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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麟儿被烟熏得眼眶通红,声音嘶哑:“你打了一辈子仗呢!你会在阴曹地府待多久?路上有多少冤魂要绊你的脚?我到底,该去哪里找你?”
“麟儿,听大哥说两句真心话。”
“我从前行军作战,为的只是仁义,但如今不同。白海雪原,是我与你相遇的地方。中原大地,高山莽原、江河湖海,我曾与你携手走过。华夏九州,是你我、我们的先祖,出生、成长,埋骨、长眠的地方。”
孙擎风拿起竹签串肉烤肉,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诉说着心中远比山河更壮阔的深情。
“我同你,在这天地间相识相知相爱,这天地就是你我。我爱山河、爱天下人,就是爱你。我为天地生民而死,心里没有怨愤,亦无不甘,只有一点对你的留恋。往后,你看见天、听见水、吹到风、淋着雨,万事万物,都有我在其中,我总是在你心里的。只要你不难过,我就不再有任何挂碍。”
“乖乖吃肉。”孙擎风把考好的肉串递到金麟儿嘴边。
“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都是没办法的事。”金麟儿含泪吃了起来,嘴里喋喋不休,“大哥,我可以作文章,写云卿大哥的通达,写傅筱的真性情,写师兄的善,写傅青芷的恶,写天地山水,唯独写不出你。你是最好最厉害的,我活到十九岁,魔教变成仁义之师,武林盟变成名利场,许多从前认定的事情都已经天翻地覆,只有爱慕你,这一点永不会改变。往后,我一定会善待身边的所有事物。”
他抹了把眼泪,蹙眉笑强颜笑给孙擎风看:“说不定,你很快就进入轮回,转生成一只小狗儿,每日叼着饭碗,在我门前汪汪叫。”
“少做梦,你才是条没断奶的小狗儿。”孙擎风迅速吃完东西,等金麟儿的时候,随手折了两根野草,扎了一只小狗插在金麟儿的发髻上,“下辈子,老子要当一只黑豹,把你按在地上咬。”
金麟儿吃得极慢,又哭又笑,嘴唇上沾了一层油,亮晶晶的,两手举在头上,屈起食中二指扮狗耳朵,一抖一抖地,冲孙擎风汪汪叫。
孙擎风实在不忍心再看,一口叼走金麟儿没吃完的肉串,把他推开,道:“别磨磨蹭蹭。”
继而转身离去,消失在山林间,连头都不回。
他不能回头,他知道,自己只要再看金麟儿一眼,肯定就走不动了。
“大哥——!”
金麟儿站在原地大喊,期望奇迹出现,孙擎风为他停留。
“杀他一场真痛快!”
孙擎风的声音,响彻白海雪原苍茫的天地。
“麟儿,再过两百年,大哥还爱你!”
神女峰顶,巨大的灵晶石法阵静默地躺在天穹下,仿佛已经在此沉睡千万年。
密密麻麻灵晶石,被鲜血泡得乌红发亮。
傅青芷坐在法阵中央,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
她读书心不在焉,忽而问:“穆谷主,若人死为鬼,为何没有鬼来找我索命?”
穆天枢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把铜钱剑。
他把符纸贴在剑上,咬破手指,将鲜血涂抹于剑刃,像是在忙着做什么准备,道:“活着都能被你害死,死了还敢来找你,不怕灰飞烟灭?”
“我不想活!”
傅筱被绑在石柱上,努力挣扎着,对傅青芷怒目而视:“姐姐,你不要一错再错!”
傅青芷把书卷拍在傅筱脸上:“闭嘴,蠢货。”
傅筱还顶着穆瑶光的漂亮脸蛋,脑门被书拍红,引得穆天枢侧目。他转而向穆天枢求救:“爹,穆谷主,我骗了你,你为何还要救我?你把我放开,别跟她一起犯糊涂。”
穆天枢若有所思,漫不经心道:“你是我女儿。”
傅青芷走到傅筱面前,跪在地上替他擦汗,目中有泪,面上却云淡风轻,道:“娘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把你照顾好。你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傅筱:“她是回巴中探亲时病死的。”
傅青芷:“她回家看望父母,反被家人抓住,活活打死了。我当时还小,远远看着,直到她被扔到乱葬岗时,才敢跑上前去叫她。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叮嘱我照顾好你,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弟弟,人比妖更精明、更残忍,你不要错信别人。”
傅筱对阿姊怒目而视:“最残忍的是你。”
傅青芷:“我都是为你好。”
“可我不要。”傅筱看着傅青芷苍白憔悴的病容,知道她为自己受了许多苦楚,虽知她在人间作恶多端,可还是骂不出口,只能别过脸去不看她,“你用数百万人的血肉,换我一颗心,要我如何能安心活下去?阿姊,你我都该死,我们一起回昆仑受罚,相伴走完最后一程。”
傅青芷听见远处的脚步声,知道金麟儿了来,不再与傅筱分辩,转身迎上前去。
“老妖怪,我师兄在何处?”
金麟儿临风而立,丝毫无惧:“朱焕,是不是你杀的?密云一战,是不是你谋划的?当年鬼方围城,是不是你从中作祟?”
他双目如电射向傅青芷:“告诉我!”
“周行云?”傅青芷目光闪烁,“谦谦君子,遇到我竟不晓得怕,这会儿已经化成灰了。”
金麟儿咬牙切齿:“善恶终有报,你会尽数偿还。”
傅青芷深吸一口气,摇头笑说:“孙城守救了我,我看他儿子是个好炉鼎,又想着他慈悲为怀,必定不介意帮我一把,是故引兵上青明山,开始炼印。
“你爹赵朔威武不屈,说什么都不肯好好炼印,隔几日饮一小口血,那要练到何年何月?他想做好人,我偏不让。
“至于你,你就更不济了。我幻化成你入梦蛊惑朱焕,幻化成周行云煽风点火,让你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可你竟然宁死不伤人!是你假仁假义,才害得那么多人枉死,不能怪我。”
金麟儿闻言气愤至极,挥起一掌劈向傅青芷,半道把手停住:“傅筱无辜,待你取走金印,替他换好心,我再同你清算旧账。”
傅青芷哂笑:“若不是我,你何来一身神功?没了神功,你什么都不是。”
第56章 反噬
马蹄声爆响; 玄甲缉妖司众涌上峰顶。
“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
陈焕一马当先冲上来; 先被穆天枢甩出一股鬼气挡住,随即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陈云卿绊住; 一身功夫完全施展不开; 怒道:“谁带你来的?骆阳!”
陈云卿原本被关在家里; 磨着师哥骆阳,偷偷跟了过来。
他手持一把六尺长刀; 挡在陈焕面前苦苦哀求:“爹; 求您放傅筱一条生路。过了今日,他安然无恙回到昆仑坛; 儿子再无牵挂; 从此入道出家; 再不过问红尘俗世。”
陈焕挥刀砍向陈云卿,刀被架住,划出一线刺目的火星。
他强忍怒气,沉声道:“此人为一己私利; 害千万人无辜受累; 你怎能与他为伍?”
陈云卿猛力一推; 将陈换的刀拦腰削断:“傅筱全不知情。”
陈焕:“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已知这颗妖心由血肉浇筑而成,仍能坦然收下,以为说一句全不知情就能洗干净?”
陈云卿哪能不懂?他只是不想懂。
陈焕:“为父教你仁义为怀,不是假仁假义、因私废公。傅筱若不要这颗心,我陈焕能敬他是个君子。”
北方白海雪原上; 已然硝烟漫天。
北风悲鸣,群山都在震颤。
孙擎风手持灭魂剑一路厮杀,所过之处无人生还,开遍猩红刺目的血花。
他的头上脸上全是鲜血,乌红泛着恶臭,几乎要掩盖住他本身的面目。
但他的双眼格外锐利明亮,像在燎原烈火中滚动着的透亮的冰,它冰冷又炽热,脆弱又顽强,缩影着世间所有的凉薄和赤诚,映着天地万物,射出一点星光。
那一点微弱的星光,恍惚间当真落到三十里外,掉进他所爱之人的眉间。
金麟儿眉间的金色印记金光流转,如火灼烧。
时辰将至,傅青芷同穆天枢相视一眼。
穆天枢将金麟儿带到傅筱身旁,让他站在阵眼上,继而屈膝打坐,怀抱铜钱剑从旁护法。
北方的战场上血流成河,血光把天幕映红,血腥气传出三十里,天上落下的雪花,全都是淡红的颜色,诡异绮丽,如梦如幻。
傅青芷半化成狐,娇俏的人脸上冒出红白相间的长毛,双手生出利爪,周身仿佛燃烧着一层熊熊炽焰。
金麟儿感应到孙擎风的衰弱,他全力激发金印的力量,紧闭双目,仰头朝上。
随着傅青芷双掌向上一挥,白海战场上的鲜血如一副长卷,一抖扬起,卷天席地,冰原变回一尘不染的雪白。
成群的尸体骤然干枯,化为焦炭碎散扬于风中。
而那一席鲜血疯狂转动,抟扶摇而上,化作一道接通天地的羊角旋。血柱狂舞,万鬼长啸,直奔神女峰而去。及至抵达峰顶,又为傅青芷操控,源源不断钻进金麟儿的眉心。
金印光芒流转,化为金色、赤金,鲜红欲滴。
“啊啊啊!”
奔涌的红血汇入金麟儿体内,在他身体里冲撞撕扯,令他的皮肉鼓胀变形。
他痛苦地大声吼叫。然而,隔着群山望向冰原,他被眼泪遮住视线,看不见孙擎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死死盯着傅青芷,借着憎恨让自己咬牙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已经死了千百次,一丝灵光闪过脑海,金麟儿成功突破第十重境界。
漫天红血骤然消散。
傅青芷手型疾速变幻,连掐十余个结印。
但听砰地一声,数十丈高的灵气屏障如花绽放,围住神女峰顶的巫灵血阵。
缉妖司众被隔绝在阵外。
傅青芷快步走到金麟儿身前,把手覆在他灵台上。
她用尽全力,把金印从金麟儿眉心拉扯出来。
“陈云卿!救我!”
傅筱不住挣扎,奈何被一条捆妖索勒住,空有力气却没有灵力。陈云卿被陈焕拖住,冲不进来,他根本无可奈何,只得哀求:“谷主,爹!爹,你把我放开吧!我不想再活下去,我只想再看陈云卿一眼。”
然而,穆天枢闭目静坐,平和淡然不为所动。
“傅筱,别害怕!”陈云卿冲上前,被灵气屏障撞开,滚落到陈焕脚下,爬起来想再次冲上前去,被陈焕一把按住。
他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刀。
刀尖点在陈焕眉心,距他只有半寸距离。
陈焕眼眶通红:“你为一个妖,不要父亲,不要大义?”
“大义若无情,要来何用?”陈云卿把刀扔在地上,转身向法阵走去,“天地不仁,仁者爱人。父亲,云卿对不住你。”
“陈云卿!”
陈焕踢起地上的长刀握在手中,神色痛苦至极,深吸一气,用尽全力以刀背机打陈云卿的小腿。只一击,就把陈云卿的腿骨打断。
陈云卿哼都不哼一声,手脚并用地朝傅筱所在的地方爬过去,拖着断腿,满头冷汗。
“傅筱,别怕……”他爬到血阵的边缘,被灵气撞开,又一次爬过去,举起血迹斑驳的手,聚气自身灵力,想要撕开一个口子。
傅筱仍在央求:“爹,你把我放开吧。用这种办法,纵然活下来,我还是会自杀。”
穆天枢睁开眼,深深地看了傅筱一眼。
傅筱满面泪光:“爹,你帮帮我。”
穆天枢听到这一声“爹”,再狠不下心,将鬼气灌注于铜钱剑中,一剑割开捆妖索:“去罢!”
傅筱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