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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受长生-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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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七岁猎狼十岁砍熊,还真以为老子一个人走不出去!”小偷嘲笑道。

  周涣起身要追,一直静默的雨师妾抬手拦住,冷漠道:“送死之徒何必去追。”

  周涣急道:“可……”

  “即便他回来也认为你们会残害他,而且,雪童来了。”声音一沉,篝火在眼底落下一抹精光。

  谩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利物刺穿肉/体的声音。风雪大作,呜咽似猿猱哀啼,血腥味浓郁得要滴成水,猛兽喘息越来越近。

  一只吊睛雪虎走进来,背上坐着雪童,正把玩着一根牙白物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雪虎松嘴,小偷的尸体从獠牙间滚出来,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冰棱。他的头垂到一边,死不瞑目的眼睛对着山洞里的其他人。

  尖叫四起。

  钟聪笑道:“青涯哥哥,怎么样,我说过你们坚持不了多久的,果然,才几天呐就闹内讧。若不是你辟谷不用抢他们吃食,你知不知道下一个众矢之的就是你?”

  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停在周涣身上:“粮食没了,我可以借给你们啊。”

  周涣警惕道:“你又耍什么花招?你若是要看热闹,请你离开。”

  “不……!别!”一个人滚到周涣身后哀求地拉着他的袖子,“别走,我们没有粮食了!道长,你求求他,让他救我们!”

  周涣一时沉默。钟聪欢喜道:“早说。给你们粮食可以,村民的贡品丰厚,这些年我也积了不少。”伸出手臂,手掌一张,米粒如珠玉落盘,淅淅沥沥打在潮湿肮脏的地上有如繁星。

  “只要跪地求我,忏悔,我一高兴兴许就给你们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跪地认错。

  周涣想拦住他们,想了想却垂下手。

  钟聪笑着,想突然起很久以前自己也像钟三郎这样大时,曾遇到过一条土狗。

  那是条野狗,大人们说那是条疯狗,咬死好几个人别去招惹。有个正义的猎户看不下去,趁野狗睡觉时逮住它。
  他给野狗拴在路口,沉重冰冷的狗锁链在颈子拴了一圈又一圈,嘴上还扣着铁笼。猎户喜滋滋地说这下可以放心了,就算拿刀子捅它它也不会反击。

  有一天,真的有人拿刀子捅它,在狗发怒的那刻掐着狗的颈子,挣扎的狗爪离地有一尺那么高,路人说平白无故干嘛杀狗,那人回那狗昨天咬了他,咬人的狗就该死,路人一听有道理便走了。
  其实狗没有咬它,狗套着嘴笼怎么可能透过笼子咬他呢?他还喂过那条狗,那条狗其实不疯,给它喂糖它还会高兴得摇尾巴,能听懂人话,喊坐下就坐下。

  狗没有挣扎,四只爪子垂下来,没有呜呜声,没有狺狺叫。杀狗的人左看右看,踹了一脚死狗带去河边扔了,狗的尸体在芦花荡里漂了很远。

  被像那条野狗谁都可以踢一脚,死后还被认为咬了人该死,就像自己谁都可以来欺负,哪怕辩白伸冤也会被压下去,哪怕爹娘死了自己也死了依旧有义愤填膺之士慷慨陈词。

  现在角色互换,他将这些人引进雪山,这些人跟当年那条狗一样挣扎。

  拦着此起彼伏的头颅与脊背,钟聪心情大好,再撒一大把米引起哄抢,负手来到角落。

  周涣打坐调息,雨师妾亦在用灵力疗伤。

  钟聪关怀道:“雪山疾苦,连吃的都没有,恐怕更无药治伤吧,更别说皮肉易治寒毒难解,再加上受制于寒苦雪境,妄想自愈更是天方夜谭。”

  周涣拦在她面前警惕地看着他,手里白鹿流光溢彩,色正芒寒。

  钟聪后退半步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想说的是正好我有解药,你难道不想要?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同伴的命?”

  雨师妾蓦然睁开眼,轻蔑道:“寒毒无解,你的解药从何而来?”

  “我是雪豹的主人,为什么不能有解药?”他偏头一笑,像不谙世事的孩童,低头打量手中筚篥,“青涯哥哥,明黎死了,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明黎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可却死了。我成妖后明黎是唯一待我好的人,可却死了。”他仰头露出缅怀的神色,回忆和明黎一起在雪山复仇的点点滴滴。

  明黎死在他手下,解药不可能轻易给出去,需得偿命,这是他堕成妖后第一个明白的道理,也是妖族奉行了上千年的朴素观念。

  目光停留在周涣身上:“你于对我有恩,功过相抵,我不为难你们,只断一条腿如何?”

  面对无理要求,雨师妾一惊,凛眉呵斥道:“大放厥词!”

  一族之君的威仪如磐钟荡然,滴答水声衬得四周愈发冷肃,与此同时起身挥伞,寒境里雨女伞愈发森寒,攻势迅猛。

  钟聪连连后退,雪虎挡在雨师妾前面。钟聪抹掉颈侧的血,握紧遗物筚篥咬牙道:“都说你是疯子,果不其然!这是你自己不肯医治,别等病入膏肓了大罗神仙都束手无策!”

  一直沉思的周涣抬头,问他是什么药。雨师妾更是慌乱,呵斥道:“周涣!你自诩聪敏,难道寒毒都不识,区区寒毒要你的腿作甚,滚回来!”

  周涣捏紧长剑望了她一眼,又移回目光:“还有,为何一只雪豹爪上有寒毒?”

  “猗兰花,不消我解释想必你也知道它的地位。”

  这是九重天遗落在凡间的上古神器,六族为了它们大费周章,谁也想不到神农之兰原来藏在这座偏僻的雪山。钟聪微微一笑,落到雨师妾身上观察神情举动又落回来。

  “至于寒毒,”钟聪饶有趣味地打量二人,“寒毒是一种清冷渊里才有的毒,她没跟你讲吗?”

第90章 绝地(3)

此话一出雨师妾蓦然僵住,手指用力泛出青白色。
  钟聪咧嘴笑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今日不求我,明天自然会求我。人性是最经不得考验的东西。”

  他扫过里面的众人,骑虎扬长而去。

  周涣移过眼神,见雨师妾伏倒在地,快步上前扶起。

  手指攥紧衣袍发出咯咯的声响,雨师妾死死掐住他的手臂,半是命令半是恳求地说:“周涣,别信他的话,你不能出事。”

  清冷渊的名字怎么可能不记得。怪不得寒毒来势汹汹,怪不得神族找了那么久猗兰花却毫无下落,原来一切竟是这样……

  此处离洞口极近,抬头就能看见雪和月,四周只有均匀的雪风喘息之音。

  “我不会出事。”周涣嗯了声,轻声答应。

  雨师妾如释重负,就在松开手指的那刻头颅里似有一道落雷炸下剧痛无比,指节用力得泛白,周涣微微皱了眉,下一刻望见她肩头涌现一大股浓血。

  钟聪说得对,不止没有粮食,连药都所剩无几。但这些他都没同她讲,谁都没想到雪童会这么恶趣味地关押他们。

  他把药材全倒出来,扯得细碎了捂上伤口,鬼族温凉的血从指缝流出来,抬手用嘴撕下一道袖边,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周涣急得焦头烂额,道:“雨师妾为什么你会流这么多的血?”

  雨师妾惨白着脸,虚弱道:“水……”

  周涣以为她口渴,拿出装满泉水的水囊打算温一温再给她,下一刻她已经闭上眼。

  醒来时风声已经小了很多,血终于不再流了。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边是水囊,刚用灵力烫过还有些温热,周涣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唇角勾起笑,周涣轻声道:“你醒了。”

  雨师妾嗯了一声,他捡起水囊道:“你现在不能喝寒水。水已经冷了,我再温一道吧。”

  雨师妾撑着坐起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袍,伤口已经包扎得很好。四周静谧得没有杂声。缓缓起身来到外边,周涣跟在身后。

  从山洞外边可以望见整块平静完整的澄天镜,落满了璀璨的月华与星屑,仿佛一盘棋局。

  “我晕了几时?”

  “不多,一壶水冷的时间。”

  “你骗我。”雨师妾垂了垂眼,拢紧外袍,眼睛倒映着澄天镜:“人可以撒谎,日月星辰却不会撒谎。月亮移了这些距离,怎么可能只温过一壶水。”

  周涣啧了声与她并肩站着,衣袍在风里猎猎飞扬,他像往常一样用不服输的语气别扭道:“无趣,每次骗你都不成,下次配合一下我也好。”

  她猜得对,确实不止一壶水冷的时间,但具体时间周涣也不知道,只记得一直守在一旁,水冷了便重新温一次。周而复始,不曾怨言。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们雨师妾不会落得现在这模样,不会让伤口雪上加霜,不会屡次触犯禁制。

  雨师妾微微一笑,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周涣,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么?”

  周涣不解其意地看过去。他向来乐天,愿以最大的善意接纳他人,为此没少受挫,也没少受到师兄弟们的奚落,但依旧乐此不疲当个众口中的傻白甜,秉承师训正身直行。这是他的善道。不知道自己的善意能改变别人,正如因为幻境中那几日相处,从而导致钟聪三番两次留他性命。她作为与之同行的同伴,自然更受其影响。

  气氛太过沉闷,正要说个俏皮话活跃活跃。她突然问:“周涣,假如一个人利用了你,你会不会恨她?”

  周涣张了张口,唇角还带着笑意,反问道:“那个人是你?”

  她只是用尚还清明的眼睛觑看。

  “不会。”他笃定地再确定一次,“当然不会。”

  “……为何?”

  带着些许试问,些许肯定,周涣道:“你的利用,肯定是好事吧。”

  雨师妾睁大了眼睛,却又垂下,用长睫盖住那双黑漆漆的琉璃,不知笑他还是笑自己,嗤道:“我非光明正义之士,做事不过为了达成目的,今日是对的事,或许换到明日就成了罪大恶极。如果这个利用会让你丧命,你还会这么想?”

  “是不是九重天的命令?”周涣反问。

  洞内的篝火,洞外的雪光,头顶的月华,腰间的铃铛,万物光华都盛在这双眼睛中,几近灼人。被这样坦然无畏的目光注视着,避无可避,遁无可遁。

  雨师妾缓缓抬手遮住眼睫。

  “是”,短短一个字锵然落地。

  周涣欲言又止,忽然有种直觉,告诉他不能再问下去,好像再问下去结局会愈发难以控制难以接受,朝不可逆转的方向驶去。

  良久,他选择相信。

  月明星稀,风从旷野吹来。这份信赖不止源于对同伴的信任,还因为她是她。

  雨师妾移回目光。

  以往二人相处往往剑拔弩张、恶言相向,如今却在这就着月色抵膝长谈,今非昔比,人世无常,说得便是如此罢。

  翌日大早。其他人得了米早捱不住饥饿煮成粥喝下去,片刻后竟都哀声连天痛得满地打滚。

  周涣不曾仔细研习过医术,对眼前的一切束手无策。这时风雪大作,钟聪如约而来,痛得最严重的人立马操家伙扑过去。

  钟聪略微偏头,雪虎抬起脸盆大的爪子,怒吼一声,爪子一拍,那人的脸瞬间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砰地声落在地面痛得不停翻滚。

  目光冷冷的,钟聪嫌弃地啐道:“还以为我是那个愿打愿骂的小废物?怎么,发现米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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