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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受长生-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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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空泛着鱼肚白。初夏时节,霍家村开了很好的槐花,硕果累累将枝条都压低了,羊脂玉似地苞蕾莹润着日色。剑气纵横,花枝一颤,一片绿萼飘至茶桌中,娇嫩的槐米却纹丝未动。

  兰成夸道好剑法,捧着一抔草药跨过门槛,空中留下郁苦气息。

  霍家村瘟疫横行,他每早要炮制辟毒药丸以免其余人染病。

  槐影瑟瑟,香如醉人佳醅。孟惊寒接过药丸。兰成望向由晨光与角落斜构而成的一方阴影,棕中泛紫的眸子落下一方槐影:“君上请。”

  雨师妾反问道:“兰先生觉得我需要吃此物?”

  兰成退回动作,露出憔悴的笑容:“是兰某失策,若君上肯点头,不必说我与雁来,便是整个霍家村的人,都可脱离苦海,哪还需兰某研制这些辟毒药丸。”

  地府总是阴森森的,就连茶叶都泛着可怖的幽碧色,犀角盏冷汽氤氲,熏开一双过于凛冽的眉眼。雨师妾幽然道:“兰先生不必指桑骂槐,你既为半个仙族,应知父神为护最弱小的凡人而定的禁制。神魔仙三族是不可对凡人擅用术法。况且先生非鬼族子民,喊我君上当真折寿。”

  “可阴君是鬼,”兰成笑意不减,话落一顿,“忘了,阴君是神族的人,普天之下唯一的鬼神。”

  犀角盏上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泰然自若,雨师妾徐徐道:“獬豸查出来,昨天那个孩儿似有不对劲,你们从何结交到这对父子?”獬豸食人无数,若论地府里对三魂七魄最有研究的生灵非它莫属,这也是孟惊寒务必请她协助的原因。

  “有哪里不对?”

  纯钧剑锵然一声,削下半朵槐米,孟惊寒收起噌吰剑势:“是节清,有何事?”

  云湦还站在门口,本来身体不太舒服,想找兰成诊诊脉,无意听到半截谈话,默了默,迟疑地问:“孟师叔,我听到你们在说韦大夫,昨晚我也碰到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们。”

  昨夜,韦大夫二话不说把千辛万苦带回的汤药吃了,虽说惊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明日深夜看看能不能再讨碗回来。

  忙活一整天,明天还得去后山,本该早早入眠,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算吹吹风静静心,岂料巧妈死了儿子——巧死了,让他撞见这个秘密。

  韦大夫住处离他们不远,月倾万里,芭蕉蔽月,草丛里纺织娘曲曲作响。一道又细又长的人影落在墙上,云湦以为是什么魑魅魍魉,蓄势待发。草丛一动,影子窜去另一头,这才发现不是别人,正是韦大夫。

  深夜出门做什么?而且鬼鬼祟祟,十分可疑。他便没有回屋,继续看下去。

  那韦大夫手里还揣着物什,猫腰来到角落,左右张望,确保没人偷窥后翻开包袱皮,把里面的东西埋在土里,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响头,嘴里絮絮叨叨着,似在念祷告词。

  云湦静心动用灵力,这能让听力更加敏感,只听他嘀咕道:“你不是说那样做我儿子就会恢复正常吗,为什么他不仅没有恢复甚至还染了病,你骗我!”

  芭蕉叶一动,蚂蚱从这片叶子跳去那片叶子。叶后的人泛起嘴角,压抑扭曲的声音从叶后传来:“呵,这本是逆天之事,你未免太操之过急。”

  他全身裹着宽大的黑袍,站在一丛茂盛的芭蕉树后让人看不清容貌。韦大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不停地磕头认错,哀求他高抬贵手救救儿子,头磕得之殷勤之响亮真是巴不得把命都给黑袍人,好让黑袍人把自己的阳寿全加在儿子身上,卑微又可怜。

  黑袍道:“够了,本座岂会食言,谨小慎微给谁看?”

  “嘿嘿,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韦大夫欣喜地抬起脸,压不住的雀跃,抱着儿子激动地说很快就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用受苦了。

  那人看不惯他的卑劣,泼冷水道:“呵,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你儿子魂魄不全,融魂岂非常事,一切还需慢慢等待,期间我需要你配合。”

  这是关键了,可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灵力也快支撑不住,云湦打算贴近些,岂料脚下有块碎瓦,恰巧一只夜猫跳上院墙咪呜龇叫,回看时二人已经离开。

  先是不停地劝他们离开,又是抢药,这人属实不简单。之前一直找不到韦大夫作祟的证据,这下肯定了。

第54章 疫起霍家村(4)

听完叙述,周涣怒不可遏,雨师妾放下茶盏先去看看,过了须臾落回院中。
  “他跑了。”
  “跑了?”
  “不急,他既然说他儿子感染了时疫,定会找玉灵觋讨药,且等夜临静观其变,这样也不迟。”兰成安慰道。

  众人点点头,静候夜幕降临霍大娘出门,但这晚霍大娘睡得极为安稳,四周屋舍也没村民出行。

  青灯如豆衬着星光虫鸣愈发明亮响亮,雨师妾提伞而入落了满头星光。

  不止那个姓韦的不在,古怪的灵觋也没有来,倒是有不少村民在那苦苦等着,认为灵觋一定会救他们。

  “奇也怪哉,兰某本想给韦大夫清白,这下不得不怀疑韦大夫了。”兰成叹气感慨人心险恶造化弄人。

  獬豸在石桌下拍蟋蟀玩,她捞起獬豸抚了抚油光水滑的皮毛,獬豸舒服地嘤嘤叫,忽然听到村头遥远的狗叫,翻身滑下膝头跑了出去。

  衣料翕动,有人在对面落座。雨师妾修长冷白的五指平静地执起盛满清澈茶水的茶盏。

  对面的人一板一眼道:“对不起。”

  “与谁说的?”

  “你。”

  周涣垂下头一五一十地细数罪状:“在霍二家凶了你,不应该。”

  “嗯。”

  “……”
  歉是鼓起勇气道的。周涣自认为性子不别扭,从小到大也不是没道过歉,可雨师妾这模样他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悔意抵达顶峰又顷刻坠成数不尽的委屈,像海浪中被摧枯拉朽的船只,周涣委屈巴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认识你这么久早该清楚你的为人,我不该那么对你发那么大的火。”

  雨师妾还是不说话。

  如果周涣有尾巴,那尾巴大概丧得拖到地下了。他丧气地看着面前的建盏:“师兄说你走之前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是对我的解释吗……”

  “是。”她终于肯吭声。

  周涣松了口气,但更懊恼了,扶着茶盏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天已经很后悔了,只知道见了面一定要道歉,不曾思考若真是场误会又该说什么话。思绪如同乱麻,叫人心神不宁。

  环佩声响冷气近,一只手指勾住一把。周涣一时不察,睁着迷茫的眼珠子顺着动作抬头。夜都静了,没有星光没有虫鸣。只有那张朝夕相处的脸容,此刻近在咫尺,有微凉的气息。

  “你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眯了眯眼,声音近在咫尺:“他抓着我的伤口,说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威胁我陪/睡一晚,把他伺候得好了便放下我的东西……”

  周涣蓦然睁大了眼睛,耳根都是烫的。她已经松开手指直着脊背,背影清清冷冷凛然不可犯,像一株月雕玉琢的广玉兰。

  怪不得……怪不得她发这么大的火……我……我……仿佛一万面鼓一起敲响,无法辨听谁才是正确的声音。

  “已经过去了。”平淡清冷的嗓音传来,她逆光站着看不清神情。

  周涣百味杂陈,握住茶盏:“雨师妾……”

  “方才逗你罢了,不要在意。”

  冷风拂过,只有若有若无的冷气彰示人曾经来过。开得很好的槐花落了一朵下来,正好落在茶盏上,像一叶方舟。茶湖平静如水,心海却波澜未定,一片乱麻。

  这事便算过去了,第二天再见时她果真什么也不记得或者说不在乎。

  韦大夫依旧不在家,而灵觋竟也再没出现,看来是云湦那晚窃听惊动了他们。有几个村民主动走出屋子接受医师的治疗,兰成日复一日忙着采药试药配药但效果甚微,也不晓得何时好转,不过疫病总算被控制没有蔓延。

  韦大夫摁得跟王八似的,倒是韦大夫的儿子摁不住,抽抽噎噎地来霍大娘家。

  周涣先是惊讶韦大夫居然没带走孩子,他们之前搜过韦大夫暂住的院子,并没发现人影,这孩子躲在哪的,这几天吃什么喝什么。他煮了些菜粥,又带他刷了遍身体,邋遢的孩子变成白生生的面团,约摸七八岁,倒是珠圆玉润可可爱爱,只可惜眼神呆滞。

  周涣塞了把陈皮糖逗问他的名字。他身上备了不少零嘴糖果,都是给大黄吃的,大黄真的很挑食。

  “我、我叫浣儿……”孩子流了一嘴哈喇子,兴奋地说。

  “什么?”周涣剥糖纸的指尖一顿。

  浣儿怕他不理解,抓着他的手指向石磨下的浣草:“爹爹说,浣草的浣!”

  “……”

  “哈哈哈哈师弟听见没,他叫浣儿!”云湦狂笑狂拍肩,看着孩子指着周涣:“浣儿,这位糖哥哥呢也叫涣儿,不过他是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涣,你是浣草的浣。”

  周涣拍开他的爪子:“糖哥哥是什么玩意儿?”

  “哎呀你怎么能说自己不是玩意儿呢?你是不是忘了浣儿第一次见你时指着你眼睛说是糖?”

  周涣额角跳了跳,打去一张生水灵符,哗啦一声,这身海外定制的金贵绵软衣服是不能穿了。云湦跳起来道:“这可是永初帝赏的,赔钱赔钱!”

  周涣鄙夷道:“你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浣儿吮着手指好奇地看着他们,看看如穗槐花,看看大人们,看到黄狗和煤球,豁开参差不齐的牙,伸出不安分的手。

  獬豸惨遭毒手,滑身一咬,其声如雷。内屋商榷事宜的雨师妾听到叫声推门而出,周涣连忙抱开浣儿。她剜向獬豸。

  獬豸以爪盖头,高抬屁股,后背的鞭伤赫然可见,她顿了顿,还是不顾扑腾拎起后颈皮丢到墙角,厉声道:“罚站思过半个时辰!”

  獬豸嘤嘤地叫。

  “不服?若人有大碍再来剥你的皮!大黄,看着它。”眸中寒光一闪,广袖拂过瑟瑟发抖的独角,獬豸觑了眼主人冷森森的背影嘤得更厉害了。

  地火对阳间凡躯无效,浣儿只是吓得嚎啕大哭,蓦然一双冷白的手裹上双手,浣儿一时忘了哭泣呆呆凝视着她。

  蓝火熄灭,雨师妾却未松手,望向獬豸,沉默片刻,抬起饱含不可思议的眸子,打量痴呆小儿:“……果真是失魂症,獬豸的判断没错。”

  “失魂症?”

  雨师妾嗯了一声。人有三魂七魄,这个孩子却丢魂少魄,似是天生。

  “他为了救自己的幼子,谋害村子。”兰成倚着门槛,比他先说出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孟惊寒严辞厉色:“邪门歪道!”

  云湦方想开口,但打前夜便开始持续的呕吐感愈浓愈盛,扶着门槛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口鲜血,虚虚倒下。

  布谷鸟蹲在树枝上咕咕叫着,阳光细碎地印在地上,像无数亮晶晶的晶石。

  云湦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兰成素来匀着浅淡笑意的脸变了变色,退回搭脉的手,有些迟疑:“……是时疫。”

  周涣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我们不同村民吃喝,怎会感染?而且为什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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