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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江被声音吸引了,一下子把沈长策抛在脑后,像个好奇的小猫一样朝着那声音跑去。
沈长策本要拉住他,却听见一声可怜的叫唤,低下头,才看到不远处小狗趴在地上,背上肿了一大块。
沈长策走过去把它轻轻抱在怀中,又实在放心不下,赶紧追上伏江。
“抓到什么了?”
远远地,沈长策看到伏江朝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大喊。
那男人本不愿不多说,却又看伏江生得讨人喜欢,又遂他的意告诉他:“那砸了榆丁庙的捉到了,不是妖怪,是那死了孙女的崔老汉。”
“砸了榆丁庙?”伏江一下子扬眉弯嘴,兴致勃勃,“他在哪?”
“现在正被人压到那榆丁庙赔罪!”
伏江又问:“那榆丁庙在哪?”
那官差又指了方向。
伏江撒了欢就要跑去,可沈长策却叫他:“伏江,伏江!”
好不容易才把伏江唤得停下。
“小狗受伤了。”
伏江低头看了一眼他那怀里的小狗。那小狗被这么看着,模样更是可怜,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好似含着泪水。
伏江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你得赶紧去包扎了,要是拖久了它命不长的。”
他说着,便再也没看那小狗,朝着榆丁庙的方向撒欢跑去了。
沈长策抱着那小狗望着他跑远,小狗朝他轻轻叫了一声让他回过神来。他看小狗眨着眼睛,好似真的要掉下眼泪。
第9章
平福镇一直受榆丁庇佑,谁能想到,这砸了庙的不是妖怪,是平福镇的人。
伏江一路走过去,便听到人议论纷纷。
有人粗声粗气:“崔老汉又怎么?老不死的,囡儿没了命,便要怪罪榆丁大仙!好似那榆丁大仙只是他一家供的!”
可又有人同情:“囡儿死了也确实可怜,前不久她还到我店里看,说攒够钱就买一块芝麻糕尝尝,可现在······”
“可谁家没死过人呢!”
一人长叹道:“可这次是妖怪害死了囡儿,平福镇以前从来没有妖怪······”
伏江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嘴道:“谁说平福镇没有妖怪,这镇上有二三十只妖,还有一只修行极深的狐妖。”
先前那人听了怒道:“你在胡说什么!平福镇受榆丁大仙庇佑,哪有那么多妖怪。”
伏江却不紧不慢道:“可······平福镇若真受榆丁保佑,那为什么只保佑人,不保佑妖怪?”
那人听了更气急:“你这小子······怎么替妖怪说话,妖怪害人你不知道吗?”
伏江想了许久才道:“人不是也害人?”
那人听了心里恼火,觉得这人实在说不通,可语气又吞吐缓慢,不像是来故意惹事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伏江,便问了旁人:“这是谁?”
一旁的人神色为难,只得小声道:“是沈长策家的媳妇。”
那人听说这便是沈长策的男媳妇,正要说几句奚落的话,可当他眼睛望向这人,料是背后瞎扯把这句话说过无数遍,却硬是说不出来。
伏江也不再理他,他心里着急要看热闹,便往前跑去了,留下背后的人指指点点。
那榆丁庙所在之处绿树参天,林涧清泠,真如仙居天宫。
榆丁庙也修建得富丽堂皇,主殿足足高三四丈,又是红门黑瓦,香雾缭绕。门前辽阔平坦,足以供百人等候上香。
如今这门前的空地上,却里三层外三层堆满了人,喧哗吵闹。伏江拼命往前钻去,好不容易才看见那跪在中间的是一干瘦老叟。
人群被庙里的人拦在外边,伏江离那老头一丈远,越过那老头,可以看到那庙里一尊精雕细琢的榆丁石像。那像上新补了一只眼睛,新旧石料的贴缝处还像楚河汉界那般明显,让慈眉善目的石像平添了一道匪气的伤疤。
那干瘦的老叟身旁站着两个魁梧大汉,一人手上拿着一柄亮刀,活像要把这老叟在这榆丁像前处斩。
榆丁庙前向来祥和宁静,人们盯着这两把朔朔寒刀,都觉得心里没牛刚赏饣苟⒆爬羡诺谋辰煌方佣吮愣监淙艉酢�
等到了正午烈日当头,那人的影子就只在脚下那几寸位置,整个天地光亮一片,两个高大的汉子中的一个,便对那老汉粗声粗气道:“崔爹爹,你快给榆丁大仙磕个响头,那榆丁大仙仁慈,没准开恩原谅你。”
那崔老汉却不磕,围观的人还当他只是在磨蹭,岂料他却吊着嗓子,阴阳怪气道:“他原谅我,我还不原谅他呢!”
这听得那汉子脸都青了,不得不偏过头看着旁人的脸色。
那守庙的道士里有一年轻人,身形颀长,一身轻衣寡淡,带着一顶青纱帷幕帽,站在几个佝偻道人之间,显得最为仙风道骨。
其余道人听了那老汉的话都黑了脸色,可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了一句:“快些吧。”
那汉子咬着牙,只狠下心来,用力抓着那老汉的头往地上砸去。那老汉本就只剩下一具干瘪骨头,身子就像是烂木架一样任人摆布,就算想要反抗,那头往地上砸,身子便也跟着往地上倒。
每砸一下,都像是把这老头撵到土里去,在场便有许多倒吸冷气的声音。等砸完了第三下,伏江身边的人都一拥而上,扶起那老叟。就连那抓着老叟头发的汉子,也看着自己的手一脸愧疚。
这一大伙人里,也只有伏江动也不动,方才说话的那年轻道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
而伏江也盯着他看。他不仅盯着他看,还走进了,要撩开了他的帷幕看。
那人五官也寡淡,一双眼柳叶似的,盯着伏江的眼神极其清淡,甚至对他的冒犯都无动于衷,活像一尊菩萨。
伏江突然道:“是你。”
那人不动声色,只问:“你是谁?”
伏江又道:“你叫清晏。”
那道人道:“全平福镇的人都知我是清晏。”
伏江也学着他道:“全平福镇的人,都不知道我是神仙。”
那道人皱了眉,他伸手挽过被伏江扯开的帷幕纱,那纱便从伏江手里滑走了。
幕帷又重新合上,将他的容颜遮住。他转身要走。
可伏江却在背后道:“看来你这一世在人间过得不错。”
清晏停下脚步,转过头,望见那边平福镇的人搀扶着那崔老汉要走,只伏江一人孤零零在这盯着自己瞅。
他看向那老头,问伏江:“你不觉得那老叟可怜?”
伏江摇头。
清晏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看向伏江:“我下令让这老叟磕头,你不觉得我可恨?”
伏江又摇摇头:“这也可怜,那也可恨,那我不是很累?”
清晏盯着他许久,忽然道:“无论是利欲横流的妖,还是为情所困的人,都会觉得他可怜。”
伏江一笑,高兴道:“你呢?你觉得那老头可怜,为何还要他磕头。”
清晏听他承认自己是神,却也不惊不喜,只道:“天地有方圆。那老头砸了榆丁庙,自该想到如此下场,我不过是维护一个旧有的秩序,不想添乱。”
他说着,眼睛却飘向了伏江身后:“那人站在那里好一会了,怕是找你的。”
伏江回头,沈长策正站在他身后半丈处,双手捧着那包扎过的小狗,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脸上苍白如纸。
伏江两步跑到他面前:“你来了?”
烈日当空,沈长策盯着伏江的脸,只觉得整个人晃悠悠站不稳,这段日子省吃俭用的疲乏与饥饿,似乎突然在此时开始侵蚀他的身体,腿脚上的伤也崩裂开了似的。
他浑身像是抽筋剥骨,脚下一软,人竟然已经跪在伏江面前。
“嗷。”小狗从他怀里掉出,轻轻滚在了地上。可它却动弹不得,左右望着两人,不知所以。
伏江盯着沈长策头顶,了然道:“哦,你听到我们的谈话······终于相信我是神仙了么。”
沈长策却只是颤着嗓子道:“你哪里是神仙?不要再胡说。我只是······许久未来过这榆丁庙,才······”
方才看着人群一拥而上,而伏江一人冷清清站在一旁,对那倒在地上枯槁老头一眼不看。沈长策早已是汗流浃背。
伏江蹲下来,瞅着沈长策汗水淋漓的脸:“你现在在厌恶我。”
沈长策听了,却立刻仰头盯着他的脸,诧异道:“没有。”
伏江没有生气,也不伤心,只是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么?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在想若世间有神仙,怎么能看着人过得那样凄惨。”
伏江说着站起来。沈长策本在发怔,此时却像是被棍棒打了一下,一双手死死拉住伏江的衣角,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伏江奇怪道:“谁要走了,你喜欢我我便留下,你讨厌我我便要走吗······我饿了,你快做饼给我吃。”
沈长策抖着身子站了起来,一双眼片刻不敢离开他。
沈长策仿佛遭了场大灾害,可伏江却和没事一般,他抱起地上的小狗,嘴里有模有样地哄道:“不疼不疼。”
这榆丁庙前的人早就散去了,只留了地上那崔老汉的一小滩血。
那清晏还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等沈长策路过他身边时,便听他说了句:“仙是仙,人是人,因果亏欠不对等,可不要妄想逾矩了。”
沈长策回头,却见那清晏道人已经转身离去,衣袂翩翩好似舒卷的云烟。
从那榆丁庙回来,沈长策进门便看到那桌上那本完好无损的春宫册。那册子还大开在桌上,那双鸳鸯交好图便直白白面对着自己,两男两女在那图上纠缠不清,叫人面红耳赤。
沈长策偷偷看了那伏江一眼,知道他把自己的东西翻了出来,还好好看过了,可却还想趁他不注意,又偷偷藏起来。
“你今天回来给我带什么?”伏江忽然问他。
沈长策这才想到,自己又把那行当落在了街上。这次他还把那张老板一起落在了街上。
这一日一日陪着玩不卖饼,哪来的钱再买些什么。沈长策暗暗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个钱袋,里边没攒下多少铜钱,不知何时才能买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看着伏江,突然捉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因为心有余悸颤抖着。
他小心看着伏江:“你是神仙,我也喜欢你。”
伏江却奇怪:“这镇上人人爱神仙,为何唯独你不喜欢?”
沈长策不愿回答,他避开伏江的目光,伏江却道:“你不说我就走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沈长策急了,脱口道:“这个世上人只见过妖,却从未真的见过神仙。那些不说不笑的冰冷石像,不喜欢不是很正常吗?我不想跪在他们面前。”
伏江听得一怔。
沈长策又拉着他的手:“但我喜欢你。”
如果跪在伏江面前任由他折磨自己是疯了,那跪在石头面前人不是更可怖吗?
伏江盯着沈长策的神色,又笑了:“你喜欢我,却不喜欢神仙,你是要我不做神仙么?”
沈长策还未说话,他又道:“不可能的,我永远都是神仙。”
他看着年轻、天真,却第二次说了永远。他永远不会喜欢自己,他永远是神仙。
接下来一段日子,小狗在家养病,沈长策便去街上卖饼,他每日吃得极少,省下的钱便每日挑个好吃的好玩的带回去给伏江。
那些东西,伏江有的喜欢,有的却不感兴趣,不好吃的便给小狗和沈长策吃,不好玩的便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