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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说。”宏昌帝声如洪钟,他死时正逢壮年,还颇有点专横不讲道理。
“一者滥杀无辜,一者栽赃嫁祸……而今受害者盘踞家门,等两位一句‘抱歉’,给或不给?”苏忏没有闲工夫看他们耍威风,直接道,“倘若不给,苏忏只能以下犯上,还清诸位见谅。”
“什么?”宏昌帝一生戎马,杀伤无数,没反应过来苏忏所说何事。
“□□后宫,株连无数……祖皇帝当时只当家丑,一心为了颜面遮掩此事,导致后宫鸡犬不宁,井下尸骨达数十具,焉能不恨?”苏忏又道,“大楚盛世之下,还有此滥杀无辜之举,视生民性命如草芥,焉能不心有戚戚?”
宏昌帝悬空浮在苏忏面前,目光怅然若失,良久不发一语,倒是先帝苏衍之先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牌位底朝上一颠倒,里面是镂空的,塞着卷黄帛。
“登基那年,我便备下了罪己诏,终此一生勤勤恳恳,恪守为君本分,未敢有丝毫懈怠,因我知道,这皇权高位下积着累累白骨,不能辜负。”
苏衍之说完,那牌位中的黄帛落入苏忏手中,上书“罪己诏”三个大字,墨迹的颜色经年未损,只是黄帛边角摸得有些脱线,“拿去吧。”
苏忏未敢怠慢,将罪己诏抄入袖中,又同宏昌帝道,“尚缺一份……”
惭愧大师就算有十世修行,到这里也只剩下浮萍一魂而已,时间一久便节节败退,靠符咒方才聚拢的实体又逐渐稀薄,眼看四处不着落,人面蜘蛛直接自他身体中穿过。
惭愧大师双手合十,拼着这一身修为甚至魂飞魄散,都要在苏忏返回前,将这些人面蜘蛛挡在龙穴之前。
他生前没能阻止这些无辜之人惨死,死后不能再守不住更多无辜……惭愧大师自认一生庸碌平凡,可多多少少走这一趟,总要有做成的事,才好阖眼前道一声,“我佛慈悲”。
“诸位留步,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苏忏的声音透过惭愧大师的身体传了过来,虽然对人面蜘蛛的影响不大,但至少和尚心里一安,眉眼松懈下来,“阿弥陀佛,终于到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怨灵所聚,根本连人话都听不进去,更何况这些蜘蛛饱尝龙气之后,将这儿彻底当成了巢穴,就差生儿育女了。
苏忏这话吼的很有气势,在空旷的井下折返了几次,传到惭愧大师耳中时隆隆而响,一瞬间似千万耳语,然而人面蜘蛛并未因此有丝毫迟疑,挥舞着巨大的腿部想故技重施……
“放肆!”
苏忏手上揣着黄帛,眼神淡漠的看着迎头而来的“利器”。
龙穴之上已经布下了结界,再有先祖英灵的守护,刨地三尺或对国运有所影响,但在其上翻天覆地已经不成问题。
苏忏完全不必留手的情况下,就算谢长临与他动手,尚要思虑再三,那迎面而来的人面蜘蛛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高高举起来的腿识时务的落在别处,将石壁凿出个一尺来长的裂痕,甚至畏缩的又退了两步,几条腿踌躇着打绊,倘若不是模样太过狰狞,倒也有几分可爱。
“苏施主……”
幸好惭愧大师既瞎,还不知道苏忏正在心里褒奖这些怪物“可爱”,否则定要觉得我佛公平,给了苏施主一身好皮囊,就没给他正常的审美。
“大师,”苏忏将黄帛置于身前,“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阿弥陀佛”惭愧大师展颜道,“多谢苏施主。”
他的指尖穿过苏忏的身体,试了几次实在是抓不到什么东西,苏忏便又轻声道,“大师,让在下来吧。”
“好。”惭愧大师并未苛求,无奈的笑道,“那……麻烦苏施主了。”
堵在甬道里的人面蜘蛛不敢妄动,数十双绿莹莹的眼睛跟着苏忏的一举一动,色厉内荏的弓起了后背,八条腿却全窸窸窣窣的往后缩,对眼前的人充满了不信任。
“……前几日还欲置我于死地,你们倒是很会见风使舵,”苏忏黄帛展开,叹口气又道,“单凭兽性行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辜负你们的男人自然不是东西,为了他,你们又何必如此?”
没有朱砂笔在手,苏忏的指头不得已只能再次受屈,以血代朱砂,巴掌大的火种悬空浮在黄帛之上,将字字行行照的清晰透彻。
“朕德孤寡……仰不愧于天,俯却怍于人,擅涉吏事,冤不自理,而至如今阴阳倒逆……此过不可偿,心甚愧之。”
落款处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似刚刚填上去的,血迹尚未干。
苏忏忽然一撩道袍下袂,单膝跪在这群瑟瑟发抖的人面蜘蛛身前,又道,“苏家子孙苏忏,代祖辈父辈同诸位先人说一句……万分抱歉。”
他俯身而下,却被一双手扶住了额头,惭愧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短短时间内这一魂已经得到了养息,蹲在苏忏的身边道,“阿弥陀佛,苏施主心地良善,此错不在你。”
说来和尚也有执念,他当年那一死,到现在也只想听宏昌帝说一句“抱歉,是我错了”。
大楚皇室掀杆而起前不过是边防小吏之家,故此除非正式下诏时,不启用“朕”字,而今这份罪己诏郑重其事的摊放在惭愧大师的面前,他却忽然想开了——
人间帝王也不过是些肉眼凡胎,生年不满百,既没有恢弘眼界,也不曾见沧海桑田,他一个念经吃素,要轮回十二次积累功德的高僧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些洞穴里困着的冤魂,要么曾是宏昌帝的妻妾,要么便是他的骨肉,当年一纸诏书,甚至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不是死于刀剑,便是一把火烧成了焦尸,他们也曾是些心地善良的人,与惭愧大师同样,等来等去,不过等一句“抱歉”。
井下的甬道安静的针落可闻,不知谁起头,忽然传出了哭声,刹那间此起彼伏,那些人面蜘蛛跟散架似的,硬壳铺散一地,淡白色的灵魂抽身而出,竟也将整个甬道堵的水泄不通,人数远比苏忏想像中的还要多。
哭声持续良久,大有天地同悲之势,苏忏和惭愧大师便盘腿坐在地上耐心的等——这可是几十年要了性命的委屈。
约莫有整整一个时辰,哭声才终于缓缓止歇,从魂灵当中走出个模样有些粗野的女子,她就是宏昌帝的结发,大楚曾经的国母。
她的模样不好看,五官寡淡,头发也散乱着,眉毛杂而短,嘴角向下挂,怎么看怎么苦相,她的举止也有些局促,做不好大家闺秀的那一套端庄有礼,甚至有些粗野,开口却问苏忏,“你是衍之的孩子?”
“是……皇奶奶。”苏忏望着她笑了笑,“我还有位弟弟,名唤苏恒,大楚靖文皇帝。”
“好……”女子点了点头,手指虚虚的摸了摸苏忏的头顶又道,“是个好孩子。”
“皇奶奶,你对尘世还有依恋吗?”苏忏又问,他这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白衣脏了不少,掸一掸,所留痕迹却也不重,“倘若没有……孙儿送您轮回去吧,莫再耽搁了。”
女子的目光越过苏忏,望向他身后的龙穴,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我们走吧。”
她的模样,看上去坦然而从容,既无怨恨也无留恋,仿佛前尘过往,只是她瞎了眼后做的一场噩梦。
甬道里漂浮的鬼魂们也都愿意听她的,闻言,皆向苏忏行过一礼,那女子又道,“劳烦了。”
苏忏走到井下,封闭而黑暗的环境中不辨日月,外面却已经到了黄昏,晦暗的橘黄色透过井缘落在苏忏的身上,在外面守候的谢长临与卓月门将超度的阵法铺开……此阵巨大,几乎覆盖整座宫殿,除了井下亡魂,还有边边角角牵连者众,一并超度。
和尚双手合十,沐浴柔光,低头念了一会儿经,他就站在苏忏的身旁,“阿弥陀佛”了一声道,“贫僧也该走了。”
“大师保重。”苏忏道。
“苏施主前路艰险,路长而道阻,也请你善自珍重。”惭愧大师目大无神,总是微微收敛着,垂目向地,他胸膛中藏着的道符经风一吹,重新落回苏忏的手中,而稀薄人影已然消失。
卓月门与谢长临很少干什么超度亡魂之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两人实力到底可怕,这阵法维持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基本上连猫猫狗狗等着多长一条尾巴的妖物,也一并给超度了。
时值黄昏,李如海一人给端了一盅冬瓜鱼圆汤,但苏忏却好像怀着很多的心思,这汤也喝的没精打采,两勺给挖空了,还没吃出个味道来,实在有点暴殄天物。
“阿恒,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他将底下尚点着明火的小盅往托盘里一放,苏恒还没来的及说什么,谢长临便抢先一步追了上去。
倘若苏忏不在谢长临的眼睛里,他便觉得世间所有东西都是没有味道的……不吃也罢。
“阿忏,阿忏,你等等我。”谢长临小跑两步,追到苏忏的身边,小声问他,“是不是井下发生了什么?”
过一会儿没有回应,他便又道,“与那阵遮天辟日的死气有关?”
“……”魔主聪明,就算猜不出来,他也会顺着这条线索让洛明去查,到时候就算苏忏什么都不说,整件事也多多少少会被翻出来。
苏忏的脚步忽然一停,谢长临像是早就料到了般,随即也站住了。
宫墙中最后一点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本也不暖的风渗入了阴冷,往苏忏单薄的泡子里钻,他思索了一阵,这才道,“是有关……我在井底见到了一个人,巴渎部落的神荼大人——姬人与。”
谢长临很少干涉人间事,基本都是洛明在处理,因而对于巴渎这个近几年势头正盛的游牧部落,也仅限于听说罢了,但“姬人与”这个名字他却十分耳熟,似乎有段时间时时听说,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可谢长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何时何地从何人口中听说。
“我流落在外那几年,巴渎曾经多次派人暗中追杀,是这位神荼大人伸出援手,才让我屡屡逃出生天。”苏忏叹了口气,“他虽身在巴渎,却十分的一视同仁,我观这位神荼大人好像很喜欢搞事,巴不得全天下乱成一团。”
“可他为什么现在来找你?”谢长临蹙着眉,“难道此事与巴渎有关?”
“不清楚,”苏忏摇了摇头,“所以过不了多久,我可能需出一趟远门……长临,你还是尽快回妖魔界去吧,而今天下不宁,也不知会不会牵扯进其他事情里面,你好歹是一界之主,不要总让洛明操烦。”
“以前也总是他在操烦,”谢长临并不以为意,“更何况六界之中,唯人是待宰的羔羊,谁会无智到放弃这块肥肉?”
“……”魔主的思想很危险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可以小声求两个评论吗?会给发红包的……也可以明天加更一章,小天使们自己选……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三天后,徐子清又在朝堂上无缘无故参奏了苏忏一本,将近些日子发生的祸事一件不落的全弯曲成苏忏的错,要陛下祥思郑重,最好将苏忏贬谪到边塞荒芜之地。
随即迎来不少附和,裴常远倒是想给苏忏说两句好话,可惜人老了,气力不济,辩驳几句就败下阵来。而向来不为所动一心维护皇兄的苏恒这次也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