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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沾边的飞禽走兽,总是非死即伤。
他在病床上将养了几天,一睁开眼睛,就来找我。
新来的医生是个年纪颇轻的姑娘,笑起来脸上有两个甜窝。
她显然深谙这病患的危险程度,培养皿一瞪眼,她就补上一针。等他轰然倒下,她就像哄小孩儿似的,给这肌肉麻痹的庞然大物喂药,擦掉他眼睛里溢出来的鳄鱼泪。
还用棉签压着他的眼睑,轻轻柔柔地滚几圈。
培养皿被她磨得没脾气,只能压着声气问她:“你看到谢辜了吗?刚刚还在我旁边。”
“你刚刚睡着了。”
培养皿恍然道:“我把他弄丢了。”他把脸侧在枕巾上,突然道:“当初我一眼就相中了他,想方设法地弄到手,结果他死了。”
我战战兢兢地,听他回忆往昔。
他和傻逼弟弟表面舅甥,又暗地里较着劲儿,傻逼弟弟捕获了皮毛丰美的猎物,不免自负地炫耀给他看。
他尝了鲜,又暗嘲夏煜蠢得可笑,明明酸得入骨,还要佯作大度。
他开始故意让我发现他的痕迹。
逼得傻逼弟弟维持不住表面的浓情蜜意。
可怜我只知道靠在傻逼弟弟膝上打游戏,迟钝得像个傻子。
直到被吞剥入肚,才后知后觉尝出疼。
我也不知道这场单方面的暴行有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的地方,以至于他缩着喉结,双目赤红。
“我真是个疯子。”他嘲弄道。
这证据确凿的口供只来得及招了一半,手机铃声又开始大煞风景。
他示意医生接起来,贴在他耳边。
是陆医生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大巴的位置已经确认了,正在打捞出水,车身受损严重,可能在出水的瞬间解体。你如果还想见他,就过来吧。”
第51章
听说我的尸体在水下百来米的地方。
那一定又深又暗,丝毫不透光。
水压作用下,我曾经鲜活的肉身,大概会被打碎了,挤在那枚变形的铁核桃里,通红模糊的肉色,像未破壳的鸡胚蛋。
如果有人打着手电筒,对着核桃壳去照,大概还能看到一点湿润的黑眼睛。
我就是那只鸡雏,剥壳取卵,非我所愿,我还想睁开眼睛。
我自问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为什么我该一次又一次地被剥开壳,被按在砧板上,切成葱姜蒜那样的碎末,去呛出他们并不途经肺腑的眼泪?
为什么我该去死?
为什么我该沉在水里?
我总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蘑菇味甘,宜于食补?
我顶着个子实体,一旦闷闷地想事情,就会脑袋疼。
但培养皿的脸色比我更煞白,下巴上的胡茬像铅印那样发着一圈青,毕竟他将有幸成为那个敲核桃的人。
这水库地处偏僻,乱石嶙峋,又逢连日暴雨,水位高涨,到处都是苇草灰白蓬乱的影子。
暴雨如潮,浮吊船和十几艘救援船随水势剧烈动荡,一片惨白的灯光斜打在水面上,扇起无数油星子似的水沫。
我坐在他的肩上,又仿佛隔着水面和他对视。
他踉跄了一下,仿佛在一瞬间急速衰老。
那种桀骜而锐利的气质,被这一池子的水磨得很钝,直接从鳄鱼沦为了鳄鱼皮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个人。
他穿了全套水下救援装备,在几个搜救人员的簇拥下,只留潜水镜没扣上,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大风大雨的,竟然依旧不免脸熟。
我一看他,就开始发抖,只想缩成一团。
偏偏培养皿向他走过去,问:“你要下水?”
“救援暂停了,我没时间等,”谢翊宁道,“大巴不可能撑到出水,他会尸骨无存。”他似乎有点疲惫,也没有多说,只是扣上了呼吸器。
我有点唏嘘,他当初学潜水,还是我偷偷赞助的。
想不到现在还要靠他捞我一条全尸。
培养皿向他要了一套救援设备,手下阻止他,被他不耐烦地甩开了。
他的属下估计铁了心不让他犯浑,跟他动起手来。
我在他肩上左摇右摆,正看得热闹,冷不丁被甩了出去,像条逃窜的小鮣鱼,慌忙往前一窜。
我黏在了一片纯黑色的耐磨布料上,一抬头就能看到谢翊宁下颌的呼吸器。他看起来像个被金属骨骼包裹的怪人,只有胸口的布料还在细微起伏。
看不到他的脸,我反而有点安心。
入水了。
我的菌丝在水里漂起来了一点儿,细绒绒的须子,像只桃花水母那样荧荧发光。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水库里有股腐败的臭味。水底漆黑,摄引着我一颗沉甸甸的心,无休止地往幽暗中坠落。
我在无限逼近自己的死亡。
水库底下都是怪石,那辆扭曲变形的车就卡在岩缝中间,中段呈漏斗状下凹。
他的心脏迟缓地震动,隔很久,才起搏一次。哪怕隔着那些变形的浑浊水流,和照明手电畸形的光束,他看起来依旧悲痛得无处遁形。
否则他不至于连窗框都扒不住,脱手了两三次。
水下近百米的地方,我终于不用看他后知后觉的眼泪。
隔着那么多扇空荡荡的车窗,他打着手电筒挨个地来找我。有些窗上的玻璃还没彻底破损,他每撬一扇,就会颤抖一下,仿佛他是在剥自己的壳。
我有个好习惯,坐车的时候总是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然后降下车窗去看他。
他总不看我,骑车绕过去,我抵着车窗,一瞬不瞬地看,额头上一块椭圆的红印子。
这次我藏得很好。
“谢辜,”他只能叫我,“你在哪儿?”
他说我不会死,说我还有很长的一生。
我有点吃惊。
我明明是朵蘑菇,是个短命鬼,是条糊涂虫。
他高中那会儿就会念,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但他却以为我不会死。
还需要我教他。
他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倒坍的座位间,发现了一个蜷缩的人形,大致能看到头抵着窗户,脖子上扎了几片碎玻璃。
那个人披了一件有点眼熟的睡衣,不算太凄惨。
他还是在不该流泪的地方哭了。
第52章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把那具身体抱出来,显然不容易。
就像在密封塑料袋里解冻已久的虾滑,它的手是软的,黏在窗框上,一根安全带深深切进了它胸肋间。
只要用力拉扯,它就会像一滩热蜡那样,瞬间解体。
我看得心惊肉跳。
他穿过冰冷的水流,握住了一只无知无觉的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心绪似乎处在一片波谲云诡的波动中,乃至于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正顶着胸肋,尖锐地弹动着。
强悍的水压作用下,他握着钛合金潜水刀,艰难地切割那截安全带。但那玩意儿已经深深嵌进了那具变形的身体中,稍有不慎,脏腑就会像黄油那样漏得到处都是。
他也有不敢动手的时候。
因为他不敢,所以他只能斜侧着刀身,一点一点去磨。
面对这样一具死尸,其实根本没有瞻前顾后的必要。
巨大的耗氧量令他握着窗框,晃动了几下。
他让我等着他。
我看到了气泡。
开始是孤零零的一个,在水里刺目地亮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他支撑不住,几乎是栽在窗框上,连接气瓶的一级头密封圈肉眼可见地飙出一串气泡,随即像大规模聚生的藤壶那样,密密麻麻地吸附在他身周。
气瓶的密封圈破损了,那些赖以维生的氧气急速流失。
缺氧和高压的双重作用下,他的双目开始充血通红。
我听到他模糊的声音:“谢辜……”
余压报警器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他只剩下了八分钟时间。
他像一条自投罗网的鱼那样,握着窗框,逆流漂进了车厢里。
他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半环抱着那具尸首,解开了那条将它困死的安全带。
这姿势我也有点眼熟,从前我上课时睡着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越过我,抽出我压在手肘底下的书,替我抄笔记。
那具尸体漂起来了,周身着一层蜉蝣般的白光,人死之后,开始如垃圾一般降解。
那场面诡异而又恶心,哪怕我身为分解者,依旧不免心有戚戚焉。
他解下手腕上的引导绳,系在了尸体肿胀的腰上。
他系得很慢,很艰难,缺氧带来的濒死感中,他应该已经感觉不到自己麻痹的指尖。
引导绳带着这迷途的死尸往上浮。
过度的体力消耗,让他没有余力再去替换备用一级头。
他已经神智不清了,不知在喃喃说些什么胡话,那声音几乎是从肺叶里漏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血沫。
他用最后的力气抚摸了一下尸体的脸颊。
难为他还能分得清正反面。
“谢辜,回家了。”他道,“这次我不会再拦着你了。”
我还是忍不住,低着头,流了一会儿眼泪。
他是豺狼心性,会说毒蕈那样曼妙的谎话。
我再也回不了家,我知道。
他明明也知道。
我化作人形,坐在椅背上,双腿悬空,微微晃荡。照明手电蓬散的白光下,我裸露的皮肤在微微发亮。
我的手指还是粉白色的,指甲里藏着清亮无边的小月牙。
我咦了一声,有点惊慌地从椅背上跳下来。
他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口鼻间溢出的血沫很快消散在水里。
我还是有点于心不忍,用手掌捂住他的口鼻。
我像水一样穿过了他。
第53章
剧烈的失重感。
我差点迷失在他胸肋之间,无数肉红色的人体横截面像手风琴那样延展开,还在微弱地起搏。我一棱棱地穿过他,穿过这具曾经吸引我的鲜活肉体。
他的心是一扇扇切开的西红柿,半生不熟,果肉是生涩的浅红色,子房已经是熟红流浆的胶质。
难怪我一口咬下去,只能尝出酸和苦,它成熟得太慢了,除非长命百岁,否则熬不到回甘。
我一直觉得他心思很深,眼神里藏着沉甸甸的东西。
走起来果然很长。
他压抑的少年时期,沦为阶下囚的父亲,和在昏迷中生满褥疮的母亲。
我的出镜率还挺高的,我有点纳闷。
我十三四岁那时候什么样,我自己毫无印象。
不料在他心里撞了个正着。
我脸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小白枣似的,还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我把车窗降下来,穿着那种很乖的校服。
大概我那时候就是朵色中饿菇,看起人来一瞬不瞬。
我点点头,他就是我可有可无的玩伴,徒有虚名的兄长。
那会儿我脑子还行,学东西一点就通。我众星拱月,他沉默而阴郁,对一切充满敌意,还有一双不堪掩饰的,幼狼一样的眼睛。
我爹很讨厌他那双带刺的眼睛,还讨厌他颈上微微凸起的骨骼,说那是妨主的反骨。
他对我寄予厚望,最恨人妨我。
没有人待见他,他只是个磕碜的小玩意儿,他爹又惯会结梁子,因此他隔三岔五地饿肚子。
他妈背后的褥疮,跟硬币上发出来的霉花似的,一层压着一层。他想方设法溜过去,悄悄掀开被子,为她活动肢体,把温毛巾压在那结成片的瘢痕上。
我把护工支开,跟他一起换纱布。
他忍不住,抱着我流了几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