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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了的道理。”
“不要再解释,也不要再推测了!”管明光听不下去了,“这些难道不是凡人间那些断官、捕头的工作?你我修士,当以术破障、直指其真才是。”
丁朗月的手指终于被锐刃割破,血液一下子滚了出来,团成一个极其艳丽的血滴。管明光看到那白色的手指和红色的血珠,忽然很想走过去舔掉。他的舌头已经在口腔中翻滚,胸中已经模拟出了那种属于丁朗月的甘甜的血腥味。然而丁朗月丝毫没有照顾他的意思,却是自己把手指伸入口中,又细又慢地吮吸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看我出血,”丁朗月忽然压低声音贴过来,管明光一瞬间有种所有腥味都泛上来的眩晕感,“是不是你呢,这个没有元毒的杀手?你在想什么?”
“不是我!”管明光一时间意识不清,脱口而出的只有这三个字。这个局面纷繁复杂,他早就不想再纠缠了。他此刻只想要一柄利剑,快刀斩乱麻,该杀的人赶紧杀掉,该算了帐赶紧算完。
然而丁朗月根本不理会他的想法,着迷一样地环绕着地上青年人的尸首踱步,脚印踩在溢出的鲜血上,染出一个肮脏残忍的红圈。红圈把一个昔日神采飞扬的青年扣在中间,宣告着一个灵魂的终结。
“这个不用元毒的杀手,为何明知有这么大一个漏洞,还要坚持实行他的方案?就这样的毛手毛脚,又怎么可能栽赃我?而且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他又要栽赃我给谁看?信我的自然信我,不信我的本也不是我的朋友。”
管明光忽然想到,眼前那个丁朗月,就自己了解的而言,应该只有三个算得上相识的人。一个镜盲,一个奚雪风,一个自己。此时不是自己所做,也不太可能是奚雪风所为,那么镜盲——丁朗月曾经说,镜盲是一个非常直接的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拐弯抹角。那如果已经排除了这三个人,那个陷害者是为什么要陷害丁朗月?是为了让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人不再信任他吗?
自己真的会受到那些猜测的影响吗?自己百分之百的相信这个见面相识还不久,谈吐行止之间处处透着谜团的后辈吗?
然而还没等丁管二人想清楚更多的事情,一个卷着深红大氅的人来了。
奚雪风来的很干脆,他看到了所有的情况,但是一句多余的疑问都没有。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真凶找到了,果然是一个刚轮回的老鬼。
第二句,我打不过他,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丁朗月只是一个元婴后辈,能不能经得起一个老鬼,哪怕是一个刚刚轮回的老鬼的滔天怒火。他也完全没有考虑丁、管二人是不是会拒绝。他也没有考虑这件事把他们两个牵扯进来是不是有问题。
他说完了,默认他们两人会帮忙,然后非常干脆地离开。丁朗月眼里含着笑,凝望着奚雪风离开的背影,用好听的声音对管明光说:“走吧,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会好好把我的身份和你讲清楚。”
“你会解开我封印的那段记忆,对吗?”
“是。”
“那之前又为什么要封印?”
“因为我才看清楚,你这个人的想法,不能用我自己的去强行揣度。你未来的路,不是我应该管的。”
管明光点点头,自然而然环过丁朗月的腰,用大氅把他包裹起来,御风追逐前方的奚雪风。
奚雪风的遁法很快,风雪交加一如他的名字,却澄明干净,没有半点纠缠之意。
管明光的遁法很柔软,很轻,就算是用上了瞬息万里的速度,依然悄无声息,缠缠绵绵一如依着春风的柳絮。
丁朗月缩在管明光的怀里,懒洋洋伸出一只手,凭空捏出一团清透的雨露来。自己平素用惯的朗月垂光剑也被镜盲封印在了西南裂缝,如今再用别的剑,却是千般不适合,不如就换一种方式,以雨露的至柔代替宝剑的至刚。
又行了几百里,之间天地之间忽然多了一个逆行的漏斗,大团大团的黑云迫不及待地塞入一条涨缩不定的裂缝之中。涌动的灵气团裹挟着各种肮脏混沌的气息在此间来回激荡,但又似乎被什么力量勉强裹住,就像一个因饱胀而不停蠕动的胃,虽然痛苦不堪,却不至于爆裂溃散、祸乱四野。
裂缝当口正有一个人影忽聚忽散,每一次聚散都像一个小小轮回,从出生到湮灭,从蛮荒到文明,从清明到腐朽。而与之遥遥相对,却又有一人,手执一柄普通的铁剑,不停地划出几道简单的剑痕。剑痕斩向裂缝,势不可挡地毁灭了一个又一个忽然而生、倏然又死的小世界。
“江怀霈——我只知道他是个阵法大师,但我今天才知道,他的剑法,一点也不输给他的阵法。”管明光是真诚的感叹。
“那又有什么用?他用了十成力量,却还试探不出那个老鬼的半分底细吧。明光兄啊,此时你就不要藏拙了。”丁朗月的话里却是十足的揶揄。
“上吧。”奚雪风很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提剑冲过去。管明光和丁朗月跟在后面,也毫不犹豫投入了阵势。面对一个老奸巨猾的轮回老鬼,任何一点的犹豫,都可能会致命。
然而多谨慎都是没用的,轮回老鬼理当对上的就是真仙。真仙之下,尽是尘埃。
那老鬼手捏天地法则,于一瞬之间捏出四道指令,四道本不存于事件的、无法抵抗、无法可解的死令。令符的字句瞬息成型,旋即化为利刃,向着四个人滚滚而来,根本不管你是渡劫期还是元婴期。江怀霈连续激发四重法阵,划出五道剑痕;管明光取出了本命云雾和数十件传承法宝;奚雪风把一柄短刀倒刺入心口,逼出心间血激发秘术——然而这些通通没有用。令符摧枯拉朽,瞬息取人性命。
丁朗月叹了一口气,一手指天,一手叩地,口出一问:“何故来哉?”
老鬼答不得。
丁朗月摇摇头:“那我也没办法了。”他只是稍稍放出一点真仙气息,通天彻地的可怖劫雷就直贯而下,足足十六道之后,那轮回老鬼连同他的“胃”,一齐消失在这片污浊的云海这种。
“死生终究是大事。人人都以为,轮回老鬼经历了那么多次重头再来,理当再也不畏惧死亡。然而天意从来可笑的很啊!众生皆蝼蚁,哪里又能寻得所谓的超脱呢?”
第十二章
劫雷余烬散去,四维的空气中蕴藉着的那种蛮荒、失序、错乱的感觉却还未消逝。管、丁、奚、江四人各凭遁法漂浮在空中,冷峻互对,一个都不出声。
良久,管明光终于上前一小步,松开因攥紧而关节发白的手指,朝着丁朗月的方向缓缓作了一揖,道:“管明光拜见前辈。”想再说什么,但却再说不出来一个字。奚雪风淡淡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而江怀霈的眉目之间却有些玩味,叫人看不懂。
丁朗月却嗤笑了一声:“又不是没见过,你见到我的第一次,不就是看我被劫雷打的死去活来。”
管明光急切地抬头盯着他,眉头皱紧,脚下也不由自主更进一步:“不,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劫雷——不知道……不知道劫雷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丁朗月勾起一边嘴角,把手负在背后:“如果你当时就知道,是不是就不敢就那样冲上去救我了?”
管明光恍惚了一阵,喃喃地道:“不——不会是不敢救,只不过……只不过会怕前辈嫌我多事。”
“哼!想东想西,瞻前顾后,你倒是个修士,还是凡尘间闺阁中的思春少女?”说完这句,丁朗月却似自嘲地低头一笑,补了要命的半句:“罢了,你也不曾‘思’我,谈何的思春少女呢?终究是我自作多情。”说完这个,丁朗月却是一晃身形,靠近管明光一拍肩膀:“之前是我错看了,误以为你对我也有几分意思,故而以此待之。如今想来,还是说清楚的好,往后风还清,水还明,我再不来纠缠你。”
管明光听闻此言,脑中却似霹雳炸响,竟然比初闻对方的真仙身份还要心肺俱震。他本不是个老于人情之辈,平常那些虚文假礼的世故样子多是照本宣科做出来的,平常却多用心修炼、少出门走动,此刻听得丁朗月袒露这一番意思,竟然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胸中填塞了一股郁结之气四处冲撞而不得出,直逼得眼目酸涩、双耳嗡响,再说不出话来。他很想立刻辩驳,却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说不清楚丁朗月的话错在哪里。仿佛字字都是错的,但细细纠来,竟然又不能说是错。自己当真不知道这段时间内,丁朗月是抱着何等心思与自己一同出入的吗?只不过自己在自欺欺人,认为对方那是无足轻重的错看错想罢了,过了一时,自然能分辨清楚。于是就此这般拖延,竟然也没有说清,只是宕着。如今对方终于彻底明白地说出来了,自己肝肠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一个“悔”字,然而悔的是什么,又为何而悔,却又想不清楚、不敢想。
管明光正抱着这一段思绪翻来覆去,丁朗月却又添了一句:“本来说个情字不成,还能当朋友。然而细细想来,你这人长于思虑,短于行止,黏黏絮絮,拖拖沓沓,与你的名字‘明光’二字十分的不相配,却是不适合当我的朋友了。以后山长水远,还是不必再见了吧。”
如果说前面一番话只不过是明月移照别庭的惆怅,那么后面的话,却不啻利刃剖胸。管明光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别的人这样不留情面地同他说话。他年少成才,自引气筑基、结丹凝婴、化神凝虚而堪破大关、直指渡劫,一向是顺风顺水。同时他又持盈守虚,不骄不躁,待人接物、为人处事,都是一派温和持重的气度。对于他的思虑行止,长辈一向赞誉有加,后辈一向推崇敬仰,同辈也向来引为楷模,就算是关系不好的派别乃至敌手,也向来尊敬他的风度,又何尝有人像丁朗月一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不带半点含蓄的嘲讽?
当惯了被人交口称赞的楷模,一时被人这般当众给了这样一番评点,管明光一时忘记了丁朗月的身份,忍不住开口就辩:“不是的,我做事自然要多揣摩一下因果,哪有你——”却直接被丁朗月一个冷笑打断:“你在对我解释?你何须对我解释?”说罢居然转身就走,朝着奚雪风那边飘去,再不看管明光一眼。
管明光气急,还待再说,却被江怀霈一把拉住:“别去。他从不听人劝。你所要解释的,不过是按照惯常的标准来说,你是个良才美玉。然而他眼里你不是,那再多解释也没有用。”
管明光嘴唇发抖,一只手捏紧江怀霈的衣袖,眼里却还死盯着丁朗月不放。江怀霈轻声一哼,却是有些笑意:“我早就说过,你我二人,迄今为止,也不过是他眼里的过客罢了。”见管明光失魂落魄,江怀霈却颇有些恶狠狠地接了这样一句:“哼,过客!”
管明光听了这话,突然感觉不是滋味。前回江怀霈那样与他说,他还以为丁朗月与江怀霈也又过点头的交情,而这交情十分之浅,管明光事后问起来的时候,丁朗月甚至说不认识一个江怀霈;然而此情此景之下,江怀霈重提这话,却叫管明光如何不心寒——想必自己之后在丁朗月的心里,很可能也是个“不认识”三字。是了,那人已直说自己不配当他的朋友,那兴许自己都比不上江怀霈,只能得到鼻孔里一个“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