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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主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鬼魅、又或是幽灵，总之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惊恐、迷惑，怀疑。皱着眉，整个人淡定全失。
“……今夕。”
夜风中，喃喃两个字，像是焦雷一样炸响在我耳侧。
发件人：今夕。主题：我爱你。
陈微灰域的收件箱里，整整一万多封邮件的执着——几乎被我忘记的一幕，此刻重新浮出水面，扎得脑子生疼。
再度看向仍被我压制着的青年，他扬起一抹轻松至极微笑。
“Tonight这个ID呢，一般来说是应该翻译成‘今晚’的，但是果然，翻译成‘今夕’更好听呢。”
“只是，都这么久了，大神真的很迟钝耶，没猜到是我吗？”
“……”
“你不是。”
陈微的声音，在风中带着一丝微寒的笃定：“你不是他。”
“啊？我们当年那~么相爱，不会才几百年没见而已~你就认不出我来了吧？”
“你不是杜今夕。”
“陈微，”那青年狡黠地笑了，“如果我不是杜今夕，为什么会长着这么一张脸，又为什么会那么清楚我们之间的事？”
“……”
“何夕，你在做什么？”一个生涩的女声，突然从不远处□□来。
朦胧的月色下，盘着棕色卷发、玫瑰色脸颊的华服贵妇人，正从花园外侧沿着石子小路快步向我们靠近。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脸紧张的陆凛和朱华。
“咦，大嫂？咳，你、你怎么……”身旁的青年尴尬地抓了抓头。
离得近了，才发现我认得那贵妇人的脸。
NO。4蜜娅。
那个让杜家大少爷放弃家族继承权，新历的“温莎夫人”。
身边的青年，称呼她为“大嫂”……
那他不就是杜家的新任家主，二少爷杜何夕？
……
“真的非常抱歉小少爷。您没事吧？”
陆凛说过，“小少爷”是司湛的专属，一般人称呼陈微，都会称呼他作“夏耶少爷”或“洛兰少爷”。
可是NO。4现在，竟然也脱口用了“小少爷”这个称呼。
“嫂子，我知道你对他有所留恋~”杜何夕歪在沙发上，托着腮，一脸的不怀好意，“但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哥的老婆——我哥要是看到你又跟他说话，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了一副画卷。
在那个复古英伦的家。银发红眼的夏耶在窗边看书，司湛一旁在整理柜子。
而NO。4蜜娅正在厨房忙碌着。那厨房里满满少女系的厨具，一模一样的粉红色小猫打蛋器，突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也许知道关于那个家的很多事情。
知道很多我不知道、陈微不知道，其他任何人也都无法告诉我们的事情。
……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以陈微最近的新锐火爆程度，如今又和杜家二少同框，作为社交中心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团团包围了起来。
而我，则在偷偷四处搜寻NO。4的身影。
找到她时，她正和丈夫在宴会厅的角落闲聊。杜家大少爷也是白发，比起弟弟身旁的众星捧月，失去了继承权的他则要清静悠闲得多。
但是这么说来……
乔家有乔斯祺，杜家有这位大少爷，洛兰家有夏耶，都多少白化。这“五大家族”里，该不会每家都藏着一个基因有缺陷的主？
这么想着，蜜娅看到了我。
“啊，是蚀夜呢！老公，是我在糕点班里的学生呢，我去跟他打个招呼哦？”
刚才陈微去打招呼时，杜家大少爷一副瞪情敌的表情，对老婆全方位严防死守。
可对我这种无害的低端机，倒是完全不会反对NO。4跟我单独说话。
宴会厅外，是通向花园的银色的长廊。
月光将廊柱拉成了地面长长的分割线，长廊里寂静无人，蜜娅的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一声一声轻轻回荡。
“之前一直都听蚀夜你说，说你有很棒的主人。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是小……竟然会是夏耶少爷的人。”
蜜娅这么说着，绿色的眼睛无言望向我戴着戒指的无名指。
“感情……很好呢。”
“主人他，是我的爱人。”我停下脚步。
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在外人面前说出这句话。完全没有预想中的虚荣，也没有预想中的心虚。
而是真切的，自然的，仿佛理所当然。
是啊，不就该理所当然么？
他是我的爱人。我爱他，他也爱我。
“嗯，看得出来呢。”
NO。4露出有些慌乱的笑，似乎想要说“恭喜”，却说不出口。
“蜜娅夫人感到为难，是因为……您觉得司湛才是主人真正的爱人，是么？”
“哎？你、你……”她欲言又止，似乎十分惊愕。
“是，我知道司湛的事，虽然知道得不多。蜜娅夫人，您也曾经和主人一起生活过吧？可以请您把他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诉我吗？”
月色金灿灿的很美，透过落地窗照进飘扬着轻音乐的回廊。
蜜娅的脸，在月光下皎洁到苍白，轻轻点了点头。
……
这些日子以来，不断出现的人和事——司湛、前主人、“今夕”。
让神经脆弱的我翻来覆去、饱受折磨。
直到最近，在经历过不断的怀疑、烦乱、自卑、崩溃，也惹得陈微无措了一次又一次之后，我终于逐渐开始清醒——
该来的，无论我怎么逃，果然都还是会来。
并不是我捂住眼睛，堵上耳朵，不听不看，不断掉眼泪就能够躲得开的。
我也……差不多该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面对一切想面对的、不想面对的。
……
其实，最坏的结果，又能坏成怎样呢？
陈微都已经给我买了戒指。答应过我就算想起了过去，他还是只会要我一个。
我还能再要求什么样的保证、什么样的海誓山盟？
能做到，他都已经做了。
包括说会保护我、保护大家，为此筹划的“未来”宏图，也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备受宠爱、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我，却还在成天里又笨又任性。
……
“我……那么笨。”
量产型的机器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安全感。
前几天，小雏也总在烘焙机前哭唧唧。
“小晴小姐那么喜欢蛋糕，我却偏偏就是做不好。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讨厌的！”
说实话，她给我和陈微做的那个奶油蛋糕，也一点也不好吃。即使如此，我安慰别人的时候，仍旧一点都不会陷入杞人忧天的死循环。
“怎么会？她那么喜欢你，别胡思乱想。”
“呜……蚀夜，小晴小姐肯定会腻味我啦怎么办啊？我那么普通，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优点呜哇啊啊啊！”
哎，没有优点吗？我要是能有小雏一半的优点，睡觉笑都要笑醒了。
即便如此，还是替她去问了下雷晴。
“小雏优点很多啊，就基本的——乖巧可爱就很厉害啦？”
“但是，所有的机器人都是乖巧可爱的吧？”
雷晴看白痴一样看了我一眼：“别人家的可不可爱，关我什么事？”
我似乎有点开悟，又好像陷入了更深的迷惑。
“……只是‘乖巧可爱’就够了吗？”
“啊？”
“就算没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才能……只是‘乖巧可爱’，对雷晴小姐来说就真的足够了？”
“蚀夜，你养过猫吗？”雷晴问我。
“你应该没养过——有空让夏耶给你买一只你就懂了。猫那种东西，很治愈啊！不用做任何事，只要用大大圆圆的眼睛瞪着你，什么烦恼都忘记了。”
“……”
“小雏也一样！我根本不需要她有什么才能！每天看到那张可爱的脸就会心情变超好，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但，只是这样的话，对主人来说，我们和普通宠物有什么区别呢？”
“蚀夜，”雷晴叹了口气，“正常人……是不会想和宠物上床的。”
我仿佛再度她说服了。
“夏耶说的没错，蚀夜你……果然每天都在苦恼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虽然恋爱中的烦恼也很可爱啦，但是，也别总让你主人太担心呀。”
我脸一热。
“他最近好像很累，公司里的工作很繁重，万一压力过大倒下了，那可就不妙了。”
我瞬间负罪感爆棚。
……
那晚回家，我仔仔细细摸过陈微一遍。
他确实又瘦了，原来有肉的地方，现在都摸得到骨头了。眼睛下面，也沉淀着深深的疲倦黑痕。
心疼，都怪我，把他养得不够好。
见一遍一遍摸他，他凑上来温柔地亲了亲我：“怎么，想做？”
如果我说想做，他一定还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尽力满足我吧？
心底缓缓升起一阵阵酸软的疼痛。我亲吻他，温柔、腻歪，强迫他趴下。
“我之前……买了好多按摩的精油，都一直没有机会拿来用。主人，今天试试吧？”
“是吗？”他笑了，“要给我按摩吗？每天都吃你做那么好吃的饭，还能享受这种优待，跟你在一起还真是超级幸福啊。”
点上香薰，帮他戴上眼罩，缓缓揉过他肩膀僵硬的肌肉。
他发出轻声的、舒服的哼声，低低笑了。
而我则差点快哭出来。
用了好大的克制力，才没有俯下身子去抱住他、亲他。
只是多一点点的照顾而已，他就显得那么幸福，他要的就只有这么多而已，是吗？
……
清冷的长廊里，蜜娅还在絮絮说着过去的故事。
夏耶过往的那条晦暗的轨迹线，终于像是被点明了路灯一样，逐渐的明晰。
我想着，等回家后我一定要把关于司湛的一切全部告诉陈微，再也不瞒着他。
还有展星辰的事，也总有一天要跟他说。我要相信他，我再也不能……
眼前的玻璃，突然折射出一道过分刺眼的光。
“轰——”
灼热，气流，硝烟之间只听得玻璃碎裂的稀里哗啦，身体离开了地面，又重重摔下去。落在走廊外的绿地上。
原本灯火璀璨的宴会厅，顷刻间已经变成了一片七零八落的残垣。哭喊声，尖叫声，恍惚得完全不真切。
“老、老公？”
身旁蜜娅发出一声颤抖的尖叫，爬起来，撕开碍事的裙子，就往那废墟处奔去。
我想起来，却被倒下的柱子压住了一条腿，挣脱不开。
不要。
陈微，他、他在哪？
我跟蜜娅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他还和杜何夕一起在宴会厅的二楼。
而现在二楼已经完全塌了，砸在那一片灰暗中的废墟上，看不到一个人。
不要。不要。不要！
好痛啊。心脏，身体，所有的一切仿佛撕裂了一样，我的身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破碎了，要不然怎么会疼得那么恐怖？
不要。神啊，求求你。
我以后会乖，我什么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