消失了。
  原来人死后尚且能化为尘埃,而神死后却化为无。最后也不知是谁更渺小。
  曙光照彻整片天空,昨夜消散了。
  醒来的人在清晨看见阳光,就算梦时沉重,心情也会变得干净、轻远。人和大地的伤痕终将会自愈,一如神的祝福。
  可沈长策的心里没有天地,崭新的天无法缓和他的痛苦。这份痛苦他再也受不住。他泪如雨下,身心如再受铸魂之刑。此心里时除了伏江,别无其他。
  沈长策“杀死”了他,把他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了。
  他完成了伏江的愿望,代价是自己的所有。


第41章 
  昨天的夜色永远停留在过去,红狐跃上屋顶,地面的荒芜渐渐在眼中清晰起来,可残破之中又好似能窥见细小的绿意。
  它在狼藉的屋瓦上奔走,朝霞也跟着它暗淡的身影移动,把一幢幢屋子染成薄粉色。
  它远远看见一人孤单的背影,便一跃而下,化作人形。
  霞光从沈长策身上渡来,他神色落寞地看了一眼漱丹,把缚仙丝交给他。
  “他说给你。”
  漱丹接过那缚仙丝,只觉得那缚仙丝在手中蠢蠢欲动,其中灵气好似就要冲出他的手心。
  “我猜他是要告诉你,这缚仙丝尚且残着他的心头血。这应该也是它能所向披靡的原因。如今天地无主,没有天规章法,四处灵气泄露,到处是机缘,也许有什么办法,能让清晏复生。且以后也不会有人阻挠你。”
  漱丹爱怜地凝视着那缚仙丝,紧握手中,竟有些激动难抑,一时双目含着泪水。
  他又望向沈长策:“那伏江呢?”
  沈长策一双眼早就暗了下去,没有一点光彩。
  漱丹低声道:“如果清晏要以死解脱,我绝对不会让他死,就算他痛苦,就算他恨我。今后你的日子,可不比两百年前好过。如果是我,我宁愿一死了之。”
  沈长策置若罔闻,他盯着脚下的尘土,看了片刻。
  他转身走了。黑色的披风如浸在水中,沉重地垂在身后。他的鞋里像是灌满沙石,步子坚定又麻木地往前。
  世上有许多种人,有人为权死,有人为爱生,沈长策与漱丹都是后者。漱丹对他抱着些同情,可却不知他此时心中在想什么。
  漱丹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寂寥又可悲。
  上天好歹给了他希望,可却给了沈长策什么呢?
  傍晚,天空一片血红。
  沈长策从地狱的火海中取了火种,火种在云上蔓延,气势汹汹,顷刻燎原,琼楼玉宇在火海之中化为灰烬。
  当最后一座仙阙倾塌,天外天的水面顿时波涛汹涌,淹没了整座天外天。宫殿内人间的玩物宝贝,仙柱玉石,俱被巨浪绞碎,化为粉末。
  那囚禁了太界上仙多年的牢笼,连同太界上仙的孤寂,一同化为乌有,所有痕迹都消失不见,好似那天外天从来不存在,那天外天上的人也从来就不存在。
  晚霞过后,人间的夜里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天上的尘埃也落在了土里。
  第二天,大地草木葱郁,万物复苏。早起的人仰头看见了晴空,不论是谁,心中都有些莫名的惆怅和感动。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早晨醒来,听闻雨停,便推开窗户。她看着天地清明,绿意葱葱,不知为了竟落下眼泪。
  书生从身后抱着她,好生慰问,才平复下心境。
  等书生背着书篓出去卖画,她走到后院,纤纤素手在池中一搅,波纹荡漾开来,满池残枯的莲叶竟然在秋天变得生机,娇嫩的莲花开满整座池子。
  那书生到了街上,看天气不错,心情正好。他才展开画来,只见他的画如被施了仙法一般,一朵朵鲜红欲滴的莲花竟在他墨色的莲叶里盛开。那书生正一脸傻相,却已经有不少人远远地看见,上来问价。
  一年轻人买了画,便屁颠颠跑去一间医馆,双手呈送给那神气的老郎中。那老郎中看了画,吹胡子瞪眼:“什么不学好,就知道买乱七八糟的东西毁我清誉!”
  那小伙被骂得怔愣,委屈道:“这画便宜,我就想送给师父······”
  “嘿,还是因为便宜送给我?”那老郎中朝着傻徒弟大骂了一通,骂累了,抬头看天气不错,还是喜滋滋把画收下了。
  两百年的动荡尘埃落定。
  能力在人之上的妖魔神仙,全被一场百年大仗搅得七零八落,就连人间都分为了五国。各处势力平均,彼此抗衡,暂且安分。
  天宫破碎,天上已经没有神仙供人仰望、跪伏、祈愿。所谓的仙法、神力散落世间各处,归还给了大地上的生灵。今后无论是妖魔神仙还是人鬼,强大或弱小,爱或恨,皆无定数,全靠自己。
  再无任何一种生灵天生凌驾于他人,再无一种规矩能永远束缚于任何人。
  地府之中,鬼王在黄泉旁坐着,盯着脚下的泉水。
  孟婆远远便看见了他,她走近了问:“鬼王,今后这鬼魂,汤药是给还是不给?”
  沈长策道:“给。若是他不愿,那便不给。”
  孟婆问:“我怎么知道,他是愿还是不愿?”
  沈长策道:“若能不畏惧痛苦,把碗扔去不喝,那便放他走。”
  “放他走去哪?”
  沈长策又道:“让鬼吏送他去轮回,若实在拦不住,他想去哪就去哪。”
  孟婆听了有些诧异,沉吟片刻,便桀桀笑了:“你这规矩,就和没有一般。人间厉鬼前缘多了,不得安稳,阴间戒律规矩不严,终会衰落。”
  “我只是靠我的意愿定下规矩,给所有恩怨一个疏通的活路。若它真有什么不妥,谁要反对,大可来取我项首,钦定新规。我既没有通晓天地,也不是战无不胜。”
  孟婆盯着他,觉得有趣,古怪地笑了:“好,好!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孟婆走了,不一会儿又有小鬼过来。
  小鬼弯腰禀报:“鬼王,查出来了。那乌龟前世是只白皮毛的小狗,一两个月就死了,后来又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实在命运多舛。后一次太界上仙让它投生变成乌龟,这才长寿。您看······”
  小鬼看那鬼王忽然盯着他,心中有些紧张,还未问下去,鬼王已经撇下他,匆匆朝那阴牢走去。
  阴牢就在刀山火海的悬崖上。牢中空空荡荡,只有太鼓一个。
  他生性胆小,眼看着外边恐怖的地狱景象,早已蜷缩起来。
  本该化成乌龟才是,可他听闻伏江死了,哭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任由自己歪倒在角落,狼狈不堪。
  外边传来的脚步声,他听见了。等脚步声停在跟前,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连续哭了许多日。
  沈长策打量他的模样:“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等他回来,便留下为地府效劳。如果不愿意,又实在痛苦,那我放你去轮回。”
  太鼓仰头看他:“他还会回来吗?”
  沈长策道:“我不知道。”
  就连等的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这要等多久呢?
  沈长策望向监狱栅栏之外的刀山火海:“你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吗?”
  太鼓迷茫地看着他。
  “意图违抗天规的人在此遭受酷刑,等到魂魄俱碎便重新铸造。我曾经来过此处,神魂俱碎,最后被铸成恶鬼。但铸我的并非是地狱的器具,而是人间所历。他也曾遭受过类似酷刑。可千万个他,只要去过人间,最后还是走向同一个终点,其实比起那天规,人生在世才是对魂魄的铸造。”
  沈长策也被经历所锻铸,才成了如今的模样。他百年里对寂寞所悟,百年里对自己的残酷,让他做出了那个让他痛苦万分的决定。
  “无论他还是我们,生而干净纯粹,死时心欲各有千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他的感情和欲望,压抑却泛滥,一直在腐蚀人世。”
  太鼓悲伤道:“所以他铸的这一生,终于让魂魄里的情消弭了吗?”
  “不。”沈长策神色也同样哀痛,“倒不如说,他是为了爱而死的。”
  太鼓哽咽道:“无论怎样,他还是死了。”
  沈长策道:“他死前祈福天地,也祈福了自己。他说了他爱我。”
  太鼓道:“那只是对你的祈福。”
  沈长策却道:“如果你也曾被剥夺爱他人的权利,或者你见过他的挣扎,哪怕只有一世······你就会知道,那是他对他自己的祈福。”
  太鼓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好似想起什么,可苦思冥想,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伏江在天外天说过,这世间许多道理他自己都不明白。
  太鼓何尝不希望伏江能回来,他心中一片凄凉,此时竟也想从伏江所不明白的东西里看到希望。
  他低声道:“我、我愿意等。”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大地上的长河沉默地朝着一个方向,永恒地流动。
  自那鬼王消失以后,人渐渐发现了大地的变化。许多奇山异水似隐隐蕴藏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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