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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悦的情绪随即消失。白杨稍稍改换了坐姿,转了视线看向别处。也许是这个举动让他周围的气场略有松动,有个人走了过去,跟他说着什么。薛夜来竖起耳朵,无奈音乐太吵,隔得又远,什么也听不清。
让薛夜来意外的是,那人竟然说了很久——所谓的很久,就是足够说完一个长句子的时间。
更让薛夜来意外的是,白杨居然站了起来,跟着那人一起走向另外的地方。
一瞬间,薛夜来觉得有一万头某种动物从自己心头奔跑过去,并且沿着精神链路跑到了白杨那里。白杨平静地收下了那一万头动物,竟连个回赠也没有。
正在心猿意马,身旁那个男人又说话了。
第29章
“你刚才说,想打听消息。”男人拨弄着一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烟夹在指间却不点燃,语调慢慢悠悠,“要是具体内容不方便在这里说,你总可以先给我透露一下是关于哪方面的。”
“关于哪方面的?”薛夜来重复了一下对方最后几个字。他听过一种谈话技巧,如果不知道该如何接对方的话,又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就重复对方前一句话里的最后一个短语。
“比方说,你是想找什么人?还是找什么东西?”
薛夜来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因为他并没有预计事情发展得这么快。
照他的想法,至少要在这地方接连出现几天,接触一些不同的人,放出一些不同信息,才有可能搭上某条或许有用的线。而发展得太快的事情,通常都是靠不住的。
“我想打听一个人。”薛夜来斟酌了一下,“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到时候再说。”说着掏出一张大钞压在杯子下面,“多谢。”
这些话其实是说给酒保听的。比起一个初次见面不明底细的陌生人,薛夜来更相信,每天都在这里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酒保拥有更广的消息渠道。
看见薛夜来要走,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小兄弟,你这样就没礼貌了。我这里一支烟都还没抽完,你哪能急着走呢。”
听语气,这话里似乎有些不太好的意思。薛夜来于是站着没动,思忖对方接下去会做什么。
男人忽然倾身凑近了他,似乎要说什么的样子,一只手却冷不防抓住了薛夜来的手腕,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力道不算大,估计对方以为,这样的力道足以让这么一个看上去弱质纤纤的美青年站不稳脚跟。吧台里面的酒保低头擦拭着一只杯子,眼睛也不抬一下。
哪知道,薛夜来纹丝没动,就连被抓住的手腕也没有被对方拉扯过去。贤者的武力值比不了战士,但跟大部分普通人相比还是绰绰有馀的。尽管对方的块头不小,却不很懂得用力的技巧,这说明对方并不长于打架。真的要动手,薛夜来自信不会吃亏。
“这位大哥,有话请直说,用不着拉拉扯扯。”薛夜来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向对方的脸,不愠不火。
男人本是看不惯薛夜来的态度,想给他一个下马威顺便占点便宜,没想到不奏效,顿时很有些尴尬。
薛夜来顺势抽回手,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我说了,明天还来,有事明天再说。”
另一边,白杨抬眼望了过来。他离开了先前的座位,但并没有走远。
薛夜来暗示他:你不要动,我搞得定。
不到情况紧急,薛夜来不想轻易让白杨出手。战士的格斗技术太专业,跟街头斗殴磨练出来的打架技巧有明显区别,一出手就几乎等于向别人昭告了身份。只要局面没走到需要搞事情的地步,就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不等男人再做出反应,薛夜来转头向外走。馀光瞥见吧台里的酒保停止了擦杯子,对守在门口的两个门卫微微点了点头。两个门卫让开了道路,拉开酒吧的门。
薛夜来两步跨了出去。外面新鲜的空气和乍然明亮的光线,让人舒服许多。回头看看,白杨也已经跟了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薛夜来不得不承认,要是两个人扮成街头霸王,白杨比他更有气场。
白杨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一看就是曾经在什么地方摸爬滚打过的。用一句文艺一点的台词来说,“是个有故事的男人”。相比之下,薛夜来不管怎么努力让自己显得老成,都难以脱去心态稚嫩的痕迹。
这个结论让薛夜来略感沮丧。
“明天,不要再来了。”白杨站到薛夜来面前,捉起他的手腕看了看,“我不喜欢有人跟你搭讪。”
“不是也有人跟你搭讪吗?”薛夜来想起了之前那一幕,“我还以为,他三言两语就把你拐跑了。”
白杨眼神古怪地回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那个人只是问我,能不能换个地方坐。因为那个卡座是他一个朋友每天固定要坐的位置,不坐那里就会不舒服。”
“……这样啊。”说起来,白杨让开之后,似乎的确很快有其他人坐到了那里。但他当时的注意力都在白杨身上,没留意那么多。
“回去吧。”白杨拉起薛夜来往巷子外面走,“这种地方太冒险,试一次也就够了。”
“可我还什么都没打听啊。”
“你也看到了,那些人生活的圈子跟你没有交集。他们的渠道再广泛,也未必有你需要的信息。”白杨顿了一顿,“或者说,即使真的有什么和你相关的事情,在这里转一圈,也已经不是你所需要的了。对你的世界来说,这里毕竟只是外围。”
薛夜来隐约懂得白杨的意思。居于不同位置的人,对信息内容的取舍也是不同的。即便有某些来自上层的消息流传到这里,多半也经过了传播渠道的改造,走了样。薛夜来读书比白杨多,可是若论民间的生存智慧,或许远远不如白杨。
“可是我就算站在核心,也还是什么都接触不到。”每一条路都走不通的样子,薛夜来简直快要灰心了。他仿佛是一只从巢里被挤出来的雏鸟,急切地想重新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却发现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种失去归属的感觉,比其它的一切都更令人心焦。
沉默了片刻,白杨说:“明天开始,我替你来这里。应对那些人的经验,我比你稍微丰富一些。”
“……”薛夜来迟疑着,不知如何接话。
“你做好你能做的事。”白杨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其馀的,我来帮你。”
第30章
薛夜来的脚步不由得一停。
从最初宁死也不配合的抗拒,到现在主动提出帮助,对方态度转变背后的情感因素,薛夜来很清楚。
白杨喜欢他。这一点,他早就已经洞察。
“你不用这么下力气帮我的。”薛夜来听见自己的声音略显僵硬,“你忘了么,我们当初说好的是到我考试结束就放你走。”
白杨转过身,微微一挑眉。薛夜来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腰线以下,那里,某个地方,有一个隐秘的纹身。白杨对它一无所知,薛夜来却对它满心恐惧。
两个人的精神紧密相连,白杨迟早会觉察薛夜来的异样,进而觉察他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世秘密。
那个时候白杨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薛夜来没有把握。他无法忘记白杨内心的意象——那片暗流汹涌的海洋。尽管这段时间它都风平浪静,可是谁也不知道风暴何时还会袭来。就连白杨自己,或许也不知道。
白杨开口,似乎要说什么。尚未出声,忽然从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小巷很僻静,这声音响得突兀。薛夜来立即警觉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轴长长的纸卷躺在地上,被风吹得缓缓滚动。周围都是色调暗沉的石板路,纸卷雪白的颜色亮得扎眼。
薛夜来很确定,刚才他走过这条路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样一件东西,像是不久前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左右看看,一个人影也没有。薛夜来小心地走过去,捡起纸卷展开,赫然是一张照片。他的照片。
铜版纸打印的,海报大小。上面的薛夜来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表演话剧的戏服。戏服很是精致,但每一个人都会不由自主把注意力集中于画中人的面容,忽略掉其它的一切。
那时的薛夜来有着少年特有的柔妩,白瓷人偶一般,眼角唇边笑容轻佻,明显流露出表演的意味。他为了配合镜头而微微侧脸转身,红发映着唇色,艳丽得无比动人。
这样的神色和姿态固然刻意,却也因这种刻意而生出了一些格外勾人的东西。就好像他生来骨子里便有三分媚态,平时被掩盖在贵公子的端庄表象下面,但却藉由表演的机会,一下子成倍地释放了出来。
照片一角印了几个字,“小香的朱丽叶”——念书的时候,薛夜来在学校里的绰号叫“夜来香”。
当年他这张剧照曾在同学之间疯传,甚至被美术鉴赏课的老师有意无意地拿来当例子。
那位老师当时说:许多油画里的人物,肢体姿势往往都很夸张做作,不是生活里常见的动作。但正是这种做作形成了张力和距离,让我们可以从审美的角度把人体看做艺术品。
这番话说得似乎跟薛夜来没什么关系,但紧接着幻灯机就在屏幕上打出了这张大大的剧照,仿佛前面那些话都是为了展示这张照片而做的必要铺垫。
那场话剧后来并没有太多人记得,“小香的朱丽叶”却成了名动一时的热词。
若是平时见到这张照片,薛夜来不介意自我欣赏一番。然而现在他没那个心情。照片上他脖子的部位被利器横着划开了一口子,破口处的纸面微微蜷曲,如同被揭起的皮。
是威胁,还是预警?
眼前倏地一空,纸卷到了白杨手里。
白杨盯着照片上薛夜来的脸,问道:“这是什么?”
“罗密欧与朱丽叶。”鉴于问话的对象是白杨,薛夜来有点拿捏不准回答的语气,“我以前演话剧的剧照。”
白杨也注意到了画面中间那一道刺眼的划痕,用指尖慢慢捻平。然后瞥一眼右下角的字,询问地抬眼望向薛夜来。
“那里写的是……小香的朱丽叶。小香是我那时候的外号。”薛夜来解释了一句。以前被同学这么叫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对着白杨说出口却有点窘。大概是因为,不论什么样的玩笑话到了白杨耳中,都会变得一本正经。
白杨没有对这个绰号发表任何评价,将纸卷一点一点收拢,仿佛不想让画面上的艳色落入其他人眼中。
美丽是强大者的特权。如果失去了保护的屏障,越是美丽,就越是会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我们先离开这里。”白杨又回手去拉薛夜来。
这个时候,薛夜来却蓦地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的一只手飞快地绕过了白杨的身体,指尖迅捷无伦探进了对方牛仔裤的后腰。
普通的纹身沉淀在皮肤之下,很难凭借触感来辨识。但贵族的家族徽章纹身不同,它们有点像烙印,会在皮肤表面形成微微的凹痕,可以触摸到。
潜意识中,他始终对那个纹身耿耿于怀。不再三确认,总是不死心。
指尖顺着光滑的皮肤下移,碰到了白杨的尾椎。那种电流般微妙的感应随即又出现了。但他仍然没有触到任何凹痕,看来那个纹身藏得很深。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战士经常需要接受身体检查,如果纹身的位置不够隐秘,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