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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儿露出放松的神色,同他向长街灯市走去。
周涣好奇道:“不过不生气归不生气,贫道想知道是什么故事竟让姐姐流连忘返,把贫道孤零零地甩一边,不知能否透露一二?”
他生得好看,喊起姐姐倒不让人觉得不适。喜儿红脸打趣道:“不过是寻常鬼故事,但怕你知道了不肯走夜路,还是不要说为好。”
不告诉的话他偏生要知道,周涣怂恿道:“哪有道士怕鬼的,你说的鬼故事兴许贫道还能帮上一二呢,说吧说吧。”
喜儿道:“罢了,就告诉你吧。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了,人事物早老了,不需你的帮忙。这鬼故事可非道听途说,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身边的,你知不知道醉花阴前生也是座画舫,叫褪花时。”
“你听的是那个花魁璇玑的故事?”周涣反问。
“看来道长已知道,便不劳我多说了。”
哼,醉花阴的鬼故事谁不知?他来淮城第二天就听坊里老头老太太唠嗑唠完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褪花时在淮城一带颇负盛名,画舫里有个风华绝代的花魁名叫璇玑,倾国倾城,舞动四方。可惜好景不长,芳华仙子爱上戎马倥偬的大将军,惨遭骗辱,身心重创成了疯子,后来被大火活活烧死,可怜可悲。只有话本敢这么写。
自此邪事便开始了,先是常听花廊尽头有女子的泣声,但那里分明只有一堵墙。再是鱼水交欢之时,楼里姑娘会变脸,一会儿人脸一会儿鬼脸,事后什么也不记得,只有嫖客吓得心肝脾肺肾都颤。
八卦不胫而走,一时满城风雨,百姓饭后都在谈论,肯定是老鸨充当棒打鸳鸯的大棒子充当太多次让管仲爷发火了。事情闹到官府那去,官府派了许多人手也没解决,风言风语更盛,纷纷斥责老鸨棒打鸳鸯,众口铄金之下老鸨只好贱卖画舫。
至于盘下褪花时的人么,自然是如今醉花阴的老鸨花不如,画舫改名醉花阴照常做风尘生意,但奇了怪了,褪花时厄运连连,醉花阴却再也没出过事,大家都说花不如一脸福相镇住女鬼了。
周涣点了点头,云白流云靴跨进一方亮堂热闹的地方。这倒是个贴切名字。
“不管是不是管仲爷消火,褪花时遭了这罪,可惜无辜性命。听说后来官府便没再管这事,到现在都不知道花魁璇玑为何突然疯魔,以及画舫走水之谜。”周涣闲聊道。
喜儿望着脚尖:“姐妹们都说,花妈妈前身便是妓子,所以分外能体恤咱们,管仲爷方才消火呢。”
周涣点头,迎面跑来个孩子一下撞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周涣眼疾手快在没落地前接住灯笼,望着孩子笑道:“哪来的旋风小子,跑这么快,疼不疼?”
孩子摇摇头,抽了抽鼻子,愣愣地看着他嘴角两粒虎牙,灯光下亮亮的,像虎仙似的。孩子娘亲赶来使劲道歉,周涣把灯笼还给孩子:“那就好,去吧,跑慢点别再摔着。”
母子俩点点头走了,人潮里孩子娘亲训道:“看吧,叫你慢点,撞到大哥哥了,要是让你爹知道……”
孩子道:“呜呜,娘亲最美,娘亲最好,可不可以不要同爹爹说呀?”
周涣一时怔在原地。
“青涯羡慕他们?”
周涣收回目光,理了理紫纱罩着的白绸袖子:“说不羡慕是假的,流浪长大,多亏师父收养方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但师门待贫道如亲,有师父他们在,也不是很羡慕了。”
二人在彩灯下穿梭,五光十色映着世人不同的脸。
喜儿又问:“青涯,你与我们相处你师父会不会生气?”
“嗯?”
长街果真热闹非凡,灯市锣鼓喧嚣。喜儿垂头道:“听说修道之人都跟云外仙鹤似的,干干净净,我们这类风尘女子是田中泥螺,不值一提。”
“谁又乱嚼舌根,贫道代你打他。”周涣眨了眨眼,“你看贫道因为身份嫌弃过你吗,而且家师为何要生气?家师虽严苛了点儿,却不是古董,贫道一未鸡鸣狗盗二未僭行越礼,他老人家才没这么多规矩。”
他的师父是孟惊寒,少年成名,剑术举世无双,四处除魔歼邪,风评甚佳。不过本人嫉恶如仇嫉得有些古板,不乏仁慈之士讨伐,譬如早些年就让他们抓住把柄。
这样的人对仁义礼教看得比谁都重要,周涣作为唯一关门弟子,更是承其志。不过孟惊寒严格却不古板,凡人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他是不会为难她们,也不会因此责怪他。
喜儿垂着头颅低声道:“是。上元佳节本该开开心心,真是抱歉,问你这种问题。”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到处是震耳欲聋的爆竹鞭炮,天空炸开七彩炫目的烟花,彩灯之下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涣想着喜儿弹琵琶多用到手,琢磨买点鱼油手膏给她,待付完钱回来见她在一莲灯摊子前立定,神情很是认真。起初以为在看摊上的莲灯,后来发现是在听故事。
“老李,你当我会害你?真的有水鬼,快撤摊子吧,要命的都巴不得离远点儿!哎我继续通知下一家。”角落的声音道。
周涣走过去行礼:“福生无量天尊,什么水鬼,什么要命,施主可否细细讲一下?”
那声音的主人是个寻常老百姓,见他名门打扮颇有侠骨仙风,高声道:“嗐,是个道士。你听我给你说,那水鬼四肢忒长,又黑又油,这几天爬上岸不知找了多少替死鬼了,真是倒血霉了,官府都压不住!就说那孙家老爷子,都以为是自个儿溺死的,结果换寿衣时一看全是伤口!你信不信?”
第3章 刺杀
信啊,不信是傻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客人一哄而散,摊子瞬间门可罗雀。
周涣负手回去,望着尥蹶子的客人们。喜儿摇头拒绝道:“我知道青涯想说什么,不可,虽然有水鬼,可这河灯还是得放的。”
“为什么不可?放河灯不差这一时,今日放明日放、子时放午时放不都一样?”
喜儿摇头道:“哪里会一样,我听人说过,东海之极有归墟,通达天地,莲灯会随水流入归墟,若是半途而废神灵会怪罪下来的。”
这什么传说,归墟还有此等作用,贫道还从没听说过。周涣腹诽道,但又拗不过她只好跟着来到竹台。
淮城多水,十步一临水竹台。这个竹台比别处僻静得多,胜在无人打扰。柳条柔柔,莲灯晃晃悠悠撞开水面,注入江心的大队伍里,一同载愿东行。
喜儿双手合十,念着《春日宴》: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周涣看着她。人出事了,会寻求神的庇佑。不知神出事了,谁又会庇佑神?他百无聊赖地想。
突然,混乱声又起。
周涣摁住惊慌失措的喜儿,白鹿在修长五指间用湛湛银晕照亮一方黑暗。小巷黑黢黢的,混乱的吵闹声愈发清晰,什么吓人啊救命啊,噗啦传来。
是水鬼爬上来了?他想,忽然呼啸一声,利箭伴利风而来。
箭矢离天灵盖擦肩而过,钉进杨柳,可谓入木三分。
喜儿尖叫一声。周涣把白鹿愈发攥得紧,看来今天摊上厉害角色了。
周涣抬起笑脸,谨慎地盯着前方道:“嘻嘻,阁下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胆出来。”
“嗤,好个毛头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箭再偏一点,你的脑袋就没了,还敢叫阵。”不怀好意的笑声在黑夜激荡,嘲讽道:“小道士,你不好好修道,成日跟娼妓厮混,你师父的脸都被你败光了吧。”
周涣不甘示弱地反击道:“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主人还未至,不知狗狂叫什么。”
话落,四道黑影被他激得齐刷刷落地,整齐划一的黑衣银面具,整齐划一的武器,就连面罩上的铁质宝相花都整齐划一的冷光熠耀。
领头死士略一偏头,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罩瓮瓮传出:“动手,务必留活口。阁主交代,办成这单重重有赏,更从癸等擢拔为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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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涣转了转眼珠,高高喊道:“哇你们一言不合就开打,不知道先礼后兵吗?宝相阁都是这么冲动的吗!”
“嘁,若交出崇明玉,倒可饶你一条活路。”死士冷笑道。
“什么崇明玉重明鸟,贫道只知你们大人四打一真不要脸,略略略!不过既然你们不要脸,贫道也不能只顾面子。”周涣嘻嘻一笑,抖了抖袖子,四道黑乎乎的东西以迅雷不及之势射出。
啪啪啪啪,只见四张狗皮膏药滑稽地挂在死士们额头上。
“贫道没有崇明玉,只有崇明清心膏:由白丁香、夜明砂、五脂膏所制,消毒清心更明目。无量寿福,免费送你们,下次记得找准人再动手!”周涣嘲道。
死士摘下怪味膏药,目光凶狠得要吃人。
周涣西子捧心:“呜呜呜别这么凶嘛,不要忘了你们阁主说过要留活口,要有分寸哦!”
死士一愣,剑光破风而来,四道咻咻剑响。周涣回到远处,很是忧愁地鼓掌道:“哎!南村群恶欺贫道老无力,轮流让贫道削裤子。”
他们双腿凉嗖嗖的,低头一看,裤子不见踪影,只剩关键部位还有点遮羞布。
周涣摇着剑尖,剑尖上还挂着几人腰带,烦恼道:”你们知道失败在什么地方吗,没事,贫道告诉你们——话太多了。”
“小畜生,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找死!”死士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草丛里按捺不住的野狼幽绿眼睛闪烁贪婪的精光。指尖银光飞射,嘭地声响,馥郁花雨兜头而下。
周涣一僵,忍不住道:“咦,好像玩脱了。”
他身手并不出色,与名震天下的师父相比可谓平平无奇,但有两样别人羡都羡慕不过来的东西,一是轻功,二是脑子。
轻功是身姿灵活轻巧,逃跑功夫一绝,从小没少挨打。脑子是记忆超群,过目不忘,博览群书,加之有点小聪明。因此认得这招白雨,不是别的,正是宝相阁的天女散花。
宝相阁乃赫赫有名的情报与杀手组织,其阁主素爱附庸风雅,武器招式名称无不引经据典,乍听风流文雅,实际却是要多狠毒有多狠毒。譬如这“天女散花”,看似极美,原料却无一不是忽地笑、曼陀罗花等极美极毒之物,又淬了毒,仅仅是闻上几口身体便酥酥麻麻如泡了软骨散,若吸摄过量不出刻钟化作一摊血水。而且还是水果味的。
万没想到他们会动用天女散花,与此同时四道裹着灵力的冷光齐刺,周涣暗道他周某人一世英名今天居然要败在这太不甘心了,千钧一发之刻,悍风大作,水声涛涛枯叶打转儿,哐当哐当,寒月刃竟齐齐坠地。
一道白绫疾若白电飞速劈来劫走二人。
不愧是宝相阁的死士,反应奇快,登时围作一团,领头死士警惕道:“谁?!我等不过奉命取这小子性命,与阁下无冤无仇,还望不要为难咱们,否则……”
白绫松开,周涣被狠狠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抬头一望,这一望不要紧,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