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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无言,宴宁转身走出几步,又未回头道:“为着天罚的由头,把心性埋藏起来,不觉得悲哀吗?”
半口酒又呛在了喉咙里,我有些吃惊,宴宁此话好似是冲我说的。但他说罢头也不回便拂袖而去,又像是在说道他自己。
因为什么规矩桎梏便作无情,是悲哀得很。若是未动心思便罢了,动了再瞻前顾后唯恐天降荒雷,也可恶得很。
但这般死得太不理智了些。本仙君不愿到头来只作书卷上悲壮的几行字,更不愿意累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殿下,叫他为他爹送个由头丢了小命。难不成真个要任由他那妹妹将来做了一介幽冥之主,届时长辞何处容身,他又何处容身。
许是间或的清明,我想了这些。然眼前我在想些什么,也不得而知。
况且他已然抽身而去了么,我又谈何悲哀。
又一时起了心躁之意,我将那卷书扔下,觉着当暂且离了冥界为好。
至到尘悬的院子里头时,他正……正在没出息地摆弄地上的青草,一副胸无大志不思进取的模样,看得我欲扭头便走。
“实是稀罕,你竟还记着认识我,”尘悬在后头道,想也不用想定是那副风凉样。
我便又转过身来,施施然地踱过去,蹲下身拨了把那毛茸茸的青草,大人不记小人过地道:“我来瞧一瞧你院中草几丈高了,莫要盖过你的个头了才是。届时奔月只能瞧见青草,瞧不见你,该如何是好。”
尘悬眼见是为我堵得无话可说,我瞧着他一脸鄙弃的表情,有些心情好。
“咦,你来了,”一声清脆音,我还未转头过去,奔月已经几步跳到了我身边,“好几个十年不见你了呢,你有没有想我啊?”
奔月委实过于天真了些,眼前冤大头正直勾勾地瞪我,我摸了摸她脑袋,笑道:“自然想你们了。尘悬他可有欺负你,若是有,我这便帮你出气。”
“没有没有,”奔月摇着脑袋,又指地上的青草,“他给我种这些了,你那时候说的是真的诶。”
尘悬压低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你那时候同她说什么了?”
“自然是真的,尘悬仙君是个好神仙不是,”我又对奔月道,转头也压低了声音,“说你……”
“你莫说我好话,你一说我觉着没牛辈患拔宜凳裁矗拘智崞氐馈�
“……说你将为她种一地的青草,还有一地的萝卜,白菜,”我咽了咽喉咙,不计前嫌地将话说囫囵了,“如今可只有青草,萝卜呢,白菜呢?”
“过来这边,”哪知尘悬故作听不着,只笑得温润和煦,对着奔月伸出了手,“莫在他那厢呆着。冥界里整日不见日头,连带着心地也要阴暗了去,你在那厢小心为他沾染了。”
奔月睁大眼睛看我,口里道:“不会的呀……”
尘悬一副伪君子嘴脸,伸手轻柔地将奔月拉了过去,不忘斜睨本仙君一眼:“你瞧不见罢了。”
我看着奔月蹲偎在尘悬身边,心情又有些不好了。
站起身时,尘悬在后头道:“你不当这般没气量罢,可是恼了?”
“不恼,不恼,我心地阴暗,想要去做些心地阴暗的事情罢了,”我扭头对他道,“我去找司命叙一叙旧,在此处瞧见你没拧!�
“……”尘悬扭过头去,未看我了。
☆、几回魂梦(六)
阁上横匾书着四字,“维天之命”,我立在门前,瞧着那四个字良久,迈进了屋子里。
一个神仙口里衔着一杆笔,两条腿搁在书案上,斜靠着椅背支着胳膊翻一本长长书卷。那卷书确然够长,从地上拖下去铺开白纸黑字的一幅,从墙边书架边延伸至他手中。
“司命仙君忙得很,我却是来打扰了,”我扣了扣门,扶了门框,眼瞧着司命眯着眼睛抬起头来,脸侧黑发落下,很是清闲风雅的一副相貌。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合着他作出来的那些荒唐命格想一想,便觉着这八个字分毫不差。
“这位仙君颇为眼熟,”司命伸手拿了原先叼在口里的一杆笔,两腿收回去坐直了,又起身卷那长长的一卷纸轴,侧着头看我。
我仍守着为客的礼数,立在门口真诚地道:“约莫百年前,我曾为成德星君底下的司史,后来去了遭人间,再后来便至了冥界。司命不识得我,但当识得尘悬才是。”
我说得极为平淡,司命听完却往后退了退,脸色很是受惊吓:“你……你是……”
本仙君长得不至于可怕,司命这模样却像是我来寻他索命的。
“司命莫惊,我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进了门,立在书案前,瞧着他停住了方才的动作,又过去俯身捡起来纸轴的那一端,虚心道,“那时我去往人界,还承蒙司命为我做了个好命格,不若此时我怕是还不能去见识见识冥界的风光景色。”
“不妨事,不妨事,”司命忙伸手拿了我递过去的另一头,摆了摆手。转过身去,静默了好久,又垮着脸转过来看我,“……你那命格。”
我洗耳恭听地道:“我那命格如何?”
“咳,我非是有意么,实乃是收拾时,掉出个命格,便为你排了。仙友且莫放在心上,快请坐,”司命抱着那卷轴放进书架里,笑容可亲可敬。
他放置妥当了,又极为热情地与我倒茶:“如今仙友至我这处,可是有事相问,或是有何疑惑?”
我记起摇倾曾说司命也曾下凡一遭的,本是想奚落奚落,如今又没了那般兴趣。
“有,”我收了作弄他的心思,正色道,“想问一问,若是一处命数与另一处生了牵连,会如何?”
司命有些奇怪地看着我:“生了牵连,自然相系。或是命途相互受扰,又或是末了同归。总而言之,离不开一个羁绊。”
“若是……若是想除却这羁绊,”我不意外司命说的话,又换个说法道,“这般说,那羁绊往往是显现于何处呢,经历么,还是……”
“这又如何说。我与你举一处例子来,”司命似乎想等着我将话说完,可惜我说到后头,着实想不出该如何去说,他便又道,“你见得人间男男女女悲欢情爱,皆是因为有了羁绊牵连。故此生缘生爱,因爱生忧喜恨怖,便是这么一个道理。”
“可能断么,”我只听他说,又添了一句。
司命拿笔敲了敲砚台,若有所思道:“能。”
我一时有些吃惊,问道:“如何断?”
“嘿,命理牵系么,命数断了自然就断了,”司命还与我点了点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想叫命数断,又想将牵系断了呢,”我喝了一口司命的茶水,觉着实是难喝,还不如本仙君宫里头的隔夜冷茶。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既然是命数生了牵系,便说明这里头有机缘在。人间多少痴男怨女求得不正是这样么,盼得心上人能与自己命数相系,同去同归,”司命瞧着很是不能理解。
“可说不准这牵系两者都不想要呢,”我哂笑了一声。
“你可是说错了,”司命转过案头去,伸了胳膊翻了翻案桌上的一堆卷轴,似是未找着,又转出来,与我道,“我与你说人间的一出佳话,你便懂得了。”
我只示意他接着说。
“人间一个朱姓女子,在求学时慕上同窗一个梁姓男子。两人互通心意,情意暗生,约定往后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结为连理。怎知两人家境差得太远,门不当户不对,于是朱姓女子的父母便瞧不上这梁姓男子,欲要阻了二人心意,后头可巧出现一个马姓男子。……你可听了么?”司命拿手敲了敲我坐的那张椅子。
“听了,听了,”我把眼神从茶水里收上来,转头看着他,“一个马姓男子,强取豪夺了罢,将那朱姓女子抢了?还是将那梁姓男子抢了?”
“不懂风月!”司命脸色沉了沉,指责我道。
本仙君不以为意,照着司命的本事,当是后者更为可信些。
“马姓男子一表人才,家世堂堂,一心爱慕那朱姓女子。怎知那朱姓女子铁了心要与那梁姓男子一处,且委曲求全故作同意地与那马姓男子结了亲事,那梁姓男子又是个短命鬼,当下连气带愤,一命呜呼,”司命说得唏嘘不已,“朱姓女子在那马姓男子迎亲路上,跑下花轿,一头撞死在了梁姓男子的坟前。你说说,是不是一出颇为凄美的佳话?”
我将就地喝了一口茶水,顿了一会儿,没忍住,道:“那梁姓男子的坟在迎亲路上?司命,这缺德事儿你如何琢磨出来的。我虽不大懂人间嫁娶规矩,但也不当是哪个迎亲的要抬着八抬大轿挑坟墓路过的,明摆着是与那朱姓女子送个奈何桥么。”
“……嗨,此事也怨不得我么。不说这个,你且猜一猜,这一出佳话里头,命数生了牵系的是哪两个?”司命虚心不敢居功的样子,又兴致勃勃与我道。
早知道司命排命格时候久了,性子也麻木不仁,凡人挣扎磨难,都做了他笔下的趣事。
我随口道:“定是那梁姓男子与朱姓女子了,一双鸳鸯活生生被拆散了,还要至死不渝,不然怎可称得上佳话。”
司命露出老神在在的笑来,又得意道:“你可是猜错了。命数生了牵系的是那马姓男子与那朱姓女子,马姓男子一心慕求朱姓女子,却至红颜命断都未求得,岂不是凄苦得很。”
“……是凄苦得很,”我一时有些讶异,不免又道,“但你不是说,命数牵系,便生了羁绊,那为何生了羁绊反而不可一处呢。”
“如何不是羁绊?心上人为他人而死,多么憾恨的羁绊,”司命瞧着是为自己排的这出命格颇为满意。
我虽不知晓那马姓男子是否憾恨,只觉着他可怜非常。心上人假意要嫁与自己,末了还未洞房,便撞死在另一个男人坟前,这马姓男子不知有未有吐血。
“但如若那朱姓女子先见得的是那马姓男子呢,”我将这出佳话在肚子翻了个儿,又问司命,“她先与马姓男子的牵系生了作用,又会如何呢。说不准便可合欢美满,也不会再瞧入眼那梁姓男子罢。”
“求不得含恨带憾方觉着凄美么,不若皆是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哪有什么意趣,”司命支着脑袋出神一会儿,口里敷衍道,忽而又坐正了看我,“你说的也有理,那有牵系的先会了面,便不会再有后头的什么事儿。本仙君英明,幸好将那马姓男子安排在后头出现了。”
多么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的司命,我心里头深深地同情一遭那人间的凡人们。
“怎么,你问那牵系的命数能否断,可是与哪个神仙的命数牵连了么,”司命忽而又道。
“……你瞧得出来?”我不动声色地只反问道。
司命摇了摇头:“瞧不出来。神仙命数是天生命格,瞧了是要遭天谴的。即便是费了功夫瞧出来了,也不可说得。”
“我方才与你所说,或还有一种可能。朱姓女子先见得了马姓男子,却又与梁姓男子生了纠缠,末了会是如何,你下次遇着相似的因果,可试一试。我记着你虽能排命格,但也非是针针线线的都照着你命格走,还会自己生变的不是?”我再喝不下去那茶水,搁在一旁,与司命道。
“是如此说的,凡人自个儿造化本仙君管不了的。但那命数都是合了上一世的机缘亏欠,方能排命格的。或许下次有相欠的,我可照你说的试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