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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林对此并不乐意,几次劝说天掷留在房中,万勿生事。但天掷素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醒林也无可奈何。
此榜名次与往年差别不大,夏百友依然名次不高,胡争如与荀未殊、郭不贰分列第三第四第五。直到最后一日,甘棣华与荀令萼争榜首,这是自开榜大典后,人来的最齐的一场。
醒林也来了。他这几日未休息好,身子虚软,本不想来。但他从头到尾不露面,又觉不好。这才裹着个厚披风,一大早就赶来候场。
今日尤其冷,醒林疑心凳子上也结了寒霜,他挪了挪位置,冻得不住敲腿。父亲虞上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他稍一留意,发觉除自己之外,荀未殊早早就来了,此刻正引着脖子,对比试台翘首以盼。醒林没在看他,转过目光。郭不贰也来了,胡争如也来了,夏百友今晨早早就拖他同来,自不必说。今日当得起仙门盛会,甘棣华与荀令萼二人果然有排面,
醒林暗自想,今日要老老实实作观者。
陪衬就对了。
今日显然较往日也不同,往日直接开场,这次龟蒙真人拖着宽袍广袖,施施然登台,先做了一番前言,将台下观者的期盼之心提到最高处时,仪态棣棣的下了台。
甘棣华与荀令萼出场,二人互相致意,挑了兵器,一跃而起,连拆数招。
到底是榜首之争,甘荀二人是同辈中数一数二之人,也将是仙门执牛耳者,若这一场都不够精彩好看,那仙门也没什么盼头了。
底下观者捏紧了拳头,纷纷睁大双目,瞧着台上的一招一式。台上人影翻飞,衣风剑影,来往如刃。
二人不负盛名,斗得难解难分,确实高出旁人一等。
四周人看的惊叹连连,醒林打了个哈气,强睁着睡意朦胧的眼,勉强瞧着。
有小师弟们,在他身后低声惊叹。对甘荀惊若天人,醒林觉得,也还行吧。
珠玉在身侧,看谁都泛泛。
醒林抿着唇,盯着台上的人影,忽而察觉有异,他抬头,一个黑色身影从后方直冲比试台而来。
瞬间,整个大校场内,山呼海啸般,众人纷纷站起。看清来人后,情不自禁将手中剑挡在身前。
魔尊,再次闯进玉房宫内。
如多年前一模一样,台上的黑衣青年一把将甘荀两人的剑夺在手中。不同的是,他没有离开比试台,站在两人之间,手中定定地拿着剑,望向台下。
先不论台下龟蒙真人等如何,台上甘荀两人尴尬极了。争夺榜首的两人在一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对手夺了自己的兵器之后,站在对面,他们也不敢回手讨回。只能袖手站在两侧,对修习之人而言,还有什么比此刻更难堪?
醒林身若寒冰,坐在凳子上不敢移动分毫,四周似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已顾不得。
第四十七章
说好你不犯我; 我不犯你,如今天掷出现在仙门的场子里……
醒林坐在原地; 心肺几乎麻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收场。
龟蒙真人缓步而出,大声问道:“原来是魔尊; 好久不见,上次一别,已有半年,不知今日魔尊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天掷还拿着那两把剑; 道:“无事; 手痒而已。”
他挥挥手; 两把剑竟分开两个方向; 飞向甘荀二人手中。
见他如此,龟蒙真人仍不敢大意,问道:“上次玉房宫外; 咱们两边讲定; 划东南海为界,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今日魔尊驾临我玉房宫是何意思呢?怕不只是手痒吧。”
醒林的心砰砰巨响。
他呼气吸气,紧张的望着这两人。
却见台上的黑衣青年低下头; 停了一阵,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投给龟蒙龟蒙真人。
龟蒙真人一惊之下,抽剑格挡,两物相撞,铮然作响,一个小小的宝鼎被龟蒙真人击飞。
那宝鼎滚落几圈,扑在尘土中。
正是传说中被魔尊夺去的天地鼎。
前排数位掌门与精要弟子都看清了这宝贝,但无人敢上前。
龟蒙真人愕然,不解其意,惊疑不定的望向台上。
天掷慢慢地道:“这是你们的,还给你们。”
前排数位掌门面面相觑,一片低低地碎语声在身后响起。
天掷漫声道:“物归其主该是忘月窟与仙门两不相犯的第一步。”
龟蒙真人半信半疑的望着他,定了一会,俯身捡起那天地鼎,触手冰凉,并无异样,他强撑的心稍定。
天掷竟抱手向他微一行礼,道:“告辞。”
不待众人出言,足下轻点,飞身而出。
场中数千人仰着头,追着他的身影。前排的掌门们围住龟蒙真人,真人手中拿着那小小一方宝鼎,转了几圈细看,毫无机关,毫无异样。
众人抬起头,目光交汇。
继而,玉房宫人恢复秩序,数千观者被按回各种位子上,台上比试继续,最终甘棣华得了榜首。
醒林强忍着,在凳子上坐满全场,简直耗尽毕生耐力。
期间,不远处,龟蒙真人与虞上清、胡争如等低声私语,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魔尊这是何意,向我们示好?”
“半年来两边相安无事,为何此时忽然示好?”
“莫非有所求?……”
一直捱到大典结束,乍一有人起身,醒林便悄没声地隐匿在人身后,快快离场。
他出了大门,一路小跑进了院,迫不及待的回房关了门。果然,天掷还在。
天掷正提着茶壶,往茶碗里斟茶,见了他,停下动作问:“你慌张什么?”
醒林急的恨不得原地打转,扑到桌前,道:“这是多大的事,这是要命的事!你胆子太大了,怎么敢……”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天掷怎么不敢呢,若他不敢,世上则无人敢了。他是魔尊,还有谁比他胆大么。
天掷见他说此事,垂下双目,接着为杯里续茶,不以为意,道:“放下,要不了命。”
醒林依然急吼吼地,“那也不行,你现在立刻离开此处。”
天掷望着他,认真地道:“我上次与你分开,是因修为只有五成,我在忘月窟熬了半年,好不容易全然恢复,立刻来寻你,如今谁也不能叫我走开。”
醒林一滞,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似有数人。
醒林还未回头,背后惊起一片寒毛,直觉不好。
果然,门被豁然破开。
龟蒙真人等站在门口,个个手持宝剑。他面带微笑,拱手道:“果然魔尊屈居此处,失礼了。”
天掷旁若无人地举起茶杯,转了半圈,放在唇边慢慢饮了。
他淡淡地道:“此地甚好,我开心得很,你失礼什么。”
龟蒙真人的目光不由得转向醒林。
醒林的脸顷刻通红。
龟蒙真人身旁的虞上清沉着脸,厉声喝道:“醒林!还不快过来。”
醒林暗地里攥紧自己的衣角,却没动。
天掷朗声道,“龟蒙真人,在下方才是不是将贵教宝器归还贵教。”
龟蒙真人十分警惕,“是。”
天掷紧接着道:“在下也想向贵教讨要一物。”
龟蒙真人不动声色,“请说。”
天掷望着他身旁之人的侧脸,道:“他。”
醒林怔住,门口众人面色不一,龟蒙真人脸上挂着笑,嘴上不客气,“天地鼎本就是我派之物,何来归还。”
天掷望向他,面色平淡地,“他也本是我的。”
醒林的脸上要炸了一般,又红又烫。
龟蒙真人被他噎住,目光转向醒林,“只怕只有你这般想。”
他沉沉的盯着醒林。虞上清已气得不行。
醒林沉了沉胸中的惊涛骇浪。
当着众多前辈的面,俯下身,在天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既然他微微抬起身,二人对视,天掷也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龟蒙真人等老家伙在一旁盯着他二人亲亲我我,面色如霜。
几句话后,醒林起身道,“我只是我,我母亲还在东山派,我要回去。”
虞上清脸色终于和缓,甚至情不自禁勾起个得意地笑。
龟蒙真人等人让开一条路,请魔尊离开此地。
他不伤人,只还了宝器,两边不见血最好。
魔尊起身,缓缓走了。
众人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握剑的手终于不再紧绷。
众人当面对醒林不予置评,他父亲虞上清可不一样,接下来几日,都未曾给他一个好脸色瞧。
二人一句话不说,不过醒林一路上面带微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师兄弟们到底年轻,且如荀未殊等一直忙碌到最后一日,一刻清闲也无。众人嚷嚷着去帝都繁华处逗留半日,虞上清还在与醒林不睦,自己带着些老成的,先去码头等他们。
醒林为了不和他照面,自是与师兄弟们一处。
他们照例上了春不散。
谁也不留意,在宴席间,醒林望向窗外,不一会儿便溜的没影了。
春不散房顶上,和风吹动枝叶,平排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碧衫,一个黑衣,二人静静听着楼下的轻音小唱。
醒林笑道,“我二人一起来了三次,没想到还是进不了门。”
天掷也笑,“快了,等你处置完父母之事,我们马上回来。”
醒林含笑点头,乖乖地道:“嗯。”
他牵起天掷的手,二人十个指头交缠着轻轻握住。
天掷忽然问道,“那个问题,我可以问了吗。”
醒林有些困惑,“哪个?”
天掷望着他,这个问题曾让他疑惑,遗憾,伤心,也曾让他在忘月窟中日思夜想想不出答案。他以为他见了醒林便会迫不及待相问,未曾想,见到他的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急了。
直到此时,他才不疾不徐的问,“你为何从未问过我死而复生的原因。”
醒林停了一会,望向他身后摇曳的枝叶,笑了。
过了一会,他缓缓说:“我外公家的敛仙丹,我曾对你提过,有三大奇用,一可改人内息。二可活肉生血,百毒不侵。三可令人形容大变。”
他摇摇头,笑当年痴傻的自己,“当年我服用了断情绝欲水,以为自己中了毒,直至无意间……才发觉,那水对我无效。后来我遵从父命,搅成万斛龙那事,我虽气息全无,却有听觉知觉,知道你杀光全山,自己也不能支,我从棺中爬出时,你已倒在我棺前。”
他提到那时情形,两只手无意地攥紧。
天掷静静握着他。
只听醒林道:“我早已后悔,只是要应付两边,无奈之下,铤而走险,将鬼哥儿小时候玩的血蛭捉来,放了你的血,将吸了我血的血蛭放到你身上。”
“……其实我也不知是否一定能救命,只是觉得有六成把握,然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些年来,我日日等你醒来的消息,又怕你醒来,我这些所作所为,如何说的清楚,我又如何能面对你……”
他猛地被天掷抱在怀里,身上人问着他的额头,“别说了……”
醒林被抱的生疼,眼眶都疼了。
细乐喧喧,车马繁华,帝都连风都是温和的,真好。
东山派一行人不久后回到秋水镇,还未到岛上,远远望见醒林母亲谢氏带着小妹,遥遥向他们招手。
坐在船尾的醒林微笑起来,珍重的望着那两个瘦弱的身影,也向他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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