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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世浮图-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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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琳明显感觉空气凝滞了。

    半晌,太后又接着说:“行吧,先出去再说吧,这秘道是到哪儿啊?咱们是回清宁殿呢,还是干脆爬出去算了?”

    要是被太后知道这秘道通向她自己的寝宫,且是在暖榻下面,这还得了!

    乌苏、良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清宁殿!清宁殿!这秘道老长老长了,直接回清宁殿倒方便些。”

    太后语带犹疑:“哦,是么?”

    杨玉琳默默滴了几滴冷汗,所幸太后并没打算追究,随口应了句:“那就回清宁殿吧,我可先出去了,你们跟上。”

    说完干净利落折回去了,听这动静,竟似比乌苏还矫捷灵巧些。

    灰头土脸爬出来,四人乖乖跪在太后身前不作声,太后整了整衣裳,拿手指着杨玉琳:“你,抬起头来。”

    杨玉琳依言抬头,太后看上去十分年轻,模样如声音一般甜美,观之可亲。

    她仔仔细细看了看杨玉琳,末了开口说道:“福临从小就亲近她姑姑不肯亲近我,你可知道为什么?”

    杨玉琳滴汗:“不……不知……”

    太后似是十分痛心:“因为她姑姑大长公主是天下第一美人,福临从小跟他父亲一个德性,就爱美人儿,你瞧瞧整个清宁殿,可有哪一个是生得不美的?”

    杨玉琳默默回想了一番乌苏和良辅的模样,俱是容色惊人,即便傅达礼冷峻不爱言语,论模样,那也是上上佳。

    “至于你,刚从秘道爬出来,灰头土脸的,居然还这么好看,你说这事儿气人不气人!”

    杨玉琳一边瀑布汗一边暗戳戳地腹诽:“这事儿……真不能怨我啊……”

  “原本只想来看看传说中的国师大人到底如何好看,谁成想清宁殿一个人也没有,听说国师大人在这清宁殿一住就是三个月,不免招起我一些不太痛快的往事。

    我一不痛快就控制不住要发脾气,就那么踹了两脚,竟叫我踹出了一条秘道。”

    四人默然,不敢吱声。

    当初挖秘道的时候,考虑到太后的性子,永寿宫的机关是怎么繁复精巧怎么来,有章有法,绝不是误打误撞能找到的,而清宁殿的机关,就是怎么方便怎么来,踹两脚就开。

    早知今日,当初绝不该偷这么一点点的懒啊。

    “都起来吧。”太后发话。

    杨玉琳正待起身,太后一眼瞧见:“谁让你起来?跪着。”

    杨玉琳回头看了看,良辅、乌苏、傅达礼俱是爱莫能助,只得乖乖又跪下。

  意识到自己在模样上拖了整个清宁殿的后腿,太后心下颇有些不忿:“乌苏,陪我去换身衣裳。”

    乌苏乖乖跟着去了,杨玉琳当中跪着,良辅和傅达礼立在一旁。

    待太后走远了,良辅拿过来一条毛毯递给杨玉琳:“国师大人,垫着这个,小心跪坏了腿。”

    杨玉琳吓了一跳:“这也使得?”

    良辅坦荡荡回他:“如何使不得?咱们太后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菩萨心肠,唯独对容貌有些苛责,这里面有个缘故。

     当年先帝微服南下,和一帮青年才俊坐着画舫游湖,品评风貌,彼时太后男装扮相,也在其列。

    二人言辞不和,先帝争辩不过,一时气上头,对太后的容貌颇有微词。

    国师大人方才也看见了,太后着实秀美,只是先帝的胞妹大长公主艳冠天下,先帝难免目下无尘,你猜后来怎么着?”

    杨玉琳一边拿毯子垫在膝下,一边煞有兴致问道:“后来怎样?”

    良辅看上去十分开怀:“太后盛怒之下,一脚把先帝踹下了湖,因是突然发难,随行宫人反应不及,先帝痛饮了一顿湖水方被宫人们手忙脚乱捞起来。

    太后目睹先帝狼狈形状,放声大笑一场,二人竟是不打不相识,就此结成一段良缘。

    太后入宫后终于见到了大长公主,自叹弗如,此后又有了皇上,皇上亲近大长公主,太后便对容貌有些不能释怀。”

    杨玉琳知晓缘由,大抵明白自己的处境还不算太艰难。

    “太后入宫后,仍是每日同先帝斗嘴,不受宫规约束,也不喜宫人称她为娘娘,说宫里那么多娘娘,怎么分得清呢,淑妃便是淑妃,贤妃便是贤妃,不然直接叫名字也成,倒显得亲近。

    从前是娘娘便这样,如今是太后,越发随性,因着这个缘故,阖宫上下都显得有些没大没小没规没矩。

    先帝看上去虽然常与太后斗嘴,心里却百般爱重,皇上对国师大人的宠爱同先帝对太后的宠爱比起来,倒还要退一射之地呢。”

  良辅的这个类比让杨玉琳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想要岔开话题,下意识摸着膝下的软毯:“这毛毯软软的,好舒服。”

    良辅又是羡慕又是叹息:“能不舒服吗?国师大人跪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这是盘金丝银线毯,金子打成薄薄的金箔,再细细地割成金线,界进西域产的细羊毛里,再用银线镶边,别提多费功夫了,可这样做成的毛毯,当真又好看又舒服。

    再说国师大人跪着的这金砖,旁的宫殿都是用的青砖,只国师大人搬到清宁殿后换成了苏州府的金砖。

    这金砖要先用谷糠煅烧三月,再由工匠细制半年,质地绵密,断之无孔,敲之有金玉之声。”

    良辅说完屈指敲了敲,果然金玉铿锵。

    良辅滔滔不绝,傅达礼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良辅即刻反应过来,抽出杨玉琳膝下的毛毯扔到一边,乖巧地立在一旁。

  太后沐浴更衣完毕,乌苏端茶上来,她伸手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抿茶,看上去似乎在发呆。

    杨玉琳虽然自觉平日里并不是娇贵的人,膝下却也渐渐有了寒意,暗自思忖太后今天到底是要怎么发落自己。

  清宁殿寂然半晌,太后终是缓缓开了口:“当年先帝抛下我们母子,本想着跟着他去了也好,终究狠不下心肠。

    王位可有什么好?那么多人争来争去,我一介女流,只保全福临和福行一世平安,于愿足矣,哪有什么野心抱负。

    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福临却一日比一日疏远我,他亲近姑姑便罢了,如今又来一个你,俗话说,儿不嫌母丑啊……”

    太后这番话说得戚戚哀哀,杨玉琳听得头痛欲裂,再看良辅、乌苏俱是一副“终于开始了”的表情。

    杨玉琳忽然想起良辅先前所言“还有一样最最麻烦的不可不防”……话虽如此,这可如何防起……

  太后从初遇先帝说起,讲到自己如何进宫,如何与先帝斗智斗勇,又讲到先帝如何先她而去,她是如何在宫变乱流中保全福临和福行,再讲到她如何看着福临长大,如何管教福行……

    这番话每次皇上犯错太后都会拿出来说一次,乌苏和良辅早听得烂熟于心,此时不免昏然欲睡,傅达礼也是勉力支撑面露辛苦之色。

    杨玉琳已跪了许久,膝盖从原本的寒凉变得刺痛,如蚂蚁啃噬,再变得麻痹,失去知觉。不知道哪里传来“噗咚”一声,远远的,人声四起,有人高声呼喊“国师大人”“国师大人”……

    杨玉琳觉得冷,就像整个人掉进冰冷的湖水,越陷越深,越来越冷。

    恍惚只见天地间白雪皑皑,一个瘦小的人影蜷缩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小手兀自向前伸着,却是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白雪越积越厚,眼看就要将他彻底掩埋。

    远处走来一个道人,步伐轻快,踏雪无痕,本已错身而过,道人身上佩着的小玉瓶却突然荧光点点,闪烁不停。

    道人大骇之下环顾四周,细细搜寻了一番,终于发现了雪地里那个身影,他飞快上前,一把将人捞出来,裹在怀里拔足狂奔。

    杨玉琳四肢僵硬动弹不得,神识仿佛飘在空中,眼前场景纷然变换,如梦似幻。

    少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茅屋内,屋外冰天雪地,屋内衾单席薄,却并不觉得寒冷,对面坐着一个年轻道人,正默然看着自己,脸上的神色道不清悲喜。

    少年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冻僵在雪地里,此刻却躺在温暖的茅屋内,想必是这道人救了自己的性命,二话不说起身就朝道人拜去。

  年轻道人张了张嘴,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整理了形容,郑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跪在地上,低着头:“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名字。”

    道人不自觉握了握手掌,眼睛飘向屋外,白雪纷飞。

    分明是清冷寒凉之物,这样纷纷扬扬落下来,却格外温柔好看。

    “回雪,从今天开始,你叫回雪,我是你的师父,他们叫我沂山道人,你想怎么叫,都随你喜欢。”

    少年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是,师父。”

    道人盯着少年看了半晌,正色说道:“既叫我一声师父,我平生所学自会教与你,但有一事必须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没有我的准许,不可离开沂山半步,明白?”

    少年毕恭毕敬地答应:“是,师父。”

    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符咒丹药、奇门遁甲、卜相占星,沂山道人自收了回雪为徒,日日悉心教导,倾心传授。

    回雪乖巧伶俐,天资聪颖,不拘什么方术变幻,皆是一点就透,寒来暑往,堪堪十年光景。

    沂山高耸入云,人迹罕至,沂山道人本领通天,世人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备了金银财帛络绎不绝以求襄助。

    道人不胜其扰,曾立下规矩,沂山脚下两千五百级石阶,一步一叩,精诚所至,谁若能爬上来,凡有所求,无不应允。

  有求必应,这个诱惑实在太大,无数人前赴后继动过心思,却终究败在这两千五百级石阶下。

    也有些投机取巧之徒,结伴而行,交替叩拜,却发现这石阶一时无穷无尽起来,十人百人皆无果而返。

    世人方才了悟,必要至精至诚才能得见道人真容,因此十年来竟无一人有成,道人也乐得清静。

    回雪日日所见只有师父一人,所幸他性情寡淡,倒不觉得有什么难耐之处。

  这一日,沂山来了一只飞鹤,姿仪高贵,美丽非常。

    道人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再三嘱咐回雪万不可私自下山,然后十万火急驾鹤离山,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跟着师父修道以来,回雪早早辟谷,光阴如梭,道法一日胜过一日,容貌却仍似少年。

    从前日日有师父相伴,如今偌大的沂山独有自己,三十载光阴荏苒,回雪第一次觉得沂山竟有些冷清。

  又一日,回雪正在山间竹林里采集露水,忽然听到人声回响。

    寂然了这么些年的沂山,在这一日终是有了些人气。

    是一个素衣少年,一步一叩拾级而上,嘴里念叨着“恭请仙师安康”“恭请仙师安康”,已逼近山顶。

    从山脚一路叩拜上来,少年身上衣衫尘土尽染,身形也显得困顿不堪,摇摇欲坠,神志却十分坚定。

  素衣少年叩完最后一级石阶,几乎伏在地上起不来。

    挣扎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对回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疲惫不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神采奕奕。

    “仙师,可算是见着您了。一步一叩,两千五百级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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