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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架子的台面平铺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莎草纸,上面记载着契文的全部内容。
总算完整利索的合念完契约上的内容,格莱拿起羽笔,细长的羽管里流动着金黄色的液体:“名字签在哪儿?”他用审讯俘虏的眼神打量着那一张毫无敌意的柔弱的纸契约,仿佛是在质询作为一张纸为什么上面没有落笔的余地。
“签在这里。”
库里斯笑着,挽起袖口,露出手臂。
他将手臂伸到格莱的眼下,青年白皙的肌肤下裹藏着筋骨是成熟后隐隐欲发的张力。
四年未见,他似乎健康不少。格莱暗想。
“你将我的名字书写在我的手臂上,我将你的名字书写在你的手臂上,经你之手,书我之名,赐予我生命新的意义。”库里斯重申起契约上的内容。
“签在胳膊上?”格莱的注意力此时完完全全集中在那根买婚契时一并附赠的长羽笔上。
格莱心底一惊,他之前练习时都是在纸上摹写的,这下突然换了材质,他担心他那小鸡啄米蚂蚁爬树一般的字迹会原形毕露。
“是的。墨水经过魔理化处理,可以形成长效符文,渗透到皮肤里,印刻在骨头上。即使肉体腐烂,也不会消除。”库里斯顿一顿,接着用沉静的调子补充说:“除非双方愿意解除契约。否则只要有一方活着就别想,嗯……”后面与‘束缚’相近的话,他还在思考着措辞,他在心里挑选着温柔的言语以不至于惹起一直向往自由的格莱的不适。
格莱一只手握着笔,一只手扶着库里斯的胳膊,迟迟不肯下手,表情困苦。
“格莱后悔了吗?”库里斯的语气黯淡。
格莱紧皱着眉头:“我在想怎么下笔。”
忽尔柔风阵阵,对面的声音笑着说:“库里斯,Kur……”
“我会拼!是你胳膊太软了……写得太难看别怨我。”格莱握稳横在面前的胳膊,一笔一划,惹得笔尖下的手臂微微轻颤。
“别乱动。”
“痒。”
“忍一下。”格莱说着,手下握得更紧。这样的状况下,就不要奢望签名会达到多么漂亮的标准,勉强趋向规整就够难为他的了。
签好的名字颜色比肤色更深一点,金黄的墨水渗进肌肤,待水渍挥发,干爽下来的文字如同一个印在身上并不突兀却又十分清晰的纹身。
轮到对方执笔,格莱卷起袖口,像是想到什么,他忽然抽出藏于腰间的银色匕首,寒意的刀尖指向对面的人。
“这么快就要离婚?”库里斯大惊。
“……”格莱无奈,下一秒将刀尖调转刺进自己的左臂,挑破皮肉,涌出一缕鲜血。
“你知道我的状况。身上如果没有伤口,就吸收不了魔法。”格莱收起匕首的同时,库里斯立刻抬手稳住格莱正热血流蔓的手臂。
“下次提前和我商量,婚礼流血可不是好预兆。”库里斯暗暗责备自己,他怎么就忽略了这个潜在的问题。
“真的?那该怎么挽回?”格莱之前并不知道有婚礼不能流血的说法,状似平静的表情是对自己鲁莽行径的悔意,明亮的眼眸里从此隐藏起一丝对未来的不安。
库里斯本是随口一说,加之眼下格莱的伤口刺目,他无心回答。
而格莱见库里斯对他的问题默不作声,就以为‘不好预兆’的后果果真严重到无药可救。
这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导致格莱在未来的婚姻生活中一直过得心惊胆颤的根源之一,稍有风吹草动,他都如临大敌。
库里斯的手指握起笔尖,蘸取格莱淌流的血液,羽管里的金色瞬间与红血混染,书写后的颜色变得不再贴合肤色,奇异非常,显现出绮丽的猩红。
正在签在格莱手臂上的名字连同库里斯手臂上之前已完成的签字一同发生起变化,金红的笔迹渗进皮肤,瞩目得如被火焰烙烫上去一般。
不过多耽搁,库里斯快速签好名字,解下自己的领结,柔滑的长缎缠护住格莱的伤口。
随着库里斯的停笔,支架上的契约又多出一个名字,两个不似平常的血色名字交叠出现在契约中心,浮游在黑墨的誓言之上。
“你的‘库里斯’真好看。”库里斯一边包扎一边注意到契约上某人用心模仿过的字体。
格莱回看了一眼,略显丧气:“你的‘格莱’更好。”
“当然。”库里斯应和。
交谈之际,契约上的文段与名字互相混合,字划晕染,慢慢地誓文的语句逐条消失,如浓雾散尽,最后只留下一张空白。
“契约生效。”库里斯将白纸从支架上取下,细致而缓慢地卷好。
“消失了?”格莱呢喃,虽然他对上面的内容感到浑身恶寒,但好歹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的证明,本想留存作纪念的格莱不免萌生一点失落,不过好在他在此之前明智地将誓词内容完整地背了下来。
“是的,如果咱们俩其中有一个是夜行种,现在应该就能用眼睛看见这张纸上刚生成的印证符文了。每一对伴侣生成的符文都不一样,独一无二。不过形状都差不多,像朵可爱的向日葵。”库里斯收好契约,心情越来越明朗,尽管外界已暗夜沉沉,尽管这样的仪式如此敷衍。
“好了,回去吧。”格莱松口气,如释重负。
“还差最后一步呢。”如果说库里斯对这场简陋的婚礼有什么期待的话,那唯一就是可以尽早得到……
“什么?”格莱问。
库里斯神情微动:“一点实质性的突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找一家旅馆再详谈。”
“嗯?为什么不回王宫,我可以送你回去。”格莱疑惑。
库里斯的灰色眼眸闪烁不停:“可以吗?你说过不希望我们在王宫里表现得太亲密……”
“送你回去而已,你在其它地方睡不安稳。与其随便找个旅馆,明天再着急起早赶回去,不如今晚直接在王宫里住,你还可以睡个好觉,第二天面对王宫里的那帮妖魔鬼怪也有精神,我回北地就放心了。”格莱解释道。
“嗯,是可以睡个好觉。”库里斯勾起一个软绵绵的微笑,随即凑近格莱的脸颊,印下一吻,不似往日亲近时的轻快,柔软的唇瓣在离开他的脸颊前小口地磨咬了一番,湿绵如细嚼的动作,令格莱察觉到古怪却又不知道究竟哪里古怪。
最终,格莱仍是被不明所以地带出了教堂。
古老的教堂随着大门的严阖,恢复起往日的寂静,恢复起那被人遗忘的孤独姿态。
这间教堂正如它偶然见证的这一场简陋又平凡的婚礼一样,没有感动上神的悲喜,没有摧毁魔鬼的愤怒,没有赌上灵魂的仇怨,没有牺牲生命的坚持,是个毫不起眼,乏味的,没有故事的地方,稍纵即逝,不足挂齿。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番外,请注意。
(第一章 就是番外,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第2章 善终
火海、箭雨、硝烟和永无休止的哀嚎。
他的身边尽是这些。
“你的剑呢!”有人向他发问。
他双目已盲,不清楚问者何人。
来者皆敌,这是他脑海中惟一根深蒂固的东西。
“……清醒一点!”有人朝他呐喊:“我不想与您为敌。”
声音越来越近。
不可以,不可再上前一步。
他口不能言,便用行动消除一切出现在他身前的事物,连声音也是如此。
那么他的身后有什么吗?值得他如此守护。他不记得了,这不重要。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他快支撑不下去了,他即将落败。
然而耳边乱嗡嗡的声响还没有结束,他便不能停止与血腥永远纠缠在一起。
“没用的,他和那个魔鬼从来都是一伙儿的!”
“不要手下留情,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进入卡斯莫托,进入魔王的夏风堡。”
“别冲动!他一直没有使用他自己的剑,小心有诈。”
“不,这是个好机会。我们纠缠他两天两夜,他的精力已经被我们消耗殆尽。你快看他,他现在非常虚弱,神志已经不清了。”
“即使他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现在也快完蛋了。”
“请各位留他一命,他曾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好,那你就试着劝劝他,你看他听不听你的。”
“……”
“格莱!”
他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呼唤,他的动作忽然停顿。
“魔王已经放弃了你!你该认清他的真面目了!你被我们围困在此三天之久,他没有派遣任何支援,你已经被视为弃子!请不要为他作无谓的牺牲,不要再助纣为虐。”
魔王?魔王是谁?
他不能再分神,不能再被干扰,他能感到他剩下的生命不多了,他抽刀朝声音的来源斩去。
“小心!夏!”
“噢~这是夏第一次说这么一长串的话吧。可惜了,对方不领情。”
“杀了他。别再犹豫了。”
“我们已经成功刺瞎了他的双眼,这说明我们之前掌握的他的弱点,是真实的。我们快赢了。我们快打败他了!”
“不要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杀了他。”
“就是现在!”
“!!!”
…………
痛苦是漫长的,它来源于肉体,深植入灵魂,终结于一声叹息之后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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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什么声音?刺得耳朵生疼……
战争还没有结束吗?痛哭,尖叫,脑袋里混杂的阵阵轰鸣好像下水的鱼叉搅插着神经。
他很疼,却找不准究竟哪里疼。眼前模糊的光亮渐渐聚拢,视野慢慢变得真实而清楚。
在他视觉的正中央,一张熟悉的久违的容颜笼罩着他的所有。
就是这张年轻的脸,令他心脏的位置忽然活泛起暖意。
你好像变年轻了?
他想这样问,可是声带好像不听他使唤了,他再怎么卖力地张嘴,也只能发出类似‘呵……呵……’的干涸的喘息。
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不知为何此时毫无光彩,那一双总是盛放着明亮的眼眸此时也沉得发冷,总是保持着弯度的眼角此时却啜着一滴摇摇欲坠的鲜红的晶莹。
你怎么哭了,你从来不哭,你受了谁的委屈?天哪,快告诉我,我要干掉他。
你知道我最怕你掉眼泪……
他想伸出手,去抚掉挂在那人眼角上的那滴令人心烦意乱的水珠。
可他的胳膊仿佛粘在了身体上,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这时,那人的嘴唇悄悄动了动。
然而他那仿佛有千万重锤在敲打的耳膜,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充斥脑袋里的杂音让他根本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
他费力地盯着对方纤薄的嘴唇轻微地开合。
“他们……伤害……付出代价……等我……”
浑身上下仿佛随时要从身体里喷涌出什么东西似的,迸裂般的疼痛,令他努力集中的精神正以可以察觉到的速度涣散消亡,害得他直到最后也仅能捕捉到那人的一些只言片语。
他不解其意,并且无法发声。
缓缓地,那人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将一块厚重的盖板拉过他的头顶,直到覆盖了他大半的视线。
‘你要做什么?你的手?你做了什么?!’他从心底冒出不好的预感。
面对他急切的挣扎,那人轻缓地开合起唇瓣:“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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