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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令西瑞尔犹遭雷击般僵在那里,瞪大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叔叔,他轻轻抽噎起来,努力想为自己和父亲辩白几句,却也只能无能地重复着“不是的”。
看着侄子又痛苦又恐惧的脸,赫肯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将西瑞尔一人留在了这冷得叫人牙关打颤的早餐室里。
男孩也不是没听说过“仆从”的事,都是从父亲那里知道的。除了父亲,家中的仆人、乃至他的兄长和姐姐都不知道这个。而他是那座宅邸中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父亲只告诉了他——在他被送来这里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前天夜里。晚餐过后从不会主动与他交谈的父亲破天荒将他叫到书房,他受宠若惊,在兄长与姐姐们诧异的视线中怀中忐忑与欣喜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见父亲搬出了家谱在他面前摊开,尽管识字不多,但先人的名字他还能勉强辨认。男孩好奇地伏在家谱上将那些名字一个个读出,一直读到他这一代,一直读到最后。
他发现了不对劲。
家谱上没有他的名字。
困惑地抬头看向父亲,他正想询问,父亲却率先开口跟他讲了一个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故事。他说祖上某位勇敢的骑士在无意之中与某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签订了契约,对方发誓愿意成为穆勒家族的仆从,愿意为穆勒家族做任何事,直到他死。
“他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骑士求之不得,”父亲语气冰冷,仿若没有看见他亟待解释的焦急眼神,“但他有一个条件,即只能认穆勒家族之中的一个人为主,他只听从主人的命令,而主人为他提供一切的生存所需。他是拥有永生之人,穆勒家族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个子嗣成为他的主人。他现在和你的叔叔赫肯住在乡下的庄园里。西瑞尔,明天我会送你去他那里。”
赫肯叔叔?
被父亲故事吸引的西瑞尔本已全然不记得家谱上没有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可听这个陌生的名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才惊觉它也不在家谱上。
“你是那仆从下一任的主人。”父亲说完这些便合上家谱,又将它放回了高高的书架上。男孩站在父亲的椅子旁边愣愣盯着桌上的烛火,知道看见父亲背着手要走出书房,这才心急地追过去拉住了他的袖子。
高大的男人陡然止步转过脸,猛地从他手中扯回袖子,面色阴沉地盯着他。
父亲只会对兄长和姐姐们和颜悦色,而这些,西瑞尔早已习惯。他伤心地咬咬嘴唇,怯怯问道:“为、为什么我和赫肯叔叔的名字不在家谱上?”
父亲闻言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的发问,径自离开了书房,而他很快也被匆匆赶来的女仆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还来不及将这个离奇的故事告诉兄长和姐姐就被送上了一早赶来的马车,在风雪中赶了半天路,直到傍晚雪霁天晴时才来到这座死气沉沉的庄园。
而父亲并未告诉过他成为“主人”的结果是死在仆从手中。
恐惧倏然攫住西瑞尔小小的身体,他试图用颤抖的手再次握住落在桌上的刀叉,却屡试屡败。眼泪落进纯银的盘子里,他突然跳下椅子冲向宅邸门外,在雪地里跑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可怕的庄园,惴惴回头,却发现那座被爬山虎包围的房子依然伫立在视线之中。他紧张地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掉眼泪,迈开酸软步伐企图继续逃跑,衣服的后领却被陡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
男孩吓得尖叫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叫着“不要”,还在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逃脱这恐怖的桎梏。谁料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他像一捆柴那样被人猛地扛到肩上,无论怎样踢打,握在他腰上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
直到他又被带回了庄园。
那双手一将他放回地上,他便再次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抓了回去。那双手索性把他抱住高高举了起来,一路就这么举着上了楼进了房间。
他被扔进了床里,在柔软的被子里狼狈地滚了两圈。抬起惶恐的双眼,只见一个异常高大的老人站在床边,正双手叉腰地喘着气。老人脸上同样布满沟壑,双眼几乎被皱纹埋住,鼻子很小,嘴却很大。他穿着同厨师一样的粗布衣服,戴着一顶漏了线的帽子,双手也大得出奇。
老人难辨颜色的眼珠在几乎小得看不见的眼睛里转了半圈,走过去抓住西瑞尔的肩用力按了两下,这才离开了房间。埋进被子里的男孩见他走了,急忙又爬起来跑出门外,不料才跑到楼梯口便看到玛丽略略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他不知她会不会放过他。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古怪。
父亲为什么要送他来这里。
男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难过,最后竟蹲在楼梯口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妇人像是听见了哭声,着急地抬头往楼上看去,拎着裙角加快步伐来到西瑞尔身边,拍拍他的背,又哇哇啦啦叫了一长串他根本听不懂的音节。
“我想回家……呜……”男孩呜咽着说道,“我想回去……”
“想回家?”
陡然出现的人声让西瑞尔暂且停下了哭泣,抬起了头。
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自己身旁。他抽噎着抬手擦擦眼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居然是菲利克斯。
想起不久前赫肯叔叔说过的话,他吓得立刻缩紧身体,努力用双臂抱紧了双膝,仿佛如此一来就能免于悲惨命运的降临。
一旁的玛丽见到菲利克斯,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平时这种时候他应该还在房间里安歇,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为难地看看被黑色包裹的男人,又怜爱地看看哭得可怜兮兮的男孩,双手卡在身前,不敢过去安抚。
“老杰克在做什么,刚才上楼的声音那么重。”虽然像提问,菲利克斯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好奇,视线胶着在西瑞尔身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
像他根本不具备任何感情。
玛丽的双手在半空中飞快地比划了几下,指了指屋外,又指了指跟前的西瑞尔,做了个逃跑的动作,又做了个把东西扛上肩的动作。
大致看明白的菲利克斯点点头,忽然弯腰抱起了缩成一团不断啜泣的男孩。西瑞尔惊恐地吸了一口气,瞪起含泪的双眼提防地看向菲利克斯,而男人只是慢条斯理将他也包进了黑色的斗篷里。
“想回家?”
西瑞尔闭起眼睛,不敢说话,不敢承认。
“我送你回去。”
男孩闻言心中一惊,正想睁开眼睛,却又听男人说道:“别睁眼,不然就回不去了。”他迟疑了一下,带着哭腔地问道:“你、你真的会送我回家吗?”
“很快就到了。”
声音自男人的胸膛传来,有些沉闷,像困在云中的雷声。西瑞尔将耳朵贴在男人发凉的身体上,小声说了一声“好”。
他用力闭着眼,听见风声与菲利克斯的呼吸声,抓着斗篷的双手渐渐失去温热的温度,他打了个喷嚏,身体在菲利克斯怀中猛地震动了一下。但自始至终,他都听话地没有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抱着他的手将他放到了地面上,那个声音在他耳畔说道:“到家了。”他闻言惊讶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真的站在伯爵府邸之外。两扇顶端竖着尖刺的金属大门紧闭,他着急地想从栅栏之间传过去,却听见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大叫着“西瑞尔少爷”。
是管家。
他真的回来了。
西瑞尔惊喜地笑开,想向菲利克斯道谢,可回过头才发现,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唯独穿黑斗篷的男人不知所踪。
☆、第3章
西瑞尔再次被送到赫肯的庄园已经是深夜的事了。
夜空中乌云密布,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间隙,酝酿成魔鬼的哭嚎。
寡言的胖车夫无精打采地甩了甩马缰将马车掉头,离开前都没回头看看可怜的小少爷。
身形单薄的男孩独自站在紧闭的大门外,在夜风之中瑟瑟发抖。夜色浓郁,他几乎看不见那辆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马车,垂下肩膀,也不再像昨天那样哽咽着追过去,只是抬手敲了敲厚重的门。
他甚至不期待此时还有人能听见敲门声。
或许要在寒冷的屋檐下待上一整夜了。
他抱紧手臂,手掌无意识摩挲着,在门口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看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脸上的那道口子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更痛了,他低下头,努力地想让自己忽略它。然而想起父亲忽然暴怒地举起手杖的样子,眼睛还是无可抑制地变得模糊,胸膛里传来急促的心跳声,他抬手拍拍胸膛,试图阻止令他难受不已的痛楚蔓延至身体的其他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厌恶他。父亲对待兄长和姐姐们很严厉,却总是很有耐心地听他们说话;父亲会送兄长马匹,还雇匠人为姐姐制作最美丽的宝石胸针;可是父亲从不主动与他说话,也从不理会他的亲近,更是从来没有送过他任何礼物。兄长和姐姐们也不理他,他有一次被花园里的蜜蜂蜇了,他们都笑话他,而父亲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他知道父亲厌恶他。
他真的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种蠢钝之徒。
可他还是爱着父亲。他希望父亲只是被动人的传说蒙蔽,希望父亲本不知道“仆从”的真面目。
抽噎了两下,西瑞尔捏着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用手掌搓了搓手臂。
这时,紧闭的门居然开了。
从门后走出的人是菲利克斯。他没有穿那件古怪的黑斗篷了,单薄的丝绸衬衫让西瑞尔觉得寒冷异常。看到门外站着中午才离开的男孩,男人一点都不惊讶,伸手将他拉了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菲利克斯也没有点蜡烛。男孩在黑暗中跟在男人身后亦步亦趋,最后还是被楼梯的台阶绊得摔了一跤。火烧般的疼痛从额头与膝盖传来,他惊呼了一声,很想忍耐,可眼泪还是从眼眶中涌出。
“我很抱歉。”他抽噎着说,“劳烦菲利克斯先生送我回家,可父亲还是把我送回来了。我很抱歉。”
一直缓步上楼的男人听到这句话时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没说话。
“我很抱歉……”男孩没能忍住哭声。他从楼梯上爬了起来,摸黑抓住了扶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跟上菲利克斯。
“浪费了您的好意。”他吸了吸鼻子。
“父亲并不喜欢我……他对我总是、总是很冷淡……”膝盖很痛,但也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男孩慢慢走到菲利克斯身边,仰起脸,像试图去看清他此时的表情,“可我以为那也只是冷淡而已……”
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拇指准确地落在脸颊边那道新伤上。西瑞尔疼得缩了一下,心中困惑为什么菲利克斯能在这么暗的地方看见他脸上的伤。
“不想见你才是厌恶。”菲利克斯抚摸着男孩的伤,几乎能想象出手杖上的宝石划开皮肤染上鲜血的样子。他握着男孩的手牵着他上了楼。
“他不想见我。”男孩幽幽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抓了一下菲利克斯的手指。
“他不是不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