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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回忆汹涌的朝她涌来,铺天盖地的,仿佛将台下的诸位仙家都卷到了某个僻静的角落,天地间只余白裳墨发的青年。
这个声音熟悉的很,温柔的话他说过,绝情的话他也说过,数幅画卷重叠交错,最后全变成身后人的容颜。傲然冷峻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墨色的发如一块软软的毯子直直垂到脚边,额顶的黑色玉冠刻画精美,眉间一簇金色图腾悠悠发着光芒,鸦翅般的睫毛在男子瓷白的面上投下两片暗影。
三万年光阴不算短暂,他倒是一点儿都没见老。
胸中涌起反复浪潮,一波一波,搅扰桃华早已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在思骨河底沉睡的这些年,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再次见到帝君时,她会以一颗平常心去面对他。然而,当真正同帝君面对面,她才知晓,甚么看淡了,甚么平常心,都只是虚话,她还是在乎的。
他能执剑杀她,为何她不能怨怼于他!
河风凛冽,便是在刹那,桃华对着面前一身华衣的上神绽放了一个热情而疏远的笑容,揶揄道:“呦,这位哥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又想不起。”转面向流封,虚伪笑道:流封,你可认得他?”
流封略有些诧异,“桃华你竟不记得初微帝君了?他可是你的师尊……”
一身原色衣衫的帝君挪了挪步子,不急不慢的朝着祭坛下走去,朗声道:“祭天的神灯既然损坏,那今日便到此罢,改日本座重新炼出神灯,再行收徒之礼。”顿了顿,对着祭坛下的众仙道:“众位仙卿各自散去罢,桃华上神重生,仙界自是要庆贺一番,至于如何庆贺,流封,你拿个主意。”
众仙整齐划一的弯腰答是,敛声低眉,一片衣衫婆娑之声。流封拱手,亦点了点头。
有些胆大女神仙不舍离去,不断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眉目如画的帝君,即刻红着脸将视线移开,羞涩的咬一咬红唇。
初微是三界一个不朽的神话,既然是神话,自然要有成为神话的资本。身为三界帝王之首,在八卦之风盛行的仙界,他是唯一一个不曾传过绯闻的帝君。众仙对他的评价大多统一,两个词儿,普度众生,忧国忧民。有初微在的地儿,便不会有妖邪病痛。
所以在凡间拥有最多神庙的帝君,便是初微。
桃华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不着痕迹间,离初微远上几步。上神?说的可是她?她不是最末等的下仙么?
桃华略带不解的挥手朝着半空抛了个术法光球,下一刻,松开的掌心嫣然开出朵绯色的桃花,淡淡的神力在桃花上流转飘荡。
是神力,不是仙气。那么现在的意思是,桃华成了上神。神仙中仙阶最高的一级。
桃华有些想笑。重生这一场,她成一个下仙一跃成为了上神,不经天劫,不遇瓶颈,若说是上天的恩赐,这个恩赐未免也太大手笔了,打的她措手不及。
上神呵,多么尊崇,多么令人艳羡。
不过,认识她的那起子神仙,表现得显然比她还要措手不及,见了桃华掌中那朵带着神力的桃花,一个个面上的神情可谓精彩至极,一时倒忘记了散去。
挥手打散流转飘荡的桃花,桃华对着面容出众的青年帝君浅浅一笑,慵懒道:“这位哥哥真是客气的很。只是桃华一向低调,不爱热闹与面子,我觉得我还是回家做个大扫除比较来的安心,毕竟我死了这么久,家中估计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流封手里头的三叉戟直直掉在祭坛下的泥土地上,发出轰然巨响,桃华惊讶的抬头看他。少年未经岁月雕刻的面庞上满是心塞,好像下一刻就能吐出一公升热乎乎的血浆似的。似乎受不住她这样唤帝君。
桃华垂眼。是啊,从前她都是唤初微师父的,她拿他当师父,掏心掏肺对他,可他从没拿真心待过她。胸前的剑伤隐隐作痛,这是初微赐给她的。
初微头也不回的走下祭坛,委地的黑发随着他的走动左右摆动,泛着漆黑的光泽。桃华看了他两眼,又转面对着流封万分温婉的轻笑。
从此以后,她再不会对初微好了。他们的师徒关系,缘尽于上一世。这一世,她是上神桃华,不是曾经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小仙子。
她再不想爱任何人了。
隔日,仙界风光大好,桃华起了个大早。
作为一个初初诈尸的神仙,她做的可谓很好。
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南国之南,春土覆盖之地,便是她独身活了数年的萝卜坑:桃花坞。被初微逐出初云天后,她在桃花坞养了许久的伤,春分时曾种下过万棵桃树苗,未等到桃花结成果,桃华便在红莲业火中灰飞烟灭。
若桃花坞仍存着并未消散,那起子桃树如今总该长成片桃林了。
桃华原本预备着,先去思骨河把小鱼精钓上来,再带着它一起回她的萝卜坑桃花坞,好生撸一撸她陷入沉睡的这些年仙界发生的事儿,顺便看看昔日的仇家过的可好,死没死光。
可流封不放人,硬生生的将她留在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鬼地方,美名其曰联络感情。
桃华本打算不告而别,反正她若是想做什么事,从来没人能拦得住。但流封又说了一段甚是走心的真心话:“你死去这些年,仙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前些年仙界的各仙君腐败成风,帝君为了整治风气,遂下令今后不再给上神们发俸禄,各仙君日常使用的银钱皆是自个儿所挣。你还活着时就没聚下什么财产,眼下初初重生,以后的日子想必很是困难。”
彼时桃华正提着根鱼竿出门,预备到她跳出来的思骨河中,将伴她多年的小鱼精钓上来。闻得流封的话,桃华赶紧转了转眼珠子,略一思忖,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多住几日。
流封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流封他爹是谁——仙界有名的财神爷啊,手里的钱多的花不完。
桃华捅了捅鱼竿的末端,抬目看流封,语气诚恳道:“你说我足足睡了三万年,怎的流封你还和从前一样,一点儿都不显老呢?咱们俩关系这样好,自是要多多联络,免得关系生疏不好借钱。”
流封恨铁不成钢的掩住了面。
午后的日光清浅,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并不觉得灼热。冰河上的冰面已经破碎,随着水流荡来荡去,有些冰块被日光照的化了几分。寻了个有树荫草地的地儿,桃华掏出青色鱼竿。
她在河底时,总觉得冰面很厚,如今上来一看,冰面也算不上厚,一只小锤轻松的便能敲碎。
她一时猜不透小鱼精喜欢吃什么,她暂住的这所宫殿不知是哪位仙君的,连块糕点也找不到,桃华抓了抓头发,从怀中掏出一粒花生米,别在鱼钩上,朝着河中心用力抛去,后退两步盘腿坐好。
等待小鱼精上钩的时间里,桃华磕了两包瓜子并一袋花生,眼见着太阳快要下山了,桃华吃完最后一颗花生米,收起一条鱼都没钓上来的鱼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来小鱼精是尾挑食的小鱼精,不爱吃花生米。
一个哈欠打完,桃华动了动干涩的眼珠子,偏了偏头,正打算离开,赫然瞧见帝君就坐在她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那棵树底下。身上披一件白色的斗篷,满头的黑发如一块浓密的毯子压在身下,发顶的玉冠在日光照耀下流光婉转,手里捧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神态安详,如画中的仙人。
帝君怎么会在这里?他没回他的初云天吗?桃华抿了抿唇,提着鱼竿的手下意识的捏紧再捏紧。
是上去打个招呼,还是一声不吭直接离开?碍着上一世的恩怨,桃华其实不大愿意靠近他。她踌躇了片刻。眼下,她扮演的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不记得初微帝君是谁,既然不记得,若她再躲躲藏藏畏手畏脚的,反而会露陷。
毕竟初微是帝君,整个仙界仙品最高的神仙,桃华如今虽为上神,见了帝君,还是要问声好的。若她处处躲避他,迟早初微会发现,她并非真正失忆。
桃华琢磨了好一会儿,末了腆着张老脸靠近帝君,礼貌道:“帝君安好。”礼貌到桃华自个儿都觉得有点假。
仿佛预料到她会过来,初微抬了抬眼,手底下的书翻了一页,淡淡应道:“嗯。”
桃华有些尴尬,然,又觉得只说一句话达不到她心中坦荡荡的目的,便又加了一句:“今日的阳光很是舒服,帝君也出来透气了呢。下仙方才一直在钓鱼,不曾留意身边,帝君来了多久?”
初微仍是低着头,好看的鼻梁光滑发亮,淡淡道:“刚到。”
桃华点点头,摸了摸鼻子道:“唔,帝君继续看书罢,下仙先行告退了。”未等到初微再出声,桃华匆匆的离了思骨河畔,简直是一路小跑着,径直回到流封辟给她的宫殿。
傍晚的小风轻而柔和,像双无骨的手,带来阵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桃华走后,初微起身扯了扯衣服边角,身底的青草被压的太久,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合上书的瞬间他愣了会儿,继而,勾了勾嘴角。
书,拿倒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师徒恋情好 收藏要趁早
☆、壮士魔头
回到宫殿中时,桃华的心跳声仍收不住,捎带着脸颊也有些微红。她本身就不是个演技派,她的好朋友兼初微的仙官流封大人曾经这样形容她:以为骗过了自己就骗过了所有人,殊不知你只骗过了你自己。
这句话桃华一直是当做笑话来听的,毕竟不是句夸赞的话,她一向把所有带有贬义的话都当做笑话。她趴在床榻上想了会儿,觉得今天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起码她没一看见帝君就跑。
月神初露时分,桃华出去晃悠了一圈,随手抓了个小哥,打探道:“敢问壮士,此地可是初云天?”
不幸被桃华抓到的青衣壮士一愣怔,似乎受不住这个称呼,过了会儿,啧一声道:“姑娘唤在下壮士或许有些不合适,可以考虑唤在下公子。此地为重华仙境,初云天远在拈花仙境,若要过去,尚需要一日路程。”
桃华暗暗蹙起眉头。她也正奇怪呢,若说此地是初云天,风物与环境同她记忆的初云天大不相同;若说此地不是初云天,帝君与流封却又住在此地。
青衣的小哥继续道:“姑娘应该是新来的佣人罢,可是初微帝君带过来的?重华仙境一直静悄悄的,最近初微帝君借我们家的禁地思骨河做收徒弟的祭坛,才算是热闹起来。”
桃华继续蹙眉:“思骨河怎会成为禁地?”她原本并不知晓,她沉睡的冰河叫甚么名字。在她初苏醒的时候,小鱼精一直念叨思骨河里贫瘠无趣,除了他便没第二条小鱼精,也是如此,她才知晓困着她的冰河便是思骨河。
从前拜师于初云天时,她曾同初微一起来重华仙境拿过妖精,那时思骨河并不是禁地。
着青衣服的少年沉吟片刻:“这件事本不该外传的,但你是帝君带来的使女,告诉你也算是警醒你,万不要靠近思骨河。万年前思骨河曾出现异象,父君探问上古的神君得知此为不详之兆,所以下令将它封起来,没有他的手谕外人不得入内。”
桃华默默的摸了摸鼻子,转面对着庭院中的一棵菩提树喃喃道:“我不但进去了,还是从里面出来的。”
青衣小哥伸长脖子朝她,“唔,姑娘你说什么?”
桃华诧异于他的热情好客以及自言�