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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最后一战,以魔族的惨败收尾,轩辕站在染血的旌旗下,身姿凛然不可犯,残阳似血,魔族之主的血溅上九霄,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战争终于结束。
营帐里,听完女妭的求情,轩辕垂望跪着的几个人,声如洪钟:“放过他?你倒天真,我宽恕他,那族人们逝去的生命又由谁来宽恕,神族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可还记得午夜月明,多少战亡的灵魂在涿鹿野上悲唱挽歌,飞扬的旌旗上曾沾染多少壮士的鲜血。”
女妭垂着头一言不发,她不会忘记那些战死的同胞,双手攥着染满褐红血迹的青裙摆,声音颤抖:“臣女愿意以命换命。”
轩辕怒而拍案:“他是叛将,起初叛变神族,现又叛变魔族,骨子连同血都是脏的!他为我们部族添了多少麻烦,我碍于你没将他赶尽杀绝,如今你求我放了他?你是不是忘了那么多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女妭问:“我替父亲上阵杀敌,戎马倥偬,连自我的旱神之力都无法随意操纵,所居不雨,百姓厌我弃我,也算神族骁勇善战的英雄,我骨子与血如何?”
澜沧劝解:“妭的血是高贵的,干净的,别做傻事。”
女妭拂开澜沧的手,继续逼问:“父亲说他的骨是脏的,用我之血洗他之骨,又如何?”
轩辕一张脸由怒转青,已然气得说不出话,解下佩剑,哐当砸在地上,一字一顿道:“我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
澜沧震惊万分,其余臣子有曾在女妭手下的,有见过女妭为神族鞍前马后宵衣旰食的,纷纷开口求情。被轩辕怫然拂袖,都纷纷住口,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澜沧泪流满面,绝望地看着女妭。女妭没有迟疑,在雨师屏翳震惊的目光中对他嫣然一笑,鲜血淋漓,顺着银发淌在满是黄沙的地上。雨师屏翳想要制止她,可他连琵琶骨都被钉着,根本发不出半分声音。
血水滴答,混杂黄沙。轩辕阖上眸:“……罢了,你就那么护着他,为了个叛徒连命都不要。他的命我可以留着,但是你做天女的荣耀也不复存在。”
此话一出,众口哗然,女妭坚韧无畏的脸有一丝松动,磕头谢道:“多谢父亲。”
轩辕道:“担不得这个谢字,你既然选择他那便要舍弃神族,从今往后你我父女缘尽,你们自由。”
女妭磕了三个响头,不论如何他能放过雨师屏翳,那便是最好的答案。解开雨师屏翳身上的神钉,弃剑舍枪,架着他向营帐外逃去,向满是折戟靡旗的荒原逃去。
二人丢兵弃甲,逃至山野。夜色渐染,星河初泻。他们已经很久没过这种清幽的日子,风都是清爽凉快的,没有一丝血与汗的痕迹,仿佛从昆山之巅的雪池划下来,促织在草丛唱着歌,女妭抚摸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又哭又笑。
星垂于野。女妭拿出夹在银发间的紫花马蔺,两三下编成花环戴回他的头上,印额一吻:“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雨师屏翳问:“你在哭,又哭又笑,是笑终于自由,还是在哭再也回不去了。”
女妭道:“两样都有,但终归喜大于哀些。我在战场上见到你,因为一场对战爱上你。战事持续了那么久,我当了五年的战神,现在也该让我当你的妻子。”
持续了五年的战争结束了,也放过他们了。
雨师屏翳问:“对了,阿靖呢?我们只顾自己,却把孩子落下了。”
女妭笑道:“等咱们找到定居之地就将她接回来。”手指轻轻摁上他的眉心,双指分开,眉头舒展,笑道:“别皱眉了,你还是笑着好看些。阿靖很乖的,不会乱跑。”
雨师屏翳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二人诞下子嗣后,他极少见到女儿。双方主将私下会晤,遑论蚩尤轩辕不许,便是手下听到都会沸反盈天。女儿已到了凡人幼孩的年岁,与之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一次是出生之时,澜沧抱来襁褓中的婴儿,说这就是女妭诞下的孩子。孩子才刚出生,却已经会睁着墨黑的眼睛看他,忽而一下抓住他的手指,澜沧笑说她不怕人。
一次是周岁之时,女妭牵着她团聚,满月似盘,银辉照着一家三口,女妭欣喜地说:“屏翳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们给阿靖行抓周礼,你怎么也猜不到她抓了什么——我的长/枪和父亲的玉玺,一下抓俩!父亲大喜,直说日后要封她做帝姬,封号靖呢。”
凡间孩童第一个会喊的是娘,其次是爹。阿靖第一个会喊的却不是女妭,至于喊他则在更久之后,此后许多年的时光里他都在自责自己不是个好父亲。
雨师屏翳喜静,性子冷淡自持,待人疏离,但心思敏感,女妭知道他一直为阿靖的事自责,莞尔一笑拥住他,讲述今早的事希望解解闷乐一乐。他绝对猜不到今早自己找到她时她在做什么。
战乱年代没一个人是空闲的,澜沧偶尔也要作战,只有年幼又灵力温和的闺臣未曾上过战场,跟在素女身后学医。但闺臣温吞寡言,阿靖更多时候是自己玩。
于是她把人抱在怀里,塞了一把冬枣,喜道:“阿靖,战事快结束了。”
“战事结束,母亲就回来吗?”
“速回。”
她望了望天,消化速回两个字,又问:“父亲也一起回来吗?”
“我带他一起回来。”
“她若是怪你,巴不得你跟蚩尤走得越远越好,哪还会问你是不是也一起回来?”女妭反问。
雨师屏翳温默一笑,终于被她乐开,长眉舒展。
夜色浓浓如化不开的墨汁,二人拾些柴火取暖,在树上将就一夜,过了几日,抵达一块山清水秀之地住下,随后折返营地接人。
但营地已经人去楼空,所有人都不在了,只有黄沙上孤零零的断戟与靡旗昭示这里曾有过一场大战。
女妭焦急地掀开一个又一个帘子,找不到任何人的身影,无力地跌坐外地。草丛传来响动,一只獍妖跃出来,身后跟着背弓提剑的女子,正是澜沧。
第44章 澜沧(3)
那獍妖嘴里还叼着半截母兽的腿,澜沧拉弓如满月,咻——獍妖轰然倒地,澜沧看到他们。
女妭奔去澜沧面前,抓住她的手臂询问怎么回事,她又是怎么回事,一问才知澜沧已然是山海师之首。
他们走后,轩辕铸九鼎分天下,九鼎铸就之时巨龙临世,无数勇士臣子攀上龙身升天为神,轩辕升天后,即位天帝,念及大荒妖兽魔兽众多,威胁六界平和,于是设山海师铲除祸患。
“你是不是想知道后面还发生了什么?”澜沧问。
“雨师屏翳死了。”她摩挲过缚眼的白纱,唇角泛笑,“堂堂魔族的得力大将死了,可死得没有一丝沉重悲壮之气,反而卑微可怜……”
他们辞别澜沧,回到居所。山河辽阔,广袤的玄黄间只有他们二人,雨师屏翳隐忍不发,不置一词,女妭担忧极了,不停安抚他:“受封神籍也是极好的,总好过与我们流浪受苦,在九重天,父亲会待她很好,其他人也会待她很好……”
雨师妾低声问:“真的会很好吗?”
女妭笃定地点头。
女妭口头说得从容内心却比谁都焦急,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烦乱之下旱神之力失控,方圆十里大旱。雨师屏翳为打制雨女伞散去大半灵力,再抑制旱神之力比以往困难许多,这次失控实在来势汹汹,十几天未见消退,心力交瘁。
旱神之力的摧残之下,土地皲裂,稻禾枯死,为了不对当地造成太大影响,二人只有不断辗转,每次搬走前雨师屏翳设法布雨以作弥补,最终,身体无法维持消耗,病倒在一处名曰婆桫的地方。
女妭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这造成了接连数月的大旱,村民怒不可遏,要拿女妭祭祀应龙。关键时刻,雨师屏翳和村民殊死搏斗,保护女妭免受溺水之苦,而他也因此死于乱棍之下。
周涣握紧雨师妾的手,只觉得出手冰凉得发烫,神情已算不得平静,心下有股无名火,愈发握紧了手,吼道:“够了!你满嘴谎话,无人肯信,这次的话又是为了刺激谁编撰出的谎话!”
“不信?不信的话大可看他的背后,你们不是带着他的尸体吗,看看他背后是不是有被镰刀锄头剜出来的痕迹。”澜沧笑道。
姜疑的随行闻之查看,果真在袍背发现大大小小的裂口,手臂青紫交错,肋骨有几处骨折,一时默然。
“战争中他们流尽鲜血,止戈后却无法相爱。”澜沧咯咯笑道。
话像一把弯刀,毫不留情地刺穿雨师妾,澜沧如愿以偿听到骨节作响的响声,笑得得意,笑得痴癫。他们这样对她,她不介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笑声之中,宋宋难以接受地说:“姑母,你不是这样的……”
澜沧挑眉:“哦?宋宋,乖孩子,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的?”
“跟以前一样。”她露出缅怀的神色,转而严肃的看向她,“但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姑母。以前的你只会温柔地笑,连骂我都不敢大声,还会跟我们讲游历山海的奇闻异事。”绝不是眼前这个以别人痛苦作乐的疯癫女子。
“孩子,那些都是我装的,我没那么温柔。”她轻声道,“我活了数千年,装了数千年,有时候都觉得婆桫执事这张面具戴太久,和我的血肉融为一体了。若不是你们的到来,兴许要演一辈子。”
她面向雨师妾,“雨师屏翳拼死也要护住妭,妭逃到很远的大荒,后又找到我,求我救他,我拜访过无数奇人异国,见过飞禽走兽,定有法子。她还不知山海师的职责是什么呢,世人都不知山海师的职责是什么……”
“事后,天帝言山海师功德无量,说要奖赏我们。他问我,若要为我们择一块福地该当选哪里,于是我指向雨师屏翳的埋骨之地——婆桫。彼时我太天真,竟单纯地以为当真是他为我们择一块世外桃源,直到屏障四起、禁锢打下,我才知最后的后患是我们自己。婆桫是我自己钦点的金做的樊笼。天帝,好一个天帝,哈哈哈……”
周涣道:“……既然如此,为何婆桫的大门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澜沧垂回头颅,牙齿森森的白,嘴唇艳艳的红:“神魔仙妖鬼,六界六族熙熙攘攘,世间唯一能打开它的只有半神。天帝疏忽,以为世间再无半神。”
雨师妾一颤,她果真猜得没错,拿人心博弈终究是赢了,可赢得一点都不光彩。半神,半神。这个称呼太讽刺。
澜沧继续道:“妭知道我们在婆桫,便一边流浪一边寻找复活雨师屏翳的办法,每寻到一丝线索便会来婆桫找我。而我也为了帮助她,寻求长生……”
大黄狂吠,周涣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究竟为谁长生,这里几十具浮厝,众目睽睽之下你还要撒谎?”
澜沧脸色一变,啐道:“小道士,有没有人说过神族说话区区凡人不要插嘴也不配插嘴,我被关进婆桫时你的祖先都还没生出来。”
周涣扮了个鬼脸:“是么,活得越久就越高贵了?那好,贫道问你,很久以前有种九头一尾巴的九头鸟和九尾一头的九尾鸟,山海师路过此地,发现鸟头共二百六十八个,鸟尾三百三十二个,且问各有多少九头鸟九尾鸟?一二三,答不出来对吧,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