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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想好了,”金熊爽朗地笑着竖起大拇指,“我们要去接尼尔宝贝儿回家,然后等着特兰德团长回来庆祝,叫几个姑娘,喝他妈个烂醉。”
骑士长不动声色,而后转身登上城墙,“我没见过任何第七骑士团的人。你们骑士团要出城,我可不知道。不过……冬门的侧门是我们的人在把守,如果有人恰巧从那个门溜出去,那就是我疏忽了。”
“谢谢,愿努神保佑您。”
金熊向骑士长行礼,之后匆匆离开了。
“啊……特兰德·穆阿维亚,瞧瞧你都带了一帮什么样的男孩。”骑士长登上城楼,望向海雾缭绕的平原与蛇海,“真是让人嫉妒。”
审判神仍然高坐于天,大地的深处则是累世无名的黑暗主母,而蛇海的最北极,有意欲吞吃天地的大海兽。一切都岌岌可危,一切都毫无变化。反而是人世间风雨飘摇,山倾城倒,血腥与暴力的游戏从未停止。想到这里,骑士长不禁苦笑。
“阁下,那边有东西在飞……”士兵喊道。
“在哪儿,是不是敌人?”
“北边!”
“那是什么?鸟?蓝色的……可是也太大了吧?”
他们都看到了那个诡异的生物,飞过平原,朝着北边的海崖去了。不过大雾很快就遮蔽了视线,士兵们就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守住城墙的豁口上。
至于其他的,只能由努神来定夺。
穿过浓雾,那怪物飞向北边的海岸,爪子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术士石楠。
海的咸味清晰起来,她听到歌声,以及浪涛。她见过海,在很久很久以前。师傅说学院就建在海崖上,能为人类抵挡着风暴。
那么这里应该也是安全的。
大魔物缓缓降落在悬崖边,将石楠放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术士昏过去了,身上都是伤,断掉的左手倒是止血了。
海浪拍击。
周围非常安静,那怪物俯身,弯下长长的脖颈,端详着术士。仿佛最后的告别。
“老……师……”
模糊的、人类的语言。
师傅曾说过,她们会一起回到学院,就在海崖边。
那么,这也算实现了吧。
于是大魔物再次展开双翼,腾空而起,向着帝都飞去。魔物的本能驱使它,趋向那更炽热、更强力的炉心。
半透明的怪物划过天际,鳞片腥臭却璀璨,巨大的阴影掠过海面的船。
船上的人们吓得够呛。侍卫纷纷拔剑拉弓,将地位最尊贵的那个人团团护住。
“殿下小心!!魔物!”
“哇哦——”翠眼的青年却忍不住鼓掌,“厉害厉害!我听说只有帝国北边有魔物,没想到有这么大型的。你看到了吗,萨恩!她多美啊,人鱼的尾巴,蝙蝠的翅膀,而且是半透明的海蓝色……我想让宫廷雕塑家给我雕一个。我要阿明多给我雕刻,他比较擅长做出鱼鳞的效果。不过……魔物有人形的吗?这会不会违反道德?”
“阿米尔!”黑发青年又对王子发怒了。
王子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分轻重!刚刚那么危险的情况,他们奥米伽人唯一的王子、国王唯一的弟弟、上下王国唯一的继承人——尊贵的阿米尔·罗尼亚德亲王,竟然不听从谏言到船舱躲避,反而只关心船周围的海獭母子有没有被魔物吓坏?!
“别生气呀我的朋友,对身体不好。你看看它们,放松心情。”阿米尔在船舷边俯身,乐呵呵地看着海面。海獭们并没有受影响。小毛球们漂着,认真地揉脸梳毛,时不时抬起头,亮晶晶的小眼睛呆呆地望着阿米尔。海獭宝宝仍睡在妈妈肚子上,看上去又毛绒又软。
“如果魔物伤到您怎么办!阿米尔,一旦陛下他……既然你对国家负有责任,你就必须考虑自己的安危!”
阿米尔摇了摇头,“哥哥会好起来的,我每天都为他祈祷。国家需要他那种坚毅的人,而我……你瞧,我只是个热衷于动物研究和新奇事物的花花公子,我能为奥米伽做什么呢?哦对,我还是祭司长,能举行盛大的庆典和节日,让人民开心。”
“阿米尔!”
“殿下,悬崖上好像有人!”
他们回头,看到前去侦查的士兵正在悬崖边挥手,大喊道:“是个女人,受了重伤,但是还活着。”
阿米尔顿时认真起来:“医生过来,我们上去救人。”
奥米伽人登上山崖,发现了术士。
石楠已经醒了,两眼茫然地望着天空,眼角带着泪痕。
雪飘落。
犹如纯白的帷幕降下,在蛇海,在北边荒芜崎岖的海岸,王子救起重伤的术士。雪落在平原,兽潮滚滚,骑士们冒死冲锋,又被无数的魔物包围,庞大的黑潮中仍闪着星星零零的剑光。挥剑、推推搡搡、大敌当前,血肉压迫着他们最后的防线,蓝眼睛的骑士仍未放弃希望,援兵一定会来,他坚信。然而法师生死未卜。雪落在帝都,噩梦将至,大城浑然不知,人群欢呼,罪人之间的生死相搏取悦了权势者,口耳相接,流转着交易、赌博与阴谋。再往深处,雪落在帝国的核心,无面的黑法师向主君献上捷报,北风兴起了,于是一艘黑船驶离港湾,始作俑者们意犹未尽,而翠眼仍在虚空中注目一切。
雪,向世界献上的一朵白色大丽菊——
从原生的静海那一边随着白昼运转,如未被征服的妄想,高高地托起无数心灵的遗痕与重荷,不停地增长,又将所负的重载遗忘。
它乃是真正的主宰。
正如时辰,划分了永生的天神,及有死的凡人。
第54章 在世界的尽头
雪在下,看呀。
奇景和欢乐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都很完满。
他的父母,面目模糊的弟弟妹妹们。他的老师仍在塔林。下雪时,海因牵着小小的男孩,阿格拉娅仍像少女时代般调皮,将雪球扔向丈夫和儿子。每个家庭都快乐美好,人们爱着彼此。
只要没有他,所有人都会获得幸福。
「儿子,对不起……」父亲把他抛弃在雪坑里,哭着哀求他不要记恨。
「没关系的,爸爸,这很好。」
如果当时自己就死在雪坑里,一切的苦痛都不会发生。
于是他躺在雪的深处。
就这样吧。
白色渐渐模糊了视线。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安宁,可是并没有,哀伤与孤独就像不可抑制的眼泪般涌出。他感到寒冷,雪,这脆弱而又极其细微的东西落在睫毛上,轻轻掠过闪亮的泪痕。雪坑又冷又硬,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于是他低声哭了。
再也不会有那个笑着的人,拂落斗篷上的雪尘,将他抱在怀里。
「老师。」
暖暖的,柔软的星辰。
以前他在夜里哭泣。图书馆的黑暗中打开一条光亮的门缝,躲在门后的男孩露出小脑袋,金灿灿的,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他不想被当成软弱的人,赶忙擦掉眼泪。小男孩咚咚咚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膝盖。
「老师,尼尔给你看。」男孩很着急,话都说不清,急匆匆地打开手心——一团小雪球,半融化了,雪球上安了两枚小果子。「这是老师的朋友,小狗。」
尼尔总是这样。
总是向他伸出手,让他感到自己被安慰、被需要。
刚刚搬到帝都时,他仍然虚弱,整日闭门不出。尼尔想了很多办法,时常邀请朋友们来做客。
起初,他不愿意见任何人。庭院中传来音乐,他就从窗子往外望……是特兰德翘着腿半躺在矮石墙上唱歌,拨弄怀里的鲸牙琴,调子轻快悠闲。音乐来了,公爵自然就要跳舞。卡洛亚洛很有感染力,就像酒精一样能让所有人兴致盎然。客人们欢快来。伊戈就静静待在一旁,当得意忘形的公爵就快要撞到某些英俊男士的怀里时,伊戈就伸手拉他一把。黄昏暗下去,晚宴的蜡烛就点起来。
一切都圆满、快乐,他就在房间里悄悄地听着。
「老师,大家都在等你哦。」尼尔在门外说,他们养的金毛狗也哼哼着挠门。他实在拗不过,只得挽着尼尔的胳膊走下楼,出席晚餐。当他出现时,朋友们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就好像发生了一件好事。
卡洛亚洛照例凑过来要挨着他坐,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说起阿米尔在信中提到的奇闻趣事。而尼尔就坐在另一边,微笑地望着他,几乎不掩饰眼中的温情。特兰德想伊戈坐在一处,尼尔不让,因为这两人闹腾起来会用食物打架,非常浪费。
那感觉很奇妙。他回到了朋友们中间,看到的听到的,仍然是熟悉的光影。
「佩列阿斯。」
朋友们谈笑着,呼唤他。
「老师,今天骑士团里也有很多开心的事呢!我说给你听……」尼尔揽着他,说着有趣的事刻意逗他开心。
只要想起尼尔,记忆就温暖了起来。
那些他从来没想到,也不敢奢求的事,尼尔却一次次地拉着他的手往前。
但这是真实的吗?
那盈满的光亮,真的需要他吗?
他并不属于朋友们欢声笑语的晚宴。就像清晨时分升起的水汽,可有可无。他的消失并不会带来多少苦闷,太阳会照常升起,人和诸神会醒来,时辰透亮,涌向大地的幅员与整个人间。不会有任何分别。
可是他想到了泪水。
当他沿着旋梯,走上塔楼……他看到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场景。突如其来的重逢后。
尼尔已经沉睡了七年。即便他曾不断地强迫自己相信:尼尔终有一天会醒过来。他也快要真的撑不住了。他们可能再也不会相见……尼尔永远沉睡下去,而他必须活着,用每一个日日夜夜来忏悔。
但是他的人生中,第二次出现了奇迹。就在那楼梯上,他看到,高窗投下的光亮中,模模糊糊地站着一个人。
尼尔醒了,就在那里。
「啊……」
就是这样,在高塔的内部,一束光打破了黑暗广袤的均衡。就像空缺被填上了,一个词的存在重新与世界契合,完美而精确。
一定是梦,不可能是真的。
他很警惕,紧绷着即将崩溃的情感。七年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幻觉或梦欺骗,继而痛苦、失望。
可是尼尔已经走向他。
「……」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尼尔先是迟疑,然后缓缓地,将手放在他脸上。就像在摸索一枚失落已久的指环。
「太好了……」尼尔试图微笑,但出现的却是痛苦的神情。青年又重复了一次,终于笑了出来。
「我没有失去你,真是太好了……」
尼尔望着他,泪水落下。
这是真实的吗?
尼尔抱住他,低声哭泣着。而他感到沉沉的悲伤,压抑在咽喉。在那一刻,他动摇了:为什么掉眼泪呢?难道对于尼尔而言,他真的是不可失去的事物?
是这样吗?
难道自己被需要,被深深地爱着?
他想起尼尔童年时代的每一次拥抱,餐桌上的每次谈笑,夏日时送给他的野花,两人在节日时一起布置的房间,以及此刻将他环抱的臂膀。
是的。
尼尔早就已经告诉他了。
雪一直飘落。雪坑里又冷又硬,父亲曾把他抛在这里,现在也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了。要放弃吗?
不。
他要回去,尼尔在等他。
于是他挣扎着起身,走出了雪坑。
黑暗广袤,在漫漫风雪中,他看到一点点灯光。
一座小房子出现在视野中……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