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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染便知道,不用他怎么出手,该提醒的人自能察觉出来。
月离弦只是感觉到似是有什么拖拽力拉扯着他的魂形,意识在朦胧边缘处拘着,眼看着就要坠跌下去,漫无边际的失重感袭入,等待着他的却不是迷失。
他还醒着——以另一种方式,等他终于感受到了外界的躯体,魂形也好似落于实处、尝试着去适应之时,却诧异的发现,他这副身体并不受自己控制。
周遭不住有嘈杂嗡鸣盘旋着,扰得他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感又一次徒然升起,等他终于缓过这股劲,才意识到是有人在同他说话。
头脑渐趋清明了起来,对四处的一切感知俱开始不住放大,待他看清这一切反应了过来,月离弦只感觉霎时心凉了半截,就如同他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
——宫家。
熟悉又陌生的纷杂记忆忽地扑向他,好似同自己记忆里的东西不谋而合,又有所不同。
重合的地方不停在尾随鞭挞他,背道相驰的地方却模糊到难以分辨熟真熟幻,他似是以这种方式“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种人生轨迹。
这之中几乎没有多少仙宫翎参与。
宫家是“他”幼时生活的地方,作为权势声赫的家族之一,虽居于凡尘俗世,但听闻多年前也曾是与真正的修仙族落同一脉系。
有了这一层关系,宫家会出一些有天资修炼仙道的人自然也显得理所当然。
“他”是离弦,姓宫,不算是宫家的人,只是像是作为一个贵客一样接受宫家侍奉和供养,这一点宫家上下都约摸有数。
自打他记事起,就便是留在宫家了,而其中的个别缘由,却怕是只有宫家的老家主知道,虽说是被供养和侍奉着,自然在心里不服气的大有人在。
他也是后来才从别人口中知晓自己不算宫家的人,“不配留在这里”的。有人看他不顺眼,甚至有些庭院的下人也一样,他很清楚,却从来没有理会过。
不过自从得知自己“寄人篱下”这个事实之后,离弦反而变本加厉的要把隐敛的气焰表现出来。
以往在私下里戏称他为“大小姐”、嘲笑他外貌的人,都被他毫不留情的做出处置,在那些个不服气的庶子之间,也来了个“杀鸡儆猴”,借此来保住自己微妙的地位。而那时的老家主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了他这些行为。
在他眼里,人好像总是面目可憎,他为狗投食,不济就是被咬一口,给人多余施舍,人则像向蝙蝠吸血一般要把你榨个干净。被咬一口不过瞬间了事,还能立马分辨警醒,可被吸血多半就是没完没了,约摸要到濒临死亡才能意识出来。
他看不到一点光,不敢一个一个的去挨教训了。
后来上天作弄,自打为他庇护的老家主意外去世后,谪子也是下落未明,家族继位间的尔你争斗,远比想象的要残酷丑恶的多。
这场闹剧最终以老家主的二弟顺利继承家主地位而告终。
而他,因尚年幼,更没有所谓的继位权,不会构成太大威胁而被允许存在。地位自然也理所应当的开始一落千丈。
放下身段会好过些,那些个心智低下的少爷更是好打发,他早已知晓,但不知从何处生来的犟劲直撑着他小身躯的脊梁,就是低不下头,也不想低头。
哪怕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
但无凭借而不肯服软的姿态,自然是要讨苦头吃的。
以往的老家主放任他,现在的家主照样放任他。不过前者是庇佑,后者是视而不见罢了。
不想忍,忍不了,就必须离开宫家。
可是他孤身一人,身量弱小又无权无势,想要在外界活下来,谈何容易?宫家这些半只脚踏入黄土里的老东西怎会怎么放过他。
偷跑出去死,怕是还没跑出去就要被处置了,留在这里估计又没命活,姑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月离弦形意并动,好似真切的融入其中,他日复一日睁了眼来,饥饱仍成问题,总亏还未成腹饥鬼,府内无人教习引导他,多半只能靠自己暗自揣摩,运道不错的时候还能跑去偷师一二,倒是还有个大少爷莫名有些照应他,不过自己不想跟对方有太多牵扯就是了。
他拾了个细糙木枝,在地上随便划拉几下,终是落了个型,脑海里所想跟手下所写别无二致:
“……万物刍狗,何以处之?”
少年怔怔然的看向地面,罕见的表露出些茫然之意,忽地又甩下棍子,刚烙下的印就被踩没了影。
一抹恻笑不轻不重的闪去:庸人自扰,畜生还这般多事。
木枝在脚下发出“喀嚓”的断裂声,便见那少年已然扬长而去。
☆、第六十六章
今日府上来了一位让人谈之色变、对其又敬又怕的“仙长”。
据说那位仙长戾气很重,刚入府就踹伤了守卫的门人,周围的护侍都奈何不了。无奈又动用了府内的武师,但照样无济于事。
直到对方似乎不耐烦了,捏了个法诀拂袖挥去,众人才惊觉是位仙师,怕得罪受牵连,顾不得身上伤势,纷纷下跪,冷汗直冒,哆哆嗦嗦的讨饶。
终于惊动了宫家家主,听闻现下正恭恭敬敬的请对方喝茶叙话。
日上三竿,曝晒之下院庭已是蒸汽腾腾,少年三两下熟练的爬上了颗树上歇凉,闭了眼舔了舔干燥的唇,味蕾里还能咂出些馥郁花香来,他边小憩,边百无聊赖的听着府里的这些传闻。
没那些“少爷”找事的时候,他还是挺清闲的,府里的人还不敢太真正拿他如何。
不过这些,也关不到他的事。
少年翻了个身接着打盹儿,等觉得舒坦不少才寻了些力气从树上爬起身,又顺势攀到墙上落脚,他抻了个腰又把手背到脑后,这才有些悠哉悠哉的沿着墙踱回偏院。
宫家所据的面积不小,但布局仍称得上规矩,他因着身量小置身其中只觉复杂,但登了一定高度之后却是对这些错综略显得心应手。
不远处的着深青短褐的侍卫忽然引了少年注意。要知道,这一带地方仍属偏僻,通常时间鲜少有下人往来,更别说一下子来这么一伙人了,离弦观望着他们的神色,眉眼团起,四目张望,匆匆行步仍带顾虑,看样子倒像是在寻些什么人。
少年暗自打量着,待看清他们去的方向忽生警惕,抽芽木在年久欠补的横垣上纵意生长,他借墙壁裂出的缝隙直接跃下来,边悄悄躲匿边跟了上去。
来者不知目的,既然遇上了,自然悄悄跟上为妙。
只见那些人又是稍顾左右,直接朝向一个较为偏远的小院方向走去。
少年方才还不甚确定,现在看来这些人果然是来找他的,可他近日又未有什么太出格的举动,有急事也关不到他身上去,平素早该把他忘在一边才对,如此大费周章的找他做什么?
府上侍卫看样子是没找到人,神色紧张了起来,看样子还企图四处找寻,颇有些寻不到人就不罢休之态。
少年只做思量,自己便主动走了出来。
要在府上寻到他,只消花上些时间再容易不过,有时间捉迷藏,还不如直接上前亲眼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的人先一步注意到他,表情放松了下来,便听人出声道:
“少爷,老爷召您,快随在下更衣去。”
又有一人从后面走出,手里捧的竟是早就备好的衣物。
听他一开口,少年心下便是一声轻嗤。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什么被看重的“少爷”呢。
少年心里反感,却是道:“家主这是想到了什么,为何无端传召我?”
那侍卫忙着交差,敷衍道:“这些全由老爷决定,属下不知。”
他当然不可能全无所知,不过是今日那位仙长登门上府指名要见他罢了,夫人却在横中生事,想着是个大好事,直接把小少爷召了过去,自作主张的想来个“以假乱真”。
结果自是一下子就被识破,直接得罪了那位仙师,就因为这样挨了老爷一顿痛骂。老爷好不容易才劝抚下来贵客,这才把“寻到离弦好好带过去”这个指令下达给他们。
若不是少爷们以好充次混不过去,又怎么会轮到这般低贱的你?
这番话,也不值当跟这小毛孩提。
“可是要去厅堂?”少年虽清楚自己被瞧不起,却着实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龌龊。
那侍卫料想这人再不济也总归要识相一点的,便如实应答。
“正是。”
而结果却让他失望了,只见那少年顾自点头,极不识相的兀的向前走了,竟是道:“那就带路,直接去便是。”
那侍卫巍然不动,一声呵下就要止他步子,他重复道:“请少爷随属下更衣。”
离弦故作不解:“这是为何?”
“少爷不知,今日有贵客来访府上,须得体面一……”
“你是说我不够体面?”离弦径直打断他。
那人扫向他衣着,嫌恶之色一闪而过,嘴上却道:“并未。”
离弦权当未察觉:“如此,走便是。”
那侍卫见宫离弦似乎油盐不进,多说无用,一时有些为难了起来,也不能任凭宫离弦这幅模样去见来客,便对同伴使眼色。
离弦看着再度围过来的人,心下觉得好笑。
他今日,竟也是成了金贵。
“你这是何意?”
“恳请少爷随在下回去稍整仪容。”
那些人竟是还愿意跟他废话,看来还不敢太过怠慢。
离弦像是故意和他们唱反调一样,秀气的小脸上扬起跋扈:“我若不愿,便是如何?”
侍卫们交换眼色,比起这个不入流的小娃娃,老爷那边才是真的不能得罪,当即便道了声“失礼”,眼看就要动手。
离弦料知如此,一手已是摸在袖子里,随时准备拿出特意留好的“香料”来招待他们。
上次就是这些人那般听话的捉弄他,这次又跑来装孙子,唬誰呢!这口气他还没咽下,竟还敢来他眼前晃,勿怪他借来报复。
一时间两边僵持着,都在各打主意,正当双方都要动作之时,奈何异变徒生!
倏然间,众人只觉心头好似直坠了千斤重,不知从何来的压迫感直叫人喘不过来气,强大的骇人杀意席卷而来,直教人耳鸣甚笃,目眦欲裂,更有甚者竟是生生咳出了血,直接晕厥了过去。
离弦亦是难受的紧,百般压抑之下不禁闷咳出来,他现下情况是不乐观,可比起其他人却是好上不少,显然对方是给他留了余地,他强忍住不适,就要抬目四望。
“宫家,竟是以此等礼仪待人的?”一冽然嗓音渡来,来人有着与生俱来的冷峻面容,在乍暖时候仍教人觉不出一点温。
只见那浅色眸子又是一番扫视狼狈不堪的众人,似是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而事实也的确实如此,待那眸光扫向离弦,却是微顿。
少年好不到哪里去,仅仅是一次对视,他就能感到那双冷眸中的锐利之意像是实态而出的杀气一般扑面而来,让人难以招架。
同时,一股熟稔之意却是莫名涌了上来,让人神魂震动。
……他是谁?
少年唇角已是溢出鲜血,目光却是直直的投掷过来,一瞬不瞬,在来人眼里,倒是映出几分别致的纯挚幼嫩。
对方只当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