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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解羽冷冷觑过去:“闭嘴。”
“解羽哥哥……”阿世还怀有一丝期待,拨开凌乱的发丝凑近他,巴巴问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就算不记得我,吴爷爷,凌哥哥,程姐姐……就算都不记得……”
玄微打断她说:“姑娘,认错人了。”
阿世似怨似愤瞪他:“我怎会认错。大家都说,就是因为你,解羽哥哥才会失了心智,竟然有胆子质疑神殿。你害他那样惨,现在还拖着他不放?!”
玄微没搭理她,对小弟子说:“‘卯’就在南疆,离这里有半日路程。”
萧解羽问:“现在出发吗?”
师尊擦净他眼角血色,问道:“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
师尊搀扶他起身,喋喋不休的小姑娘不再说话,瞪大眼睛望着。他们走一步,小姑娘走一步,他们停一刻,小姑娘也停一刻。
阿世毕竟是个瘦弱女子,平时食不果腹,体力远及不上新陆人和造物。倒是脾气倔得很,憋着一口气奔跑,两脚踩出水泡也无知无觉。
冬日天黑得早。本就将近黄昏,过去半个时辰,天色彻底灰暗。
萧解羽闷头赶路,身后时不时响起重物倒地和呼痛声。一来二去,玄微停下步子:“先歇息一晚吧。”
正巧路边有座茅草屋,住户遭了护卫队毒手。里边空空荡荡,家什早不知被新陆还是古陆人搬空了。
两人在此借住,阿世好歹歇口气,揉揉酸痛的脚踝手腕,不敢上前,缩在两三尺外不走。
不一会儿,奔跑带出的热意全被寒风吹散了。阿世蜷起身子,怄气般想,解羽哥哥一定不忍心她在外受冻。
这一等从银盘初升等到月上柳梢,阿世全身僵麻,意识缓滞得厉害,后知后觉发现前方多出一串脚印。
她昂头到处观望,萧解羽从背后扔给她一件冬衣,阿世猝不及防,被盖了满头满脸。
她扒拉下棉衣,惊喜地回过身:“解羽哥哥。”
“小声点。”萧解羽俯视她说。
阿世了然地点头,捏尖嗓子说:“是不是那个混蛋,他缠着你,不让你离开?”
“再说他一句不好,”萧解羽逼近两步,逆光的暗影将她盖个严实,“杀你。”
阿世愣住不敢开口。
饶是手无缚鸡之力,从未卷入征伐的古陆人,也觉出他毫不作伪的凛凛杀意。
萧解羽望向草屋,漫不经心道:“有话问你。”
阿世略感委屈:“你问就是了,吓我做什么。”
“你说的……‘解羽哥哥’,是什么人?跟神侍大人有什么关系?”
阿世执拗道:“你就是解羽哥哥呀。”
赤瞳蓦地一转,尖刃般削向她的血肉。阿世打了一个寒噤,缓了缓,说道:“解羽哥哥是世界上最温柔,最良善的好人。”
她刻意咬重“良善”二字,有恃无恐般抻长脖子。瞧见眼前这人冷飕飕的目光,又憋屈地缩回去。
“他跟我一起长大,是古陆为数不多会念书的人。关于神侍大人,我也不清楚,只听大人们说,神侍对他下了缚魂咒,诓骗他去往新陆……”她话音转弱,耷拉着脑袋说,“解羽哥哥十年没回来了。”
“十年前,神侍大人认识了……‘解羽’?”
“不止。”阿世算了算,犹豫道,“十二年吧。”
“还知道别的么?”
“有!”她小声说,“我们都很想念解羽哥哥,盼着他早日归家!”
萧解羽听不见这话一般,面对草屋发呆。
过去半刻钟,他摸上后颈,问道:“除了‘良善’‘温柔’,还有别的特征么?”
“有!”
阿世小小声说,语气兴奋又雀跃。
第62章 造反顺便谈恋爱
萧解羽轻手轻脚进门; 血腥气郁在鼻尖盘绕痴缠,久久不散。
四壁漏风,他早早将污血洗漱干净,没想到腥气还这样重。
萧解羽心知师尊不喜污浊,想敞开门散一散味道,又怕寒风惊醒室内浅眠的人。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们失去了修士无坚不摧的躯体。萧解羽见不到师尊的时候逼着自己一刻不得安歇; 常常彻夜不眠,第二天难免疲乏。师尊身为领袖,平日只会比他更加劳累。
萧解羽思虑半天; 挪到床沿边上,侧躺着瞧师尊的睡颜。
嘴唇惨白,气色很差。颈侧不知何时沾上了一根枯草。
萧解羽尽量放轻动作钳起草枝,根茎浅浅滑过肌体。
他以为师尊会醒。屏息半晌; 室内呼吸声依然舒缓悠长。
雪还在下,寒气寻隙自长空沉落; 碎雪簌簌敲打屋檐。
这一年下过的雪太多了。
雪后的清晨分外静谧。师尊吐息渐轻,鸦黑的羽睫划破一小片寒气,斜挑着看了他一眼,略带水雾的眼眸摇曳着; 映出他的影子。
萧解羽忍耐不住,扣住他的肩膀吻他的眼睛和唇瓣。
师尊半睡半醒偎在他怀里,过于低沉地说:“解羽,我有点冷。”
他以为这是某种邀请; 手心刚滑下腰身,就听见师尊问:“昨夜那个女孩子呢?”声线冰冷,想来已经清醒了。
“不知道,大概回家了。”萧解羽安分下来,少年人血气方刚的胸膛稍稍捂暖了怀中微凉的身躯。
师尊抽出压在身下的右手,揉了揉额角,支起上身说:“早些赶路吧。”
他们到底晚了一步。
“卯”所在的营地尸横遍野,少说有六千兵士的护卫队正在左近巡逻。
护卫队整日滞留,情况可能不是太糟糕。
“卯”看守的“人质”似乎留下了某种传信暗号。师尊四处查看几圈,拨开枯草,扫出积雪覆压的符文。天气太冷,他右手僵硬,动作不大灵便。萧解羽帮不上忙,候在一旁看着,等师尊起身便握住他僵白的左手。
师尊没什么反应,领他走了几步,说:“解羽,你站到右边来。”
“人质”藏身的地方离营地不远,大喇喇暴露太多痕迹。也实在好运,护卫队至今没查过这片地方。
玄微粗略有了印象,带弟子找进雪山背面一处山洞。里面光线昏昏,萧解羽等待片刻,眼瞳适应了黑暗,才看向洞穴里侧躺的人影。
那人好似见不得光,背对二人说:“来了?”
师尊问:“你怎么样?”
“死不了。”
“有伤?”
“嗯。”那人挪动肩膀,仰躺下去,说,“药在边上,我弄不好。”
玄微简单查看他的伤势,边问:“能撑多久?外面的东西还没处理。”
“还行。”
玄微深知这人对身体状况的判断能力万分差劲。指尖摸摸裸·露的肌肤,果然在发烫。
萧解羽看出师尊为难,提议说:“我可以处理那些痕迹。保证不会出事。”
玄微忧心那数千护卫队,内心不太愿意与他分离,犹豫下来,说:“帮他处理伤口。我很快回来。”
萧解羽想证明自己似的,乖乖巧巧称是。
师尊快步离去,萧解羽俯身捡出几瓶伤药,就要剥开那人的外衫。离得近了,看清对方样貌,他不由一愣。
这人应该也是与师尊同批培育的生灵。样貌相似,头发瞳孔嘴唇的颜色都非常浅,躯体羸弱不堪,肌肤白得骇人。
不是十三那种晶莹剔透的白,是毫无血色,粗糙而干硬的白。
萧解羽沉下心思为他处理刀伤,那人恍恍惚惚问:“你是谁?”
萧解羽反问:“你是谁?”
病症和疼痛都是能摧毁人心理防线的东西,那人顺从地回答:“廿一。”
“我姓萧。”
“唔……”廿一问,“十七说起过培育基地的事么?”
萧解羽说:“你指哪件事?”
“啊……”廿一含糊道,“那就是没有。”
萧解羽利落地削去腐肉,廿一轻嘶着抽气,转移注意力般猜测:“十七是你……你的主人?”随后立即否定,“不对。他不会为单纯的造物费这么多心思。”
少年认真处理伤口,一言不发。廿一息了推算的心思,随口搭话说:“你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他因为高烧口齿不清,絮絮叨叨说:“我曾经掌管安宁部,也是十五年来唯一一个造访过培育基地的新陆人。”
少年仿佛对万事万物兴致缺缺,动作又快又急,好在手法熟练,没带来太大痛楚。
“你急着见十七么……”廿一弯弯嘴角想笑,这个表情对他来说好像有点难,“啊,我猜到了,你喜欢他。”
少年施力压迫刀伤,不耐道:“闭嘴。”
廿一痛极,艰难地张口喘·息。等缓过劲来,他才发现呼吸急促的不止一人。
少年收拾好药品,双瞳沁血,食指狠重地按上眼睛。
“你状况不对。”廿一心说,是人都看得出这点,继续说道,“你的眼睛被人动了手脚,看起来像神殿那边干的。”
少年终于听进他一句话:“什么,神殿?”
“神殿,大人,他最喜欢玩这种扰乱人心的把戏。”廿一侧身面对他,“能再帮个忙吗?”
“说。”
“左手。”
方才自说自话,这时候倒惜字如金了。萧解羽捋高他的手袖,才发觉那里空空荡荡。
手肘以下的小臂整条斫断,伤口应该早就留下了。
萧解羽头脑发懵,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你的手怎么了?”
“啊?”廿一迟钝道,“断了。”
“怎么回事?”
“神侍说我可能泄露培育基地的秘密,要植入特制芯片。我逃出来后去不掉,干脆砍断了。”
少年腾地起身往外,廿一连连喊道:“喂!喂!忙,忙还没帮呢!”
萧解羽哪里听得到他喊话。
白雪覆盖这一处山坳,他远远看见师尊半跪在地,左手垂落身侧,僵硬,惨白。
师尊听见声响,回身笑道:“解羽。”
他一步一步走近,师尊迎上来摸摸他的眉眼:“怎么了?我在这里。”
“让我看看您的手。”
师尊稍微侧过身,别开脸说:“没什么好看的。”
萧解羽道:“师尊,让我看看您的手。”他不由分说扯开广袖,不顾抗拒拆散绷带。
血肉模糊的刀伤不见了,小臂起码有一半只剩下森然白骨。
他拼命想止住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好像被攥紧了碾磨挤压。
天地是红色的,飘落的根本不是雪籽。
有人揽住他的腰身说话。
人声远远近近说,没关系不疼的。
骗子。
疼,很疼,头疼眼睛疼心脏疼。
难受,喘不过气,想杀人。
他推开那人,凭借本能追向杀伐气淤积的营寨。有人从背后抱住他,急切地说什么。
听不见。
四周吵吵嚷嚷,但他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那人只用右手,全力禁锢着他。他狠命挣开,想再推搡,手心落上那人的肩膀却使不出力道。
血色的雪钻进颈项。
冷,很冷,彻骨的冷。
冰冷的身躯再次贴上来。他听到什么声音,努力分辨,忽远忽近的人声说:“解羽我冷,你抱一抱我。”
听清这句,他狠力拥紧他,怎么也捂不暖他。
萧解羽想不该是这样。
师尊原本是冷的,唇齿是温的,与他接吻之后明明会灼得发烫。
不该是这样。
他想起师尊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声音高出他一大截,声线是冷的,牵紧他的手分明宽大又温热。
玉霄峰两百年岁,他一天天抽节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